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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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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冥嚜进来,瞥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冻着了?”
“有点。”冥嚜勉强笑了笑。
“厨房有姜汤,自己去盛。”
“谢谢。”
厨房里果然有锅姜汤,还温着。冥嚜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身体才渐渐暖和起来。
黑猫墨从楼上下来,跳到他腿上,蹭了蹭他的手。
“你去哪了?”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下午不见人。”
“去采石场转了转。”
“采石场?”老头皱眉,“那地方不干净,以后少去。”
“怎么个不干净法?”
“死过人。”老头在他对面坐下,“二十年前的事了。采石场塌方,埋了五个人,挖出来的时候都没气了。从那以后就邪乎,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凿石头的声音,还有哭声。”
又是死过人。白河镇这地方,似乎到处都埋着死人。
“赵家老宅,采石场……”冥嚜低声说,“这镇上还有哪里没死过人吗?”
“有啊。”老头点了支烟,“镇子中心的广场。那是全镇最干净的地方,因为下面埋着镇碑。”
“镇碑?”
“嗯。白河镇建镇的时候立的碑,上面刻着镇名和建镇日期。老辈人说,那碑能镇邪,保一方平安。”老头吐了口烟,“不过这些年,碑的效力也弱了。不然哪来这么多怪事。”
冥嚜想起小卖部妇女说的,赵家那场火的怪事。还有陈默说的,组织,债务,钥匙。
“大爷,”他问,“您听说过一个组织吗?很古老,很隐秘,专门收一些……特殊的账。”
老头的烟停在嘴边:“你从哪听来的?”
“今天在采石场,遇到个人,他说的。”
“戴帽子那个?”
冥嚜一愣:“您知道?”
“知道。”老头掐灭烟,“他叫陈默,在这住了三天了。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嘛。”他看着冥嚜,“他找你了?”
“嗯。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冥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把刀。我哥留下的。”
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里的声音在空荡的客栈里回响,是地方台的新闻,播着无关紧要的消息。
“你哥叫冥愔,对吧?”老头突然问。
“您怎么知道?”
“十年前,有个年轻人来过这里。”老头缓缓说,“跟你长得有点像,但更瘦,更黑。他住了半个月,每天往山里跑。我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能救人。”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背着一个包回来,包里有血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擦伤了。”老头回忆着,“那天晚上,他房间里有光,很怪的光,绿色的。我敲门,他不开。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十年后有人来找我,告诉他,往北走,不要回头。’”
冥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十年后有人来找我——哥哥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他留下什么东西了吗?”冥嚜急切地问。
“有。”老头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上楼去了。冥嚜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几分钟后,老头拿着一个小木盒下来。
木盒很旧,没有锁。老头把它放在桌上:“他说,如果十年后真的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他。”
冥嚜颤抖着手打开木盒。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哥哥,比冥嚜记忆中的要老一些,瘦一些,穿着脏兮兮的冲锋衣,站在一片冰河前。背景是连绵的雪山,天空阴沉沉的。哥哥的表情很凝重,像是在担心什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3年冬,白河镇北,冰河。
日期是哥哥失踪前三个月。他那时就已经在白河镇了。
冥嚜放下照片,拿起信。信是密封的,信封上写着:给十年后的小嚜。
他拆开信封。
“小嚜: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真的来了。也说明……十年过去了。
首先,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年,让你哭了十年,让你以为我死了十年。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没有选择。
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你——我最不想牵连的人。
但既然你来了,既然你找到了这把刀,那就说明,有些事情躲不过去了。
所以,我给你留下三个线索。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第一个线索:刀是钥匙,但开锁需要密码。密码在赵家老宅的井里,你已经找到了吧?那张纸条,烧掉它。那不是给你的,是给他们的。真正的密码,在纸条背面——用火烤,字会显出来。
第二个线索:往北走,不要回头。但记住,北不是方向,是时间。十年之约,冰河之畔。我们在那里见过,也会在那里重逢。
第三个线索: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小嚜,这条路很危险。你可能失去一切,包括生命。如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刀交给来找你的人,回家去,忘了我,好好生活。
但如果——如果你还是要继续,那就记住:
雪落无声,刀落亦无声。
但爱有声。
哥冥愔
2014.6.17”
信到这里结束。日期是哥哥失踪的那天。
冥嚜把信读了三遍,每一遍心就更沉一分。哥哥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矛盾——让他来,又让他别来;给他线索,又让他别相信;说爱他,又推开他。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哥哥在害怕。害怕某些东西,害怕牵连他。
冥嚜拿起照片。冰河,雪山,阴沉的天。哥哥站在那片苍茫里,像个孤独的旅人。
“往北走,不要回头。但记住,北不是方向,是时间。十年之约,冰河之畔。我们在那里见过,也会在那里重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十年之约?他们什么时候约过?
突然,冥嚜想起来了。
那年他十四岁,哥哥十六岁。暑假的最后一天,两个人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冥嚜说:“哥,我们以后会不会分开?”
“不会。”
“万一呢?”
“万一……”哥哥想了想,“那我们就定个约定。十年后,不管我们在哪,在做什么,都要见面。”
“在哪里见?”
“在一个有雪的地方。”哥哥说,“冰河,雪山,只有我们两个人。”
“拉钩。”
“拉钩。”
那是二十年前的约定。两个孩子天真的约定。
但哥哥记得。不仅记得,还把它变成了线索。
冰河之畔。白河镇北。
冥嚜站起来:“大爷,镇子北边,是不是有条冰河?”
“有。”老头点头,“当地人叫它‘死河’。因为河里的水一年四季都结着冰,从来没化过。而且那地方邪乎,经常出事。”
“怎么去?”
“你想去?”老头严肃地看着他,“我劝你别去。这些年,死在死河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我必须去。”冥嚜说,“这是我哥留下的线索。”
“那你等明天再去。”老头说,“现在天黑了,去死河就是找死。”
“为什么?”
“因为……”老头压低声音,“晚上,死河会唱歌。”
冥嚜愣住了。唱歌?又是唱歌?
小卖部妇女说,赵家老宅起火时,有女人唱歌。现在老头说,死河晚上会唱歌。
“唱什么歌?”
“不知道。没人敢靠近听。”老头摇头,“只听说是女人的声音,很凄凉,能听得人心里发毛。”
冥嚜想起陈默的忠告:别去边境线那边。那里不只有组织的人,还有别的……东西。
死河就在边境线附近。
他坐回椅子上。黑猫墨跳上桌子,用头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我明天早上去。”冥嚜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别逞强。”老头打断他,“你对这片山不熟,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我带路,至少能保证你活着到死河。”
“为什么帮我?”
老头看着窗外,夜色已经降临,雪又开始下了。
“因为你哥,”他缓缓说,“十年前帮过我。”
“帮您什么?”
“救了我儿子。”老头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年我儿子进山采药,遇到暴风雪,困在山里三天。是你哥把他背出来的。自己冻伤了,还笑着说没事。”
老头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你哥是个好人。所以,我不会让他弟弟死在这片山里。”
冥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点头:“谢谢。”
“早点睡。”老头站起来,“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多穿点,死河那边能冻死人。”
老头上楼去了。冥嚜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和照片。
哥哥十年前救过人。冒着生命危险,把一个陌生人从暴风雪里背出来。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欠下“债务”?会惹上“组织”?会不得不消失十年?
冥嚜想不通。
他把信收好,照片贴身放着。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如果你找到了刀,就别再往下找了。回家去,好好活。”
按照哥哥说的,他需要火。
厨房的灶台里还有余烬。冥嚜用火钳夹出一块烧红的炭,放在铁盘里。然后把纸条凑近炭火。
热气烘烤着纸面。几秒钟后,褐色的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不是汉字,是那种和刀鞘上一样的文字。冥嚜看不懂,但他把每个字符都仔细记在脑子里。
字迹完全显现后,他迅速把纸条移开——再烤下去就要烧着了。
褐色的字符排列成三行,每行五个。共十五个字符。
密码。
打开某个地方的密码。
冥嚜回到房间,用笔在本子上把字符抄下来。然后拿出刀,对照刀鞘上的文字。有些字符是一样的,有些不一样。
他尝试着把密码“翻译”成哥哥教过的图形密码。三角形,圆形,方形……
但没用。这些字符不属于任何他已知的体系。
也许需要特定的“钥匙”来解读?或者,需要去特定的地方?
冥嚜把本子和刀收好,躺在床上。黑猫墨窝在他身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窗外,雪越下越大。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冥嚜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哥哥信里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哥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那张纸条背后的密码,到底要打开什么?
死河的歌声,又是什么?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但冥嚜知道,线头在死河。在哥哥说的“冰河之畔”。
他必须去。
即使那里有危险,有未知,有哥哥警告的一切。
因为哥哥在等。
等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