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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痕 ...

  •   哈尔滨的早晨冷得刺骨。

      明明是六月,气温却只有十度出头。冥嚜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被风迎面吹得倒退了一步。

      他裹紧了外套——一件薄薄的夹克,在江南够用,在这里像个笑话。周围的人都穿着长袖,甚至有人还裹着围巾。

      “小伙子,住店吗?”
      “打车不?去哪?”
      “特产,红肠大列巴——”

      拉客的声音此起彼伏。冥嚜低着头穿过人群,找到了长途汽车站。

      去白河镇的车一天只有两班,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现在才七点半,他买了九点的票,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一对老夫妻,还有个独自一人的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看手机。

      冥嚜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和水。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没有出现。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在火车上那一瞥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

      吃完面包,他拿出手机搜索“白河镇”。

      搜索结果很少。那是个边境小镇,人口不到两千,主要产业是林业和旅游业——如果那种一年只开放三个月的“边境风光游”也算旅游业的话。

      最近的新闻是三个月前的:“白河镇遭遇罕见暴雪,交通中断三天”。

      再往前翻,有一条五年前的报道:“白河镇赵家老宅失火,百年老宅毁于一旦”。

      赵家老宅。

      冥嚜的心跳快了一拍。哥哥在信纸背面写的,就是这个地址。

      他点开那条新闻。报道很短,配图是一张烧得只剩骨架的老房子,在雪地里黑黢黢的,像具巨大的尸体。起火原因写的是“电路老化”,没有人员伤亡。

      冥嚜把图片放大。老宅背后隐约能看见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

      桃树吗?他不确定。

      “前往白河镇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班车即将发车,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广播响起。冥嚜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班车是辆旧中巴,座位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海绵。车上坐了七八个人,冥嚜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样能看到整个车厢。

      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喊:“都坐好,发车了。”

      车门“嘭”地关上,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哈尔滨早晨的车流。

      冥嚜看着窗外。城市渐渐后退,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平原。无边无际的、灰黄色的平原,点缀着零星的树木和村庄。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已到哈尔滨,一切安好,勿念。”

      母亲很快回复:“注意安全,冷就买衣服。”

      简单的一句话,冥嚜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嗯”,关掉了手机。

      车开了两个小时后,平原开始有了起伏。山出现了,先是低矮的丘陵,然后是真正的、连绵的山脉。树也从稀稀拉拉的杨树,变成了成片的松林。

      气温明显下降了。冥嚜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见他发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条毛线围巾递过来。

      “孩子,给你。”
      “不用不用……”
      “拿着吧,看你冷的。”老太太硬塞到他手里,“去白河镇探亲?”
      “嗯……找我哥。”
      “你哥在白河镇工作?”
      “以前在。”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回头,看着窗外,嘴里哼起一支不知名的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冥嚜把围巾围上。是手织的,针脚不太整齐,但很厚实,带着一股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给他织围巾。冥愔总嫌弃说“土”,但还是会戴。

      “哥,”冥嚜在心里说,“我离你越来越近了。”

      车又开了一个小时,开始上山。路变得陡峭曲折,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深谷。谷底有条河,水很急,在岩石上撞出白色的泡沫。

      “快到了。”司机突然开口,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前面就是白河镇。提醒一下啊,镇上旅馆少,想住的抓紧订。还有,晚上别乱跑,尤其别往边境线那边去——被抓了要蹲号子的。”

      车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冥嚜看向窗外,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屋顶。

      白河镇。

      它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破败。几十栋房子沿着山谷散布,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屋顶覆着青苔。只有镇中心有几栋两层小楼,挂着“旅馆”“饭店”的牌子。

      镇子被山环抱着,山顶还有积雪,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白的光。

      车停在了镇口的空地上。司机熄了火,回头喊:“到了啊,都下吧。”

      乘客们陆续下车。冥嚜拎着行李箱,站在空地上,一时有些茫然。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气息,冷得刺骨。围巾帮了大忙,但他的腿还是抖了起来。

      “小伙子,”刚才的老太太走过来,“第一次来?”
      “嗯。”
      “找住处?”
      “对。”

      老太太指了指镇子深处:“往前走,过了桥,有家‘老刘客栈’,干净,便宜。就说陈婆婆介绍的。”
      “谢谢您。”
      “没事。”老太太摆摆手,背着布包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冥嚜拖着行李箱,沿着唯一的主街往前走。路是水泥路,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小卖部开着,店主裹着棉袄坐在门口,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这个陌生人。

      过了一座石桥,果然看见一家客栈。木质的招牌,写着“老刘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

      冥嚜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有个烧煤的炉子。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

      “您好,住宿。”
      老头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个人?”
      “对。”
      “住几天?”
      “先定三天。”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名字,身份证。”
      冥嚜照做了。老头登记完,递给他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一天八十,包早饭。”
      “谢谢。”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能看见那片松林。冥嚜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背包,检查那封信。

      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走到窗边。

      白河镇安静得吓人。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现在是下午两点,天却阴沉得像傍晚。

      冥嚜看着那些覆雪的山顶,忽然想起哥哥信里的话:“那天雪很大,能见度不到五米。”

      哥哥就是在这种地方,生活了十年吗?

      或者说,“死”了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然后转身,下楼。

      老头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冥嚜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请问,赵家老宅怎么走?”
      老头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想去看看。听说是个古迹。”
      “烧了。”老头冷冷地说,“五年前就烧了,没什么可看的。”
      “烧了我也想去看看。”冥嚜坚持,“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指着门外:“出门口往右,走到头,左拐上山。有条小路,走半个小时就到了。不过——”他顿了顿,“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嗯。”老头压低了声音,“老赵家当年死得蹊跷,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之后就有怪事。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哭声,有人说看见人影在废墟里晃。这几年,去那的人,回来都要病一场。”

      冥嚜点点头:“谢谢提醒。”

      但他还是转身出了门。

      不干净?他倒要看看,到底有多不干净。

      更重要的是,哥哥的线索指向那里。那把刀,埋在桃树下东三尺的地方。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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