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土世界，靠外星物种养老》茉莉鲜花水

29、终止雇佣合同

　　大门完全敞开。

　　埃森铁灰色的身躯堵在门口，身后的两名安保机器人静立如雕塑，传感器却以难以察觉的幅度缓缓转动，扫描着门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能量液在管道中循环的微弱嘶声。

　　凯尔的光纹平静地流淌，率先打破了沉默：“埃森，能量脉冲源于一次生态能量缓冲装置的极限压力测试，异常波动与外部干扰阵列的激活，均为测试协议的一部分，旨在评估系统在极端情况下的响应与容错能力。详细日志与数据已备妥，可供审查。”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一丝波澜，将“意外”完美包裹进“计划内测试”的框架。

　　埃森的蓝白色传感器光芒没有丝毫动摇，冷冷地聚焦在苏无眠身上。“测试？”他的合成音调比凯尔的更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根据准入记录，唯一可能操作或触发此类‘测试’的新变量，是这位人类访客，苏无眠女士。”

　　他向前滑了半步，沉重的履带在地面上压出清晰的痕迹。“人类。擅长的正是计划外的‘变量’，”这句话几乎是对着苏无眠说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近乎本能的排斥，“凯尔，你清楚基地安全条例。任何非常规能量活动，尤其是涉及……人类参与者时，必须提前报备并获得‘磐石’委员会半数以上授权，但你并没有。”

　　压力直接给到了凯尔，这不是对一次测试事故的追问，而是对程序、对规则、乃至对凯尔决策本身合规性的质疑。

　　苏无眠感到掌心微微出汗，但她记着凯尔的叮嘱，坦然地上前半步，与凯尔并肩，举起手中的数据平板，屏幕正显示着那份精心准备的“测试日志”摘要。

　　“埃森先生，本次测试的主要设计者和操作者是我，”她的声音清晰，努力保持一位项目负责人汇报工作时的专业口吻，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测试目标是验证新型生态缓冲装置对复杂生命能量场扰动的稳定能力，我利用自身植物培育实验产生的微观共生能量场作为测试信号源。在加压至设计极限175%时，装置反馈回路出现短暂振荡，导致能量泄漏，这是我的设计疏失，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她将平板微微前递：“所有操作步骤、参数设置、异常触发时间点及应对措施，均有完整记录。泄漏信号特征、持续时间与外部干扰阵列模拟信号的一致性，也在日志中进行了比对分析。”

　　她把凯尔编织的“故事”，以人类研究者常见的、略带冒险和失误色彩的方式讲述出来，并主动“认领”了责任。这符合埃森对人类的某种预期：有能力的、但也会搞出大乱子的麻烦来源。

　　埃森的传感器转向平板，似乎快速扫描了上面的数据。几秒钟后，他冷冷开口：“日志可以伪造。数据可以修饰。而我的传感器在波动核心区，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法忽略的……非标准生命反应频谱残留。这不在你任何实验植物的已知谱系库中。”

　　苏无眠心头一震。埃森的探测精度竟然如此之高？连莱恩那瞬间泄露的、被层层削弱的本质气息都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凯尔的光纹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接过了话头：“那是‘历史遗留样本-07’在强能量场扰动下的应激反应。该样本处于深度静默维护期，其存在与状态属于高级别机密。此次测试意外将其卷入，我已对其进行了再稳定处理。关于该样本的详细信息，根据《机密项目保护条例》，我需要在‘磐石’委员会闭门会议中，向具备相应权限的委员汇报。”

　　埃森目前的权限可“不够格”来深究此事。

　　埃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内部冷却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后的两名安保机器人微微调整了姿态，仿佛随时准备执行命令。

　　“凯尔，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埃森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直接的锋锐，却多了更深的沉重，“我尊重你为基地的付出，理解你……收集那些脆弱生机的执着。但安全是底线，执着不能当能源用，更不能成为暴露基地坐标的理由。人类的不可预测性，加上那些来历不明的‘样本’结合在一起，就是最大的风险源。今天的‘测试事故’就是证明。”

　　他缓缓道出核心裁决，声音不容置疑：“基于安全考量，以及此次未报备重大测试活动所暴露的风险，我提议：立即暂停苏无眠女士在擎苍一号的一切实验活动，其通行权限降至最低，仅限于居住区与公共区域。同时，‘磐石’委员会应尽快召开会议，重新评估人类成员在基地内的活动范围与风险等级，并审议是否终止其雇佣合同。”

　　终止合同意味着苏无眠可能被囚禁审查，甚至……更糟。

　　“埃森，”凯尔的光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从平和的流淌转为辉光，“苏无眠女士是我以基地管理者权限正式聘请的高级研究员，她的工作，包括此次测试，均在为我负责的‘庭院特殊生物项目’框架内。该项目的最高优先级及部分保密内容，由基地创始协议赋予我独立裁定权。你的安全关切我已记录，但关于项目内人员的具体安排，我有权根据项目需要做出决定。”

　　凯尔直接动用了自己的“独立裁定权”，这是基地赋予早期核心管理者的特殊权限，如今的核心管理者都极少使用。

　　这几乎是在明确告诉埃森：这件事，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你的提议，我不采纳。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苏无眠手心攥出了一层汗，依旧不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什么。

　　埃森的传感器光芒变得极为锐利：“凯尔，创始协议赋予的独立权，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不是为了庇护可能危及整个基地的风险！人类从未停止搜寻能源，他们的侦察器像秃鹫一样盘旋！你的温室，你的项目，如果因为一个人类和某个‘样本’的不可控，引来了那些秃鹫，你收集的所有生机、庇护的所有存在、包括你自己，都将化为乌有！到那时，你的独立裁定权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现实的残酷认知和对集体安全的极致捍卫。

　　苏无眠看着埃森，看着他那坚硬外壳下仿佛燃烧着对生存的执念，忽然意识到，埃森并非单纯的“不喜欢人类”，他是将所有可能招致毁灭的因素，都置于自己的对立面。

　　在他眼中，自己或许就是那个最不可控、最危险的因素。

　　“今天的事故如果发生在外围防御薄弱期，或者巡逻者离得更近一些——你们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我，而是整个安全委员会的质询团，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项目永久冻结令。”

　　“永久冻结……”苏无眠深吸一口气，这个项目凯尔投入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对凯尔来说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埃森的声音毫无波澜：“庭院项目消耗的能源与其带来的收益完全不成比例，今天的能量泄露，证明了它的‘风险’可能还远超‘收益’。”

　　他最后看向凯尔，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近乎惋惜的复杂：“凯尔，委员会下一次月度审议就在三天后。‘庭院项目’的延续申请，本就在争议名单上，今天的事……会成为我最有力的弹药。你觉得呢？”

　　就在这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的时刻——

　　“喵~”

　　一声软绵绵的、带着睡意惺忪的猫叫，从通往内部走廊的转角传来。

　　小咪迈着优雅慵懒的步子，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它似乎完全没感觉到门口几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先是在凯尔的履带边蹭了蹭，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苏无眠脚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裤腿，接着，它竟朝着门口埃森的方向，好奇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摇晃。

　　这小小的、完全意外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

　　埃森那锐利的传感器，下意识地扫过小咪。这只被卡尔斯收养、在基地里人（机）皆知、甚至偶尔也会溜达到他地盘附近偷晒太阳的猫，显然是一个熟悉的“非威胁存在”。

　　卡尔斯急促的滑动声响起，他飞快地滑过来，机械臂有些慌乱地试图去抱小咪：“小咪！不是让你在休息间等着吗？抱歉抱歉，埃森先生，她可能是睡醒了找吃的……”语气里的紧张和歉意显而易见，冲淡了刚刚浓烈起来的火药味。

　　小咪灵巧地躲开卡尔斯的“抓捕”，又“喵”了一声，这次是对着埃森身后那台看起来最严肃的安保机器人，仿佛在好奇这个“大块头”为什么一动不动。

　　这近乎滑稽的一幕，让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即使是埃森，似乎也对这只擎苍一号里唯一的猫咪，生不起一丝斥责之心。

　　凯尔抓住了这个微妙的间隙，语气缓和下来：“埃森，你的安全警示，我会认真对待。我将立即全面审查‘庭院项目’的所有安全协议，加强屏蔽与监测，并在一小时内，向‘磐石’委员会提交本次事件的详细报告及后续改进方案，在委员会做出新的决议之前，苏无眠女士的工作，将在升级后的安全监督下继续。”

　　他给出了一个台阶：接受安全审查，提交报告，承诺加强管控，但坚持了苏无眠工作的延续性。

　　埃森的蓝白色光芒在凯尔和小咪之间游移了片刻。

　　最终，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似乎收回了刚刚亮出的利刃：“报告必须在半小时内提交。委员会将在三天后审议庭院项目，在此之间，擎苍一号的能量活动必须限制在常规维护水平。此外，”他再次看向苏无眠，“未经我或委员会特别许可，禁止她进行任何可能引发能量场剧烈波动的实验。”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凯尔一眼：“凯尔，我们为何能在这里生存至今，你比谁都清楚。希望你的‘生机’，不会最终成为我们的‘死因’。”

　　说完，他不再多言，沉重的身躯向后转动，履带碾过地面，带着两名安保机器人，如来时一般，沉稳而压迫感十足地消失在通道尽头。

　　大门缓缓关闭。

　　门厅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