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梦》金琦

6、帮我搬家

　　到下一次咨询前的这段时间对林屿来说有些漫长。
　　距离新专辑的录制时间还有一周，林屿手头暂时没有其他工作，于是每日的大部分时间都浸泡在地下室练琴。为了保证每天至少能有几个小时的完整睡眠时间，林屿会尽量保持每天一个小时的健身房时间。
　　可效果并不理想，他依旧还是会昏昏沉沉地做各种无厘头的奇怪梦。白天和夜晚对他来说都很漫长。

　　在第二次咨询的前一天，林屿终于想起把车送去修了。
　　工作人员提醒他把车里的贵重物品拿走，林屿扫视了一周，似乎并没有什么称得上是贵重物品的东西。目光最后落到副驾驶座位下，躺着一把天蓝色的雨伞。林屿犹豫了一下，最后在离开前带走了这把伞。
　　天气总是不讲道理地变化着。昨天穿厚卫衣刚好的温度，今天穿半袖T恤也不会觉得冷。林屿离开4S店，有点不想回家，却也不知道该去哪。他就这样漫无目的的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太阳不强烈，空气有点闷沉。在路边看到辆在空跑的出租车，伸手拦了下来。目的地是在这一刻才决定的。

　　这片区域的海岸边总是这样空旷，周围新修建的草坪和长椅很漂亮，岸边的台阶也整齐干净。大概是因为离市区距离远，这里也没有沙滩，所以来这里看海的人很少。
　　海水的颜色总是和天空呼应。现在天空是沉闷的蓝灰色，于是海水也不再湛蓝，灰白色的海浪不停的翻涌，又无力地消散开，看着让人疲惫。
　　耳机里播放的依旧是那张风格各异的歌单，播放到黑暗中漫舞时，有一滴雨水落到他脸上。林屿抬头，确认不是错觉，天空开始缓慢地飘起小雨。林屿撑起手边的伞，很好看的天蓝色，他举到头顶，头顶的天空变成雨伞的颜色，像是没有云朵的晴天。
　　忽然涌上一阵淡淡的，说不清的感觉。他又没有原因的想起宁叶，那张疏离的却总是柔和的面孔，还有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让他有些分神。

　　这把伞像是童话里的保护伞，上次在这里淋雨时它便出现在这里，这次又鬼使神差的让他在这里少淋一场雨。

　　直到黑夜，林屿终于能合上雨伞，雨终于停了，气温也降下来，林屿觉得冷，却仍然不想离开。今天本该有宁叶的广播节目，林屿在手机上打开听广播的软件，却发现今天似乎并没有宁叶的节目。
　　— 今天怎么没听到你的节目？
　　信息发出去大概两分钟之后，他接到宁叶打来的语音电话。林屿看到来电有点诧异，因为宁叶在前些日子和他说了要保持距离的话。
　　电话接通后有一段时间的安静，两边都没有任何声音，也许是他们还不适应以这种方式交谈。
　　“怎么不说话？”宁叶终于先开口。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嗯……因为懒得打字。”宁叶的声音慢悠悠的延展开来，听起来懒洋洋的。林屿根据声音推测她或许正在躺着，要么就是靠在沙发上。
　　“所以今天怎么没听到你的节目？”林屿说话，海浪的噪音便被遮盖住。
　　“因为上次临时多录了一期，这次算是…调休。
　　……
　　你竟然这么关注这个节目。”宁叶淡淡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声音弱弱的，也有点像是在和自己说，竟然有人这么关注这个节目。
　　“嗯，我会听着你的节目睡觉。”
　　“你平时都睡这么早？”“但是睡不着。”“你现在在外面吗？我听到海浪的声音。还是你放的白噪音？”林屿诧异，竟然能通过电话听到大海的声音。“我在海边。”“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海边淋雨？”这是宁叶想要在咨询室问他的问题。
　　林屿听到问题后一愣，一时想不通宁叶怎么会知道他一个人坐在海边淋雨。
　　“我没有淋雨，刚才我撑了伞。现在雨停了。”
　　接着电话两边又开始了一段时间的安静，只有海浪和呼吸声。

　　“你是在看什么吗？”林屿觉得宁叶不说话的时候可能是在走神，所以这样问她。
　　“嗯？……我坐在窗前能看到隔壁楼。”
　　“窗户里？”
　　对话似乎变得有点无厘头，但又能继续聊下去。
　　“嗯。对面楼有一户，我能看见两个人在客厅窗前跳舞。”

　　“夫妻关系很融洽吧，他们跳的什么舞？”林屿声音低低沉沉的，听起来像是在她的耳边说话。
　　“我不懂舞蹈。或许华尔兹？Tango？他们也有可能不是夫妻。”
　　宁叶在林屿这里偶尔会生出一阵奇妙的感觉，明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两个人却依然能继续把对话进行的流畅，像是她觉得矫情的罗曼史故事中，那些爱了很久的朋友一般默契。……
　　“明天是我们第二次咨询。”“嗯，明天晚上。”林屿想了想，问了他好奇的事情。“除了我以外，明天你还有其他咨询吗？林屿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不恰当，他想问的是除了自己以外，宁叶还有几个咨询。
　　“明天只有你一个。”林屿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白天我有其他事情要做，就只排了你一个人。”

　　“明天白天你有事情吗？”宁叶犹豫了很久，这句话忽然变得难说出口。
　　“没有事情，你要提前咨询时间吗？”“不……明天白天我打算搬家…”“哦，那我可以帮你。”林屿没用思考便脱口而出。
　　“我们很默契……我的确是有点想请你帮忙的。”
　　林屿因为宁叶主动提出请他帮忙而觉得心情很好，不过很快也因为宁叶的邀约而感到意外。
　　“不过怎么会想到要找我帮忙？”
　　“嗯……因为你人好吧。”
　　宁叶说完咬了咬自己嘴唇，林屿隔着电话看不见她纠结的样子。林屿说话的声音带着笑意，“确实，我人确实挺好。”

　　宁叶最近找督导的频率频繁了些。今天刚又去了一次。
　　为了自己能保持和来访者之间从容的关系，也为了在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也从容一些。
　　宁叶在见到梁静之后惊奇的“哇”了一声，因为梁静换掉了她一直以来的长卷发大波浪发型，突然以一头干练的短发造型出现在宁叶面前。这个变化让宁叶感到好惊讶，她一下子觉得督导变得有点陌生。
　　“怎么突然剪了短发？”
　　“同一个发型梳太久，腻了，换换心情。”
　　梁静今年45岁，声音里带着中年女性的独有知性沉稳，宁叶很喜欢她的声音。
　　梁静从宁叶一只脚迈进心理行业开始就一直是她的督导。直到现在，宁叶只要遇到她觉得处理困难的事情，就会过来找梁静。一种使她安心的习惯。
　　说起话来，刚刚那份因为新发型而产生的陌生感很快消失了。
　　“还挺适合你的，很干练，并且…衬得你很性感。”
　　两个人因为这句话笑了一会。
　　“最近怎么样？”“还好…睡眠不太好，感觉精力也一般。总是头疼。”
　　督导的咨询室是足够熟悉的环境，宁叶可以足够放松。
　　“你不是打算要休假吗？怎么没休？”
　　“本来是要休的，但是休假也挺麻烦的，电台那边也要请假…休假计划也没想好，最后就没休了。”
　　“虽然是老毛病，但头疼频繁的话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梁静露出关心的表情。
　　“我昨天又梦到那个场景，突然梦到感觉很奇怪。”
　　“你前男友去世的那天？”“嗯……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但还是像噩梦一样，醒过来很难受。”“没有征兆的梦到这个场景确实有点奇怪。你最近有想起和他有关的事吗？”
　　宁叶回答得很果断。
　　“当然没有。”“那最近有出现打破你规律的事情吗？或者是有新的感情出现？”
　　宁叶来不及思考就先下意识的摇头，“没有新的感情出现。你也知道我很少社交…”梁静像是能看透宁叶似的，一副看破的表情笑着打断她。
　　“回答太快了吧，你再仔细想想呢？”这下宁叶只能迫使自己再一次仔细回想最近的生活。打破规律的事情，宁叶很快想到林屿。但有关林屿，宁叶觉得阐述起来或许会很复杂，她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开始讲起。
　　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就先张开嘴巴，也许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最近接了一个新的来访。他是钢琴家，有知名度。我去听了他的独奏音乐会，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哦？是咨询上进行的不顺利？”
　　梁静听完觉得自己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宁叶淡淡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才进行了一次咨询，但是感觉总是无法避免的和他产生了很多交集……
　　因为我有一天非常不巧的把他车给撞了…从那以后一切都乱乱的。”梁静认真思考了一会，宁叶莫名觉得她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很有缘分啊！”梁静笑着打趣道。
　　“马路上那么多车，你偏偏给他撞了。你又觉得他很有魅力，这说明什么？”这句类似和朋友之间打趣的语气，宁叶恍惚了一下。
　　“能说明什么？！他是我来访者。”宁叶小急了一下。
　　“哦……那你就继续敬业的做他的咨询师吧。那你们前期的咨询应该会很流畅吧，关系应该会建立的很快。后续要是有状况我相信你也可以处理得很好，你不是很擅长处理移情吗？”宁叶抿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证明她在消化梁静刚才说的话。
　　“但我还是觉得你们也许不适合当咨访关系，反正还没建立关系…要不你把他推掉，试着做做朋友。反正你欣赏他。”
　　宁叶没回答，不知道是因为在走神还是觉得无语，反正看起来呆呆愣愣的。
　　“至于你做梦的事情，我想给你个建议希望你去照做。

　　你们之前住的房子你还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你可以趁这次机会回去看看，收拾一下你过去的行李。我知道这对你可能会有点困难。”“确实很难。”宁叶的语气听起来她不打算这样做。
　　“只是收拾行李。或许你可以找一个人陪你过去，这样会好一点吗？”宁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她认为找一个人过去陪她或许会添更多麻烦。她不希望再和任何人提起这段往事。
　　“没有人选吗？我觉得刚才你提到的钢琴家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宁叶摆出很疑惑的表情，“为什么是他？”“新认识的，最近打破你生活规律的这么一个人，他只是一个被你追尾的车主。这样看蛮合适的。”
　　“但这样对他来说应该不太行。”宁叶眉毛微微皱起，听起来觉得有些荒诞。
　　“也是…因为现在我是你的咨询师，所以我会给出这个建议。但你站在作为他的咨询师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你认为后续容易不好处理，你可以不采纳我的建议。”宁叶一只手轻轻按自己太阳穴。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梁静给出建议的目的，或许只是自己想逃避。
　　“我考虑一下。”
　　脑袋一热。
　　所以宁叶对林屿说了，请他帮忙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