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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冰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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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冥嚜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但他的腿像灌了铅,钉在冰面上,动弹不得。
哥哥的脸在冰层下,眼睛睁着,嘴唇微张。那声“快跑”之后,再没有声音。但那双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生命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像是在传递某种警告。
歌声还在继续。不是从冰层下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女人的声音,凄厉而哀怨,忽远忽近,像风一样缠绕着他。
“小伙子!”老头的声音从岸边传来,焦急而恐惧,“快回来!冰要裂了!”
冥嚜低头,看见脚下的冰面正在发生变化。那些绿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从哥哥冻住的位置向外扩散。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纹像蛛网一样生长。
他终于能动了。手脚并用,想要爬回岸边。但冰面太滑,他刚站起来就又摔倒。
“趴下!爬过来!”老头喊道,已经踏上了冰面,“别站起来!重心分散!”
冥嚜照做。他趴在冰上,像蜥蜴一样向前爬行。冰层在身下颤动,裂纹在耳边蔓延。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冰层碎裂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离岸边还有十米。
八米。
五米。
突然,他身下的冰层彻底裂开了。
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了慢动作。冥嚜感觉到身体在坠落,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抓住他,把他往下拖。他挣扎,挥舞手臂,但水太冷了,冷得骨头都在疼。
他看见冰层上的裂缝,看见透下来的、扭曲的光。看见老头趴在冰面上,伸着手,嘴里喊着什么,但听不见。河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肺。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老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裂缝边缘,半个身子探进来,一只手死死抓住冥嚜,另一只手扒着冰缘。
“抓紧!”老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冥嚜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老头的手。两个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冰上,在生死边缘角力。
老头开始往后拉。冥嚜的身体一点点离开水面。冰冷的水从他身上流下,在冰面上结成薄冰。
终于,他被拉了上来,趴在冰面上,剧烈咳嗽,吐出肺里的水。
“快走!”老头拉起他,几乎是拖着他往岸边跑。
最后的几米,他们几乎是滚过去的。一上岸,老头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冥嚜趴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冰河中央,那块冻着哥哥的冰,已经完全被绿冰覆盖了。歌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层碎裂的巨响。大片的冰面坍塌,落入黑色的河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走……快走……”老头挣扎着站起来,“这里不安全……”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冥嚜的背包还在,但里面的东西都湿了。刀还在,但刀鞘上的刻字被水泡得模糊。
他们跑进松林,一直跑到听不见冰河的声音,才停下来。
冥嚜瘫坐在一棵树下,浑身发抖。老头从背包里掏出那壶烈酒,递给他:“喝!快!”
冥嚜灌了一大口。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驱散了一些寒意。但身体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老头也喝了一口,然后开始生火。他找到一些干树枝,用打火机点燃。火苗窜起来,橘黄色的光驱散了林间的阴冷。
两人围在火堆旁,烤着湿透的衣服。沉默了很久。
“你看见了什么?”老头终于问。
“我哥。”冥嚜的声音在抖,“他冻在冰里。”
老头的手停住了:“你确定?”
“确定。那张脸……我认得。”
老头沉默了很久,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十年前,你哥从冰河里出来,背着我儿子。那天他也浑身湿透,坐在这附近烤火。我问他,你在河里看见什么了?他说,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
“嗯。他说,冰河像一面镜子,照出人心里的东西。”老头看着火苗,“你刚才看见的,可能不是真的。可能是……幻觉。”
“但那么真实……”
“死河这地方,就是能让人看见最害怕的东西。”老头低声说,“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有人看见怪物,有人看见自己。你哥当年,可能也看见了什么。”
冥嚜想起哥哥信里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难道哥哥也在这冰河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歌声呢?”冥嚜问,“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老头点头,“每次冰河出事,都有歌声。老人们说,那是河里的女鬼在招魂。”
“女鬼?”
“嗯。传说百年前,有个女人在这河里淹死了。她男人负心,她跳河自尽。死后怨气不散,就留在河里,每到月圆之夜,或者有人要死的时候,就会唱歌。”老头顿了顿,“但这只是传说。也可能……是风吹过冰缝的声音,听起来像唱歌。”
冥嚜不认为是风吹的声音。那歌声太清晰了,太凄凉了,像是真的有人在唱。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先回去。”老头站起来,“你冻坏了,需要换干衣服,喝姜汤。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火堆渐渐熄灭。两人收拾好东西,开始往回走。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长。冥嚜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不仅是冷的,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看见了哥哥。冻在冰里,死了十年。
那这十年的寻找,算什么?那封信,那些线索,又算什么?死人的恶作剧吗?
不。冥嚜摇头。哥哥不会那样做。即使死了,哥哥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折磨他。
那冰层下的脸,真的是哥哥吗?还是像老头说的,是幻觉?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那么真实?连脸上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左眉梢那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右边嘴角那颗痣,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句“快跑”。那是哥哥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冥嚜的手摸向背包,摸到那把刀。刀身冰凉,但在他手里渐渐有了温度。
哥哥说,刀是钥匙。
钥匙用来打开什么?锁在哪里?
冰河里的那张脸,会不会就是锁?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下午。天色更阴沉了,像是又要下雪。
老头让冥嚜先去洗澡,自己煮姜汤。热水冲在身上,冥嚜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皮肤被冻得发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冻疮。
洗完澡,换上干衣服,下楼喝姜汤。老头坐在对面,看着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老头问。
“我不知道。”冥嚜实话实说,“我以为找到我哥了,但……”
“但那可能不是真的。”老头说,“即使是真的,人也死了十年了。你还要继续吗?”
“我……”冥嚜犹豫了。
继续?继续什么?哥哥死了,线索断了。那把刀,那张纸条,那些密码,都没有意义了。
但就这样放弃吗?十年的等待,这么远的路,这么多危险,就为了看一具冻在冰里的尸体?
冥嚜想起哥哥信里的话:“如果你还是要继续,那就记住:雪落无声,刀落亦无声。但爱有声。”
爱有声。
哥哥爱他。即使死了,也爱他。那些线索,那些信,都是爱的证明。
所以他不能放弃。即使哥哥死了,他也要弄清楚真相——哥哥为什么死?怎么死的?那些“组织”的人,那些“债务”,到底是什么?
“我要继续。”冥嚜说,“即使我哥死了,我也要弄清楚一切。”
老头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好。那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还活着。”老头说,“因为你哥救了他。这是我还的债。”
两人达成共识。老头让冥嚜先休息,明天再商量下一步。
冥嚜回到房间,黑猫墨跳到他腿上,用头蹭他的手。他摸着猫柔软的毛,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
从背包里拿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哥哥的笔迹,哥哥的语气,哥哥的爱。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信纸的右下角,那个雪花形状的水印——对着光看,水印的中央,有一个极小的点,像是用针扎的。
冥嚜想起小时候,哥哥教他玩的一个游戏:把信纸对着光源,透过针孔看,能看到隐藏的信息。
他拿起信纸,对着台灯。
针孔很小,只能看到一点点光。但当他移动信纸,让光透过针孔投射到墙上时,墙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是一个箭头,指向北方。
箭头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冰河之下的,不是我。”
冥嚜的手在抖。
冰河之下的,不是我。
哥哥还活着。至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
那冰河里的那张脸,是谁?
冥嚜想起老头说的,赵家那场火,七具尸体,但没有一具是赵建国。
还有陈默说的,组织要找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形成。
哥哥拿走了组织的某样东西。为了躲避追捕,他制造了自己的“死亡”——可能是用别人的尸体代替自己,冻在冰河里。然后改名换姓,隐藏起来。
但为什么留下线索?为什么让冥嚜来找?
除非……哥哥需要他。需要他来打开某个锁,拿到某个东西,或者完成某个交易。
冥嚜感到一阵寒意。不是身体冷,是心冷。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哥哥这十年,不是被迫消失,是主动隐藏。不是保护他,是利用他。
不。冥嚜摇头。哥哥不会那样做。
但信里明明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哥哥自己都让他不要相信自己。
冥嚜瘫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
窗外,天黑了。雪又开始下。
白河镇的夜,漫长而寒冷。
而真相,像这夜色一样,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