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梦》金琦

9、你哭什么

　　宁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任何人讲述这件事情，她甚至没有回想的力气。今天能再次会到那个房子，在她看来这已经是万分不易的奇迹了。宁叶来不及回想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是有林屿一直在她身边站着，林屿像魔法师一样，安静的给了她很多往下的勇气。

　　现在也一样，他们像是小孩子交换各自的秘密一样，把心里一直藏着的某一样沉重的东西，挖出来和彼此交换。
　　宁叶完成在英国的本科学业之后，决定回国生活。在无所事事的半年过去后，宁叶决定考研，和她本科专业完全不同的的学科，她开始学心理学。一年时间里，宁叶顺利的考上了理想院校的硕士学位。在研一开学后的学校活动中，宁叶遇到了顾赫泽，隔壁院的艺术学硕士。俩人认识后接触了几次，觉得共同话题很多。宁叶本科学的是美术专业，俩人说起话来总是很默契，时间久了，很自然的发展成了男女朋友关系。
　　现在想想，也许当时的宁叶不懂什么是爱，不是一直有话聊感情就能永远美好的维持下去的。

　　他们感情很好，毕业后宁叶的四处学习跑讲座，顾赫泽也经常各地跑忙着策展。两人黏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像普通情侣之前那样多，小部分时间两人都不用忙工作时，就窝在他们的家里，喝红酒看电影。宁叶那时觉得，也许他们会一直这样，平稳的度过未来的日子。

　　但是人总是会变的，也或许是宁叶一开始便看错了人。宁叶那次出差的项目提前结束，她改签了提前一天回家的机票，逛机场时买了一块很适合顾赫泽的手表给他。宁叶也没想要刻意给他制造什么惊喜，只是在空中看向飞机下面飘荡的云层时，心里也会悄悄预想着她到家后，顾赫泽看到她时会不会露出惊喜的眼神。
　　落地，从出租车后备箱搬下行李箱，乘电梯，宁叶看着从数字慢慢爬升到15，在房门输密码，这一切和往常都一样。只是开门后，家里昏暗的灯光，酒柜里的酒少了一瓶，出现在餐桌上，两个酒杯，门口摆着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
　　宁叶早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房间的。餐桌上的红酒剩下一半，宁叶看着两支红酒杯，对着红酒瓶喝了一口红酒，然后酒瓶被她攥在手里，推开半掩着的卧室门，看到顾赫泽和另一个女人躺在一起。眼泪来不及流，只有突然涌上的恨意，像手术刀划进身体里，冰冷又清醒的恨。
　　酒瓶里剩下的红酒全部倒在顾赫泽脸上，对方突然清醒过来，那份从未见过的神情让宁叶觉得陌生，宁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酒瓶被她重重砸在地上，宁叶再没有看一眼这堆沾着红酒的碎片，走出了房间，拖着刚到家的行李箱，再也不回来。
　　宁叶看着映在电梯门上的自己，电梯门是扭曲的镜子，宁叶从里面看不清从眼睛掉下的眼泪。比冲动的恨意后来的是后悔和恶心，宁叶只有快点逃离这里，才不会被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堵到窒息。偏偏在这时天空又开始下起雨，宁叶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厌恶下雨天，她没有伞，听到后面顾赫泽叫她的名字，宁叶只能走，有雨水阻拦也只能大步走。
　　男人吃力地小跑追着林屿，他叫宁叶的名字，向她道歉，要她听她解释，要她先停下来…
　　深夜，马路上因为大雨的突然降临而变得空荡荡，路边没有等待拉客的出租车，路口的红路灯指挥着无人的马路，宁叶闯过斑马线对岸的红灯，那一刻她想，会不会有一辆80迈速度的汽车突然出现，被雨水遮住视线，意外的撞向她。
　　想完这些宁叶已经走到马路对岸，幻想的意外没有机会降临在她身上了。宁叶继续往前走，直到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她回头，还是刚才的路口，一辆车在路中央停下来，因为他撞了人。
　　刹车声不停地在宁叶耳边变成耳鸣持续下去，她看不清地上的人什么样子，雨水不停的遮住她的视线，宁叶拖着脚步往回，一步一步走，一点点靠近，直到她能听见肇事的车主用颤抖的声音给120打电话时，宁叶看清了顾赫泽的脸。宁叶大脑一片空白，雨水不停的穿过她的身体将她淹没，宁叶站不稳，蜷着身体干呕，空洞的抽吸声混在雨水里，宁叶那一刻希望自己才是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顾赫泽就这样草率的死了，宁叶甚至还没来得及恨他，未来却要带着没有尽头的悔恨。

　　“林屿。”
　　“你哭什么？”

　　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没有意识的。到底是因为哪一种情绪而流下的眼泪，像冰山融化的雪一样无声无息，默然坠落。
　　“林屿。”
　　“你哭什么？”
　　林屿听后轻轻拉回自己的情绪，宁叶在桌子上抽了张纸递给他，抹掉刚才流眼泪的痕迹。
　　“抱歉。”
　　宁叶没再说话，向别人袒露自己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她的来访们愿意向她袒露自己，她或许应该觉得感激。反之，她也应该感谢林屿，愿意倾听她不堪的过去，并为它们流下眼泪。
　　电影演到最有名的跳tango情节，曲子是《一步之遥》。
　　小提琴的旋律拉扯着房间空气里的沉默和被他们埋藏着的悲伤。那句轻飘飘的“抱歉”显得格外沉重。林屿把手上的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角，目光重新落回到宁叶身上。
　　“上次你和我说，你看到隔壁楼窗户里有人在跳舞。”
　　林屿本无意要岔开话题，但偏偏突然想起这件事，便开口问了。
　　“你记忆力还蛮好。”宁叶淡淡的笑着，这是一件很容易被忘记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他们跳了吗？”
　　宁叶试图抻长脖子去看，她坐的位置看不到那扇窗子。“你看看，就对面这栋楼。”
　　林屿往后倾着身子，试图在原地不动就能看到在窗前的视角，身体调整了几个位置后，他哦了一声，“我看到了。”
　　那是一扇透着昏暗灯光的窗户，里面两个人影，动作缓缓地，依偎舞动着。
　　“他们应该是夫妻，你说的对。”宁叶轻轻的笑了下，鼻子却迟到的感觉到酸意。她连忙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混着威士忌味道的气泡水压下了即将到来的哽咽。
　　林屿转过头，重新看向她。这次，他眼睛里那份悲伤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深刻的理解和……怜惜。这种怜惜是平等的，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在夜里交换秘密的普通人。
　　“你现在还会难过吗？”林屿的语气有一点小心翼翼。
　　宁叶思考了一下给出回答。“还好吧。我一直逃避痛苦，不想就不会难过……
　　但是今天真的有机会直接去面对了，就发现可能也没什么。像你说的，压在身上的石头只是泡沫。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如果偏偏只留下需要承受的痛苦，我也可以接受。”
　　宁叶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哽咽，视线一直落在演着电影的屏幕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屿静静地注视着宁叶，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说出口，因为他觉得宁叶足够勇敢和坚强。

　　宁叶又想说谢谢，被林屿的动作打断。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宁叶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宁叶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时紧紧攥着冰酒杯的手指，指尖染上了些苍白的颜色。他没有握紧，只是那样安静的用他的手覆盖着她，温度透过皮肤，安静地传递给宁叶。林屿手心的温度，干燥、沉稳，没有任何侵略的意味，只是一份纯粹的，宁静的慰藉。
　　电视里的Tango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中校和唐娜在众人的掌声中分开，房间里又恢复了电影的对白声。
　　宁叶没有动，呼吸变得轻缓，身体不自觉的贪恋着这份温暖的安宁。直到林屿收回手，自然地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有些过格的动作，只是一件平常的小事。
　　“你手太冰了，都变色了。”
　　宁叶回过神来，“嗯”了一声，“酒杯太冰了吧。”说完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去，拿起蛋糕勺子，又挖了一点蛋糕放到嘴里。她感觉到林屿的眼神又落在她身上，于是把蛋糕盒子往他那边移了移，“要不你吃一点。”这次林屿没拒绝，接过宁叶递过来的勺子，也挖了一小口，芝士味道在他嘴里弥漫开，对他来说很腻的味道，林屿象征性的点了点头。
　　“刚才不是说不吃吗？”宁叶一边观察他吃蛋糕的反应一边轻快的问他，好像刚才沉重的话题过去很久了。
　　“我只是想尝一点。”林屿咽下这口蛋糕，之后很快就补充道，“我觉得腻。”宁叶直接把蛋糕挪走，挪的离他远远的，“那你别吃了。”

　　林屿到家已经十点钟，把自己收拾好后，躺在床上，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浮上身体。他感觉或许今晚会睡的很好。习惯性的打开宁叶的电台节目，随便点了一期放，关掉卧室灯，林屿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到和宁叶在她的家里跳舞，他们今晚看的电影片段，在他们身上上演着。
　　一觉睡到第二天，林屿被电话吵醒。这种睡饱感觉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了，于是接电话时并没有起床带来的烦闷语气。对方说他有快递需要当面验货签收。林屿想不起来自己买了什么东西，但也只能带着睡眼到门口看快递。
　　他打开门，一阵伴着晴天味道的凉风灌了进来，有一股初夏的味道，这让他清醒了些。
　　“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快递有点重，需要我帮你搬进去吗？”快递员指着那一箱大块头。箱子上贴着醒目的“易碎”和“恒温运输”的标签。
　　林屿完完全全的醒过来了，但脑袋还是一片空白，“谢谢，我自己来吧。”他签了字，将箱子拖进家门，关上门。箱子比他想象中还要重。他找到美工刀，划开包装严密的箱子。随着纸箱被打开，排列的整整齐齐、被包裹的严密的红酒出现在他眼前。林屿愣了一下，伸手拿出一瓶，拆开包装，目光落在一行烫金的花体字。

　　林屿本就缓慢的动作停滞下来，他反应过来，这些是宁叶昨天说的“我送你更好的。”
　　林屿呼吸慢了半拍，他没想到宁叶真的会送他红酒，更何况是这些昂贵的名贵红酒。他把刚拿在手里的酒放回原位，一下子有些束手无策。整齐的六瓶酒安静地躺在各自的巢穴里，仿佛还在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