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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遗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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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冥嚜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反复出现哥哥的脸,死河的幻象,还有那首听不见的歌声。
他起床洗漱,穿上最厚的衣服——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两层袜子。老头说得对,死河那边能冻死人。
下楼时,老头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烧着水,他在准备干粮——烙饼,咸肉,还有一壶烈酒。
“醒了?”老头头也不回,“吃点东西,路上要耗体力。”
“谢谢。”
冥嚜坐下,老头递给他一碗热粥。粥里加了肉末和姜丝,吃下去浑身发热。
“路线规划好了。”老头边烙饼边说,“从镇子北边进山,走猎人小路。大概三个小时到死河。我们必须在中午前到,下午两点前离开——下午山里起雾,容易迷路。”
“明白。”
“还有,”老头看了他一眼,“到了死河,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说话,别回头,跟着我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
老头把烙饼和咸肉打包好,酒装进另一个水壶。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两把砍刀,一把自己别在腰上,一把递给冥嚜。
“防身用。山里可能有野兽。”
冥嚜接过砍刀。很重,刀身泛着冷光。
“走吧。”
天还没亮,镇子还在沉睡中。两人走出客栈,踩着积雪,往北边走去。
出镇的路是一条土路,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连绵的松林。
进入林子后,光线更暗了。老头在前面带路,走得很稳。冥嚜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脚印里。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开始蒙蒙亮。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
“休息一下。”老头在一棵倒下的树旁停下,掏出水壶,“喝口酒,暖暖身子。”
冥嚜接过酒壶,喝了一小口。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胃里瞬间热了起来。
“您儿子现在在哪?”冥嚜问。
“在省城工作。”老头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结婚生子了,过得挺好。”
“那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习惯了。”老头望着来路,“我在这住了五十年,离不开。再说,总得有人守着客栈,等着那些……需要落脚的人。”
冥嚜听出话里的意思。老头守的不仅是客栈,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赵家那场火,”冥嚜问,“您当时在现场吗?”
“在。”老头点头,“火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抽烟,看见北边有红光。跑过去一看,整个老宅都烧起来了。”
“您听见歌声了吗?”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些,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坑。
“听见了。”他低声说,“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着听不懂的歌。调子很怪,听得人心里发毛。”
“后来呢?”
“后来消防队来了,火扑灭了,尸体抬出来了。”老头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什么事?”
“抬尸体的时候,我看见……”老头的声音更低了,“我看见其中一具尸体的手,动了一下。”
冥嚜感到后背发凉:“您确定?”
“确定。”老头看着他,“我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烧焦的手,手指蜷缩着,然后……张开,又握紧。像在抓什么东西。”
两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走吧。”老头站起来,“天快大亮了。”
继续上路。路越来越难走,坡度变陡,雪也更厚了。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地势突然平坦起来。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准确说,是一片冰原。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面,但河面完全被冰覆盖了。冰层很厚,呈现出浑浊的、泛着蓝光的白色。河对岸是更陡峭的山,山顶有积雪,像戴了顶白帽子。
“这就是死河。”老头说,“河面看起来是冰,但底下有水在流。冰层有薄有厚,踩错了地方就会掉下去。掉下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上来。”
冥嚜看着这片冰河。它比照片上更大,更荒凉。哥哥就站在这片冰河前,拍下了那张照片。
“十年前,你哥就是在这里救了我儿子。”老头指着河对岸,“那边有个山洞,我儿子困在里面。你哥踩着冰过去,把他背出来。那天冰层已经开始融化了,随时可能裂开。但他还是去了。”
冥嚜能想象那个画面——哥哥背着一个人,在随时可能崩塌的冰面上行走。一步,一步,向着生的方向。
“您知道他去山洞干什么吗?”冥嚜问。
“不知道。”老头摇头,“但他在山洞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包里有东西,但他没说是什么。”
那个包,可能就是陈默说的“抵押物”。
冥嚜环顾四周。冰河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岸是陡峭的山崖,长着稀疏的松树。天空阴沉,云层低垂,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蓝三色,冷寂得让人窒息。
“现在怎么办?”老头问,“你要找什么?”
“我哥说,我们在这里见过,也会在这里重逢。”冥嚜说,“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就在附近转转。”老头说,“但记住,别离我太远。这地方邪乎。”
两人沿着河岸走。冰面上有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冥嚜把围巾拉高,只露出眼睛。
走了大约半小时,什么也没发现。没有脚印,没有记号,没有哥哥留下的任何线索。
难道理解错了?北不是方向,是时间——但时间怎么找?
冥嚜停下来,看着冰河。突然,他注意到一件事。
冰面上,有些地方的冰层颜色不一样。有些地方是浑浊的白色,有些地方是透明的蓝色,还有些地方……泛着淡淡的绿色。
绿色的冰。
他想起老头说的,十年前哥哥房间里发出的绿光。
“大爷,”冥嚜指着那些泛绿的冰,“那些地方是怎么回事?”
老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些是冰窟窿。冰层薄,底下有水,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人说,是死在这河里的人的怨气,把冰染绿了。也有人说,是河底长着某种水草。但不管是哪种,都别靠近。”
冥嚜却盯着那些绿冰。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有规律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连成一条线,指向河对岸的某个方向。
就像标记。
“我要过去看看。”冥嚜说。
“你疯了?冰会裂的!”
“我哥可能在那里留了东西。”冥嚜开始解背包,“您在这儿等我,如果我掉下去……”
“别说晦气话!”老头抓住他的胳膊,“要去一起去。我比你熟悉这冰面。”
“可是……”
“没有可是。”老头已经踏上了冰面,“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
冥嚜只能跟上。
冰面比想象中更滑。每一步都要小心,脚底传来冰层细微的碎裂声,听得人心惊胆战。风更大了,卷起冰面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那些泛绿的冰,他都绕开了。
但冥嚜注意到,绿冰连成的那条线,指向河中央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冰,像个小岛。
“去那里。”冥嚜指着那块冰。
“太危险了!”
“必须去。”
老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改变方向。
距离那块冰还有二十米时,问题出现了——前方的冰面完全变成了绿色。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个区域都是绿的,绿得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
“不能走了。”老头停下,“这冰太薄了。”
“我哥当年是怎么过去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从这儿。”
冥嚜环顾四周。左边是陡峭的河岸,右边是更宽阔的冰面。但只有这条路,指向那块冰。
除非……
他抬头看。河岸上方有松树,树枝伸向河面。
“从树上走。”冥嚜说。
“什么?”
“爬树,从树枝上过去,跳到那块冰上。”
“你疯了!树枝撑不住!”
“试试看。”
冥嚜不等老头反对,已经走向河岸。选了棵最粗的松树,开始往上爬。
他小时候爬过树,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爬得很笨拙,手被树皮划破了,但还是咬牙往上。
爬到五六米高时,一根粗壮的树枝伸向河面,正好在那块冰上方。
冥嚜小心翼翼地挪到树枝上。树枝晃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停,一点一点往前爬。
离那块冰还有三米时,树枝弯得更厉害了。不能再往前了。
冥嚜往下看。绿色的冰面在脚下,像一只巨大的、等待吞噬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树枝上保持平衡。
然后,跳。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看见雪花在眼前飞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风托起他的身体。
然后,坠落。
他落在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翻滚了几圈。冰面发出“咔嚓”的碎裂声,但没破。
冥嚜爬起来,喘着粗气。成功了。
那块冰不大,直径不到三米。表面覆盖着积雪,但中央有一块区域是干净的,露出下面的冰层。
冰层里,冻着东西。
冥嚜走过去,蹲下身,拂开积雪。
然后,他僵住了。
冰层下,冻着一张脸。
人的脸。
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但那五官,那轮廓——
是哥哥。
冥愔。
他就冻在这冰层里,像一件标本,一件琥珀。十年了,他一直在这里,在这冰河中央,在这无人知晓的坟墓里。
冥嚜跪在冰上,手按在冰面,隔着透明的冰层,触摸哥哥的脸。
冷的。硬的。死的。
十年等待,十年寻找,换来的是这个。一具冻在冰里的尸体。
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想喊,但声音发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原来哥哥真的死了。
原来那封信,那些线索,都是死人的遗言。
原来这十年的坚持,都是笑话。
冥嚜趴在冰上,额头抵着冰面,感受着那刺骨的寒冷。这寒冷,哥哥感受了十年。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小伙子!你找到什么了?”
冥嚜抬起头。他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只能挥手,示意老头过来。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哥哥的眼睛,睁开了。
冻在冰层下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但确实在看着他。
冥嚜的心脏停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了。
歌声。
从冰层下传来的,女人的歌声。凄凉的,哀怨的,唱着听不懂的词。歌声透过冰层,钻进耳朵,钻进大脑,钻进灵魂。
冥嚜想逃,但身体动不了。眼睛无法从哥哥脸上移开。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冥嚜把耳朵贴在冰面上。
他听见了哥哥的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小嚜……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