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还乡》冥愔

5、暗巷

　　上山的小路很陡，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冥嚜走得很吃力，行李箱被他寄存在客栈了，只背了背包，但还是觉得每一步都陷在泥里。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松林密了起来，光线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偶尔有鸟叫，但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惊走了。

　　冥嚜停下来喘气。回头看去，白河镇已经变得很小，像一堆散落在山谷里的积木。灰色的屋顶，袅袅的炊烟，安静得不真实。

　　他继续往上走。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小路突然变得平坦了些。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那栋烧毁的老宅。

　　比照片上更触目惊心。

　　墙壁大部分坍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倔强地立着。屋顶完全没了，能直接看到阴沉沉的天空。门窗都烧成了空洞，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废墟周围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在风里瑟瑟发抖。

　　冥嚜站在废墟边缘，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好像来过这里。在梦里，或者更早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废墟。

　　脚下是烧焦的木头和瓦砾，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寻找——老宅的后院，桃树。

　　后院比前院保存得好些，至少还能看出院墙的轮廓。他走到院子中央，开始寻找那棵树。

　　没有桃树。

　　只有一棵枯死的、不知名的树，树干粗大，树皮剥落，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但看形态，不像桃树。

　　冥嚜皱起眉。难道找错了？或者树被烧了？

　　他绕着废墟又走了一圈。突然，在院墙的角落，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堆乱石下面，露出一截树根。

　　他蹲下身，扒开石头。树根很粗，已经枯死了，但形状……是桃树的根。桃树的根系很特别，他记得，小时候外婆家的桃树根就是这样，盘根错节，像一只巨手抓着土地。

　　就是这里。

　　冥嚜站起身，目测方位。以树根为中心，东边三尺。

　　他从背包里掏出折叠刀，又找了根粗树枝当工具，开始挖。

　　土很硬，冻土还没完全化开。他挖得很吃力，手指很快磨破了皮。但他没停，一下，又一下。

　　大约挖了半米深，树枝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金属的。

　　冥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扔开树枝，用手去扒。土很冰，但他感觉不到冷。指尖触到了那个东西——长条状，裹着油布。

　　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取出来。

　　是个长条形的包裹，油布已经破旧不堪，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他捧着包裹，手在抖。

　　十年。这东西在这里埋了十年。

　　冥嚜找了个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包裹放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地解开油布。

　　油布里是一层防水布。再里面，是一层棉布。

　　最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把刀。

　　刀鞘是木质的，刻着繁复的花纹——不，不是花纹，是字。冥嚜凑近了看，认出是某种少数民族的文字，他不认识。

　　刀柄也是木头的，被手汗浸润得发亮。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像是玛瑙。

　　冥嚜握住刀柄。触感冰凉，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刀身。

　　刀没有锈。

　　在土里埋了十年，它居然一点锈迹都没有。刀身是暗银色的，泛着冷光，刀刃锋利得能割断风。刀身上也刻着字，和刀鞘上的一样。

　　冥嚜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刻痕。突然，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刀锋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刀身上。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血没有滑落。它沿着那些刻痕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填满了每一个笔画。刻字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一闪，又灭了。

　　刀身恢复了原状。血不见了，像是被刀吸收了。

　　冥嚜愣愣地看着刀，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伤口很浅，已经不再流血了。

　　“哥，”他轻声说，“这是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冥嚜把刀收回刀鞘，仔细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枯叶上，沙沙的。

　　就在废墟外面。

　　冥嚜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一堵残墙后面，透过墙缝往外看。

　　松林边缘，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背对着他，正在往山下看。身形和火车上那个男人很像。

　　冥嚜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被跟踪了。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那个人站了很久，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突然转身，朝废墟走来。

　　冥嚜缩回墙后，手心全是汗。他摸到了背包里的刀，但没有拿出来。他不会用刀，拿出来反而危险。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废墟入口。

　　冥嚜从墙缝里看见，那人走了进来，在废墟里慢慢走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谨慎。

　　突然，那人在桃树根的位置停了下来。

　　冥嚜的心跳停了半拍——他挖的坑还没填。

　　那人蹲下身，查看那个坑。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冥嚜把身体缩得更紧。墙缝很窄，他只能看见那人的下半身。深色的裤子，沾着泥的靴子。

　　靴子开始移动。朝他这边来了。

　　一步。两步。

　　停在墙的另一侧。

　　冥嚜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轻，但很稳。是个训练有素的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冥嚜握着刀柄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不能动，不能出声。

　　就在这时——

　　“喵。”

　　一声猫叫。

　　墙外的人顿了一下，转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冥嚜也顺着墙缝看过去——一只黑猫蹲在废墟的另一端，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这边。

　　那人看了猫几秒，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松林里。

　　冥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黑猫跳上残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它很瘦，毛色乌黑发亮，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像穿着白袜子。

　　“谢谢你。”冥嚜说。

　　猫“喵”了一声，跳下墙，走到他身边，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示意他跟上来。

　　冥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猫带他穿过后院，来到废墟最深处——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石板裂了条缝。猫蹲在井边，回头看他。

　　冥嚜走过去，掀开石板。

　　井很深，井壁长满青苔。井水已经干了，底下堆着落叶和垃圾。

　　但在井壁上，离井口大约一米的地方，嵌着一块砖。

　　砖是松动的。

　　冥嚜伸手去抠，砖很容易就被取了出来。后面是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

　　又是一个铁盒。

　　这个比埋在地下的那个小，锈得更厉害。冥嚜取出来，打开。

　　里面没有刀。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哥哥的笔迹：

　　“如果你找到了刀，就别再往下找了。回家去，好好活。这是哥哥最后的请求。”

　　冥嚜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哥，”他说，“你知道我不会听的。”

　　他把纸条收好，盖上井盖，抱起黑猫。

　　猫没有挣扎，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天开始黑了，松林里暗得很快。冥嚜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怀里，黑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头还在柜台后面，见他回来，挑了挑眉：“找到了？”
　　“嗯。”
　　“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看了看。”冥嚜说，“对了，这猫……”
　　“哦，它啊。”老头看了一眼黑猫，“镇上野猫，挺亲人的。你要是喜欢，就养着。”
　　“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大家都叫它黑子。”

　　冥嚜摸了摸猫的头：“以后你就叫‘墨’吧。黑色的墨。”
　　猫“喵”了一声，像是同意了。

　　回到房间，冥嚜把猫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拿出那两个铁盒。

　　刀，和纸条。

　　他看着纸条上的字：“别再往下找了。”

　　但哥哥在信里明明说：“如果你听见雪落的声音，那就来吧。”

　　矛盾吗？不，冥嚜明白。哥哥是矛盾的——既希望他来，又希望他安全。所以留下线索，又设置障碍。

　　“哥，”冥嚜对着空气说，“我已经来了。我不会回去的。”

　　窗外，又下雪了。

　　六月的雪，在白河镇，似乎不是什么稀奇事。

　　冥嚜抱着猫，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那些白色的小点，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像是谁在远方点燃的灯。

　　他在心里说：我听见了。雪落的声音。还有你的声音。

　　所以，我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