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土世界，靠外星物种养老》茉莉鲜花水

30、筹码

　　苏无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数据平板的边缘，刚才面对埃森时的镇定碎了一地，埃森说得没错。

　　如果那瞬间的能量泄露再强一点呢？如果……基地真的因为她的实验暴露了坐标呢？

　　这个念头像烈酒一样烧灼着她的神经。

　　更可怕的是，她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实验，亲手将凯尔艰难守护了十几年的“庭院项目”，重新推到了悬崖边缘。

　　她喉咙异常干涩，道歉的话组织了一遍又一遍，结果说出来的东西还是磕磕绊绊的：“是我的错，我太急了……我只想着实验，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没想到会引发这种层级的共振，牵扯到基地的坐标安全……”

　　“苏女士，您不必有负担，今日是我的疏忽，”凯尔打断了苏无眠的自我剖析，“我低估了共生场与莱恩晶核之间的潜在共振强度，之后的风险评估模型需要更新。”

　　“凯尔，我们还有机会再实验吗，”苏无眠看向他，最让她担忧的是，“庭院项目可能会因为我，被叫停。”

　　“您无需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基地中大家的理念各有侧重，埃森代表的是最主流的生存派，安全，尤其是基地的安全和能源，是他们的最高准则。我的‘庭院项目’，在他们眼中，本就是消耗宝贵能源的‘奢侈行为’，委员会很早就想叫停了。”

　　“苏女士，该说抱歉的，是卡尔斯才对……”卡尔斯滑到苏无眠身边，机械臂无力地垂着，主传感器暗淡，“卡尔斯刚才……什么忙也没帮上。卡尔斯不会说话，不会分析数据，也不会像凯尔那样和埃森先生讲道理……卡尔斯还让小咪跑出来添乱了……”

　　卡尔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又帮不上忙的孩子，连它最引以为傲的医疗能力，在此刻的生存危机面前，似乎也显得微不足道。

　　苏无眠在心里组织安慰卡尔斯的语言，但自己还陷在情绪的谷底。自责、迷茫、沉重的现实压力，像粘稠的黑暗，包裹住她的嘴巴。

　　就在她说不出话的时候，凯尔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寂静：“卡尔斯。”

　　卡尔斯被叫得微微一颤，传感器亮起一丝微光，怯怯地看向凯尔，准备接受老大的批评。

　　“你做得很好，你安抚了小咪，避免了它在混乱中受伤，节省了能源支出，整理了实验前后的所有基础数据，为后续分析保留了完整记录。你始终关注着苏女士的身体状态，确保她在高压下没有出现健康危机。”

　　以上是凯尔有理有据的安慰，简单、理性，却直击核心。以下是凯尔的真心感慨：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持。我们只是分工不同，你无须自责。”

　　凯尔的话像光芒一样笼罩着卡尔斯，卡尔斯愣了几秒，主传感器的光芒一点点回暖：“老大……卡尔斯再也不跟小咪抱怨你不会取名了。”

　　“喵~”

　　明明卡尔斯说了一句最能戳中苏无眠笑点的话，但苏无眠却没笑出来，反而出神般看着凯尔，这个机器人承担着最大的决策风险，守护着最深沉的秘密，待会还要为她的失误与自己的同族斡旋，现在不仅安慰她，还在安慰卡尔斯。

　　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心血被叫停而焦虑，那就只能她来了。

　　“凯尔，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委员会看到擎苍一号的价值？”

　　凯尔瞪视卡尔斯的光纹重新凝聚回苏女士身上，切换到分析模式：“委员会不关心土壤净化，他们关心的是生存，是能源。”

　　他调出一组图表：“世界能源大崩溃前，人类启动了‘普朗克子场域’，企图从虚空中获得永恒的能量，没想到这一举动改变了能源转换的规律，它像个扭曲透镜，让太阳能、地热、风能都变得低效且不稳定，化石燃料迅速枯竭，核能因环境剧变而发生爆炸泄露，全球环境逐渐崩溃。”

　　苏无眠屏住呼吸，能源链的断裂，是文明崩塌最直接的推手之一。她庆幸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这个过程，听起来就挺绝望的，核泄漏之后，很多生物（包括人类）都很难活下去吧。

　　“场域崩溃之后催生了许多异兽，”凯尔指向温室深处，“这些异兽在星辉体的能量形式影响下进化了，它们的晶核能绕过这种扭曲。所以晶核的能量，以及与之同源的莱恩，是我们少数还能高效利用的‘生物质能源’。”

　　他转向苏无眠，光纹聚焦：“所以你的共生实验需要写的，不该是‘苔藓净化了土壤’，而是……”

　　苏无眠脑中火花一闪，语速快了起来：“而是‘苔藓共生现象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纠正了场域扭曲’？普通青苔原本不可能在这种污染环境里激活原本的基因，但星尘苔藓的能量让它做到了……这说明它们的共生场，也许在微观尺度上，短暂‘抚平’了场域透镜的扭曲？让更基础的生命也能接收到更‘纯净’、更有效的能量形式？”

　　“是的。如果我们不是在种苔藓，而是在研究一种可能‘修复能源获取环境’的共生模因，而且这个推测能被数据支持，哪怕只是趋势，那么研究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希望，像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一颗火星，微弱，飘摇，却真实存在。

　　但下一秒，现实的重锤再次落下。

　　卡尔斯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知道一件最要紧的事：“我们还有时间证明吗？”

　　苏无眠看向主控台时钟，挺直的背被卡尔斯的直接提问瞬间压弯了：“我们没有时间了，报告还有二十五分钟就要交上去了，我们需要数据，需要哪怕最初步的、能支持这个猜想的趋势性证据！观测场域畸变？检测能量纯度变化？这需要精密的仪器，反复的验证。”以及大量的时间。

　　刚刚燃起的星星之火，似乎又要被绝望的寒风吹灭。

　　凯尔打断了她的低落，快速规划：“做一次极限微实验”他的声音清晰而快速，“就在今晚。在完全屏蔽的微型腔体内，重复共生过程。我会调集所有可用的资源：加装实验室最高灵敏度的场域畸变探测单元，改装一台小型生物能收集器，专注于捕捉共生瞬间可能出现的、频谱异常的脉冲。”

　　他看向苏无眠，也看向重新抬起头、传感器一闪一闪的卡尔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但风险极高，任何细微的能量泄漏，都可能被埃森布置的监测网络捕捉到，成为新的‘罪证’。而且……”

　　他停顿，光纹变得异常平静，那平静下是理性的残酷：“失败的概率远大于成功。我们很可能什么都测不到，最终只是白白消耗能源，并再次增加风险暴露的记录。”

　　苏无眠觉得，既然当下方向明确，剩下的就是执行和验证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赌一把吧，”苏无眠已经走向实验台，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坚定，“就算只能测到一点点偏离基准线的噪音，就算那个绿灯只闪一下、亮度弱得可怜……只要有数据，哪怕只能写‘发现疑似异常趋势，值得在更安全环境下深入探究’，也比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项目被冻结强。”

　　她知道凯尔不需要自己去说服，但卡尔斯需要被需要：“我们需要你，卡尔斯。”

　　卡尔斯的光纹瞬间明亮起来，又因紧张而闪烁：“卡尔斯？可卡尔斯不懂场域理论……”

　　“但你是最好的生物监测单元，共生过程中，苔藓细胞的每一次活性跃升，代谢产物的细微变化，能量在细胞间传递的微观细节……这些生物层面的‘证据’，你的传感器能捕捉到最高精度的数据。我们需要你，记录下一切，哪怕是那些看起来像随机噪声的信号。有时候，信号就藏在噪声里。”

　　卡尔斯的机械臂一下子抬起来仿生手掌握紧，主传感器散发出坚定的光芒：“这个卡尔斯能做到！卡尔斯会启动最高精度生命监测模式，连细胞呼吸的节奏都记录下来！”

　　凯尔在他们二人聊天的时候已经开始部署，微型屏蔽腔体从仓库调出，层层能量吸收材料被激活，场域探测器和改良的小型生物能收集器被精准安装。

　　时间在寂静中飞逝，头上模拟星光冰冷地泼洒开来，照亮了一室的忙碌，只有小咪窝在苏无眠的工作台下，舒服地打着呼噜。

　　苏无眠进行着最后的检查。腔体中央，一小片星尘苔藓泛着微弱的蓝光，旁边一小片从青枝花园采来的普通青苔呈灰绿色，两者间隔恰好一厘米。所有传感器就位，数据线路连通。

　　她看向凯尔。

　　凯尔的光纹稳定地脉动了一下：“全屏蔽已就绪，外部监测干扰已启动。可以开始。”

　　苏无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只有监测屏幕上，十几条数据曲线开始缓缓延伸。

　　最初的十几秒，一切平静得令人心慌。代表场域畸变的曲线是一条笔直的死线，生物能收集器的指示灯沉寂在暗红，卡尔斯的生物监测数据只有微小的基础波动。

　　苏无眠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然后，第二十一秒。

　　星尘苔藓那熟悉的、温柔的蓝光，再次如溪流般，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灰绿的青苔“流淌”过去。

　　速度很慢，比上一次实验更慢，仿佛它也感知到了这次实验的非凡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接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