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梦》金琦

4、送你回家

　　林屿今天没开那辆被自己追尾的漂亮跑车，这辆SUV看上去灰秃秃的，和林屿放在一起不太搭。宁叶悄悄在心里这样评价。
　　“车送去修了吗？”宁叶坐在副驾驶座位，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向内扣着。看起来有点拘谨。“还没，不急，过几天有空再去。”正在开车的林屿反而看上去很轻松的样子，说话轻飘飘的，应该是心情还不错。宁叶急了一下，“你快点去修了吧，我要付你修车费的。”
　　林屿笑了下，依旧轻飘飘应了句好。

　　车里很安静，除了汽车发动机和两人的呼吸声以外没有任何一点声音。宁叶过了很久终于先开口道，“你平时开车也不听歌的吗？”“听，刚才忘了放。”林屿说完便随便点了个歌单按播放。陈奕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响起来。
　　“原来钢琴家也听陈奕迅啊，我还挺好奇你们平时都会听什么类型的歌呢。”“什么类型都听。”说完林屿把陈奕迅的声音调大了些。

　　【为何未能待我好到没法舍得你…】

　　听起来是首有点悲伤的歌。
　　宁叶看向车窗外，刚才的天气那样好，到现在天空却又飘上几朵隐隐约约的乌云，蓝天中掺着些沉闷的颜色。宁叶打开听歌识曲，原来这首歌叫黑暗中漫舞。
　　她觉得这首歌应该很适合秋天的傍晚，走在风吹飘满落叶的人行道上看逐渐升起的月亮。一年四季她总是最想念秋天。
　　这会儿她开始头疼，不太舒服。宁叶总是头疼，最近的头疼频率开始变得高了些。她从包里翻出止疼药吃了下去。
　　林屿捕捉到宁叶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些朋友之间的关切问道。
　　“怎么吃药？不舒服吗？”
　　“一点偏头痛。”宁叶轻描淡写回答。
　　林屿短暂的看了坐在副驾的宁叶一眼，这会儿脸色确实有点苍白。不过也可能是错觉，因为宁叶本身就皮肤白。
　　“那要注意身体。一会儿节目几点开始来着？”林屿说话有时会带些鼻音，这有点像是他平时说话的习惯语气，听他说话比看起来要更好相处些。
　　“五点开始。”宁叶转过头去对着林屿的侧脸回答，很好看的侧脸，鼻梁很漂亮。“那我应该得错过了。”听起来有点遗憾，林屿这个时间应该到家和父母吃饭了。
　　“你平时常听我节目吗？”
　　“嗯，算是忠实听众吧。有时还会在app上回放。”

　　到电视台，宁叶下车前用十分真诚的语气说了谢谢。一是感谢林屿送她，二是感谢她节目的忠实听众。

　　林屿走进单元门就闻到家里传来的饭香味，走到门口输密码，听到家里小狗的爪子扒门的声音。
　　“爸妈我回来了。”林屿边抱起小雪球边朝着厨房的方向和父母打招呼。
　　“儿子回来啦！快快去洗手吧，最后一道菜马上出锅了。”餐桌上全是林屿爱吃的菜，还冒着热气，爸爸把黏在林屿怀起的雪球给接过来，要他赶快去洗手。
　　夫妻俩给林屿唱完生日歌，林屿闭着眼睛对蜡烛许愿，应该是很简短的愿望，林屿很快就吹灭蜡烛。
　　依旧是这样其乐融融又温馨的氛围，林屿一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的。林屿毕业后也经常回家，和父母之间关系很好，能聊的话题也很多。这次也依旧，聊聊林屿最近的工作，问问他吃的好不好，以及他们老两口最近的娱乐活动，偶尔也讲讲最近亲戚家里的事。
　　“对了小屿，前两天你小姨还和我打电话问你最近忙不忙，小姨女儿笑笑不是和你挺亲的吗，最近想找个好老师学钢琴，问你能不能给推荐个老师。”
　　“笑笑上小学了吧，感觉挺久没见了。”林屿边吃东西边说话，嘴边沾了点蛋糕上的奶油，爸爸看到上手给他擦掉。
　　“今年九月份上小学，真快啊时间过的。”妈妈说完看到爸爸动作，“你爸怎么还偷摸你脸？”“他嘴边粘东西我帮儿子擦一下，什么偷摸摸……”“我爸老这样，拿我当小孩呢。”
　　“其实我能教笑笑啊，干嘛找老师？”“怕你太忙没好意思问吧，那我和你小姨说？”
　　“教小孩子很累的。”爸爸在一旁怕林屿受累。
　　“没事很轻松的，笑笑很有意思的，我就当和她玩儿了。”
　　饭后妈妈又端来一盆水果过来放到林屿怀里。林屿觉得自己抱着一盆水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应该很好笑。
　　“今天要不要留下住呀，妈妈在你的房间刚好换了新的被子。”
　　“好呀。”林屿在家人面前时常还会有在做小孩的感觉。“爸爸我想吃那家油条。”“那要看我起不起得来喽。我最近每天都起床很晚的”
　　妈妈转头踢了爸爸一脚，“小屿说想吃你就去，哪来这些没用的。”林屿洗完澡，换上被妈妈熨得平整的睡衣，看到墙上的钟表还不到八点钟。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征兆的又下起了雨。林屿也不喜欢下雨天，甚至不喜欢闻下雨天潮湿的雨水气味。他把房间的窗关上了。
　　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太早躺在床上让他觉得有些无聊，打开手机滑动几下，不知道该看点什么。
　　于是他打开听电台的app，宁叶最新的节目还没有更新，他打算随便点一个往期节目，他平时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帮助自己入睡。
　　手机里宁叶的声音让他又想起今天的咨询，面对面和宁叶交谈的感觉很奇妙，很舒服。自己今天好像不自禁的说了好多话。
　　她的声音对他而言有安抚功能。他猜想也许小雪球被人摸后背上的毛毛时应该会产生类似的感觉。刚关上的手机又被他点亮，他要问宁叶下次咨询约在什么时候。
　　— 我们下次咨询是什么时候。
　　— 咨询的事情和小奚约就可以，主要看你的时间。
　　宁叶很快回复了，她坐在电视台一楼大堂的咖啡店座位，面前是挂满雨水的玻璃。宁叶被困在这里，她坐在窗前叫了40分钟的车，到现在还是在排队，没有人接单。今天为了顶时长录了两个小时节目，现在感觉特别疲惫，头疼也没好。
　　宁叶从不加来访的微信，所以收到这条消息有种陌生的感觉。林屿可能是她微信列表里的唯一一个来访，托车祸的福。
　　林屿几乎秒回。
　　— 好的。
　　— 录完节目了？我还没有听，app上还没更新。
　　她现在除了看着窗外不知疲倦的大雨砸向地面，看着没人接单的叫车软件页面发呆以外，根本无事可做。宁叶也很无聊。于是她对着面前淋湿的玻璃拍了一张，发给了林屿。林屿很快拨了通电话过来。
　　“怎么突然打电话？”
　　宁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没精神。
　　“外面下雨了。”
　　宁叶有些不明白林屿的意思，干脆跟着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话。“嗯，外面下雨了。”
　　这样打电话的声音又是另一种感觉了，这和在电台里还有面对面咨询都不太一样，打电话的感觉有点像是宁叶在他耳边说话。“你淋雨了吗？还是还在电视台？”林屿的声音听起来倒是还不错，像是睡了一整夜好觉的那种不错。“还在电视台。白天天气那么好，怎么突然又开始下起雨来…”宁叶对着电话自顾自的吐槽起来，有些疲惫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好像在撒娇的错觉。
　　“怎么还没走？”林屿压着不可名状的奇妙感觉，在家里打电话的声音不自觉的压得很低。
　　莫名有种背着家人偷偷和早恋对象打电话的感觉。
　　“打不到车，叫车软件显示我前面还有20个人在排队，我已经排了40分钟了。”
　　“那怎么办？”林屿这句话问出口后便有了答案。
　　“只能等了，或者什么时候这烦人的雨停下……”“你别叫车了，我现在去接你吧，估计十五分钟到你那，应该比排队快。”
　　“你别别别别别……”
　　宁叶听完便后悔了，她完全没有想到林屿会说要来接她，她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应该和他说这些的。果然人在太累的时候说话会不经大脑。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你别麻烦，估计我很快就能叫到车了。”
　　“不麻烦，刚好我躺着无聊不知道做什么。我现在出门了。”“你千万别……”宁叶话还没说完，林屿就把电话挂断了，宁叶愣在原地还有点没回过神。
　　好吧，现在她能快点回家了。只是她又欠了林屿一个人情，她好像从认识林屿之后一直在麻烦他。
　　林屿睡衣外面随便披了件外套，出房门看到爸妈还在客厅看电视。
　　“我突然有点事得出门一趟，你们早点睡啊。”“外面下雨呢，拿伞！”
　　“这么晚去哪啊这孩子，开车小心点。”老两口看林屿急匆匆要出门的样子也便没多唠叨什么。

　　车窗上的雨刷器自动切换到最高的频率，可落在车窗上的雨水一片一片，还是会遮挡林屿的行驶视线。他只能凭着前面的车灯来辨别距离，眼睛在高高的鼻梁上挂着，他希望眼镜能帮助他看路更清楚一点。
　　路上车不多，林屿开的很快，真的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电视台。他找了个方便的位置临时停下车，打开双闪，撑着伞下车往电视台的大楼方向走，同时给宁叶打电话。
　　“你是在距离入口最近的这个大楼里面吗？”
　　宁叶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你到哪了？我现在出去吗？”“我好像看到你了。”
　　面前的这座楼透着明亮的灯光，顺着那面透明的玻璃，林屿一下就看到了独自在窗前的宁叶。整个人小小的，却很显眼，让他一眼就能看到。
　　宁叶走到门口站在屋檐下，看着林屿正举着伞朝她小跑过来。
　　一阵溅起水花的悸动感觉，宁叶开始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
　　似乎和林屿朝他跑来的脚步频率一样快。

　　面前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缎面睡衣外面披着牛仔外套，这是宁叶第一次看林屿戴眼镜，很好看。
　　“我们走吧，车停在外面没办法开进来。”

　　两人蜷缩进一把伞里显得有些拥挤，路上的雨水不断起伏着，随着他们走路的动作溅到他们小腿部位的裤子上。两个人距离太近，宁叶觉得自己的心跳被雨水打乱，不受控制的在身体里胡乱跳动。林屿刚换上的睡衣就这样轻易的被雨水打湿了，他的小腿，以及他左侧肩膀的牛仔外套，比右侧深了一个颜色。
　　从大楼到林屿停车的位置似乎很远又很近。
　　两个人终于湿淋淋回到车上，车子里都是他们衣服浸着雨水的气味。
　　“你淋湿了吧？雨下太大了。”林屿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膀，很快打开了车里的空调。
　　外面雨势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车玻璃完全被大片的雨水覆盖。
　　“没有淋湿，因为你一直把雨伞往我这边撑。”说完宁叶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林屿，“你先擦擦。”林屿接过来，边擦衣服边看着盖满雨水的挡风玻璃道，“我们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现在雨太大了。”
　　“确实，等一会吧。这么大雨开车很危险。”宁叶也注视着看不清外面的前挡风波，眼神有些暗淡，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声音也有点黏糊糊的。她就这样看了好久，然后回过神来，她没有注意到刚才林屿对着他了侧脸看了一会。宁叶转头过去，刚好对上林屿的眼睛。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宁叶看起来有点内疚的样子，缓缓说着。
　　“没有添麻烦，刚好我有点无聊。”林屿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很轻松。
　　“现在还无聊吗？”宁叶无奈的笑着问他，视线在他淋湿的衣服上游走一圈，看得林屿耳朵发热。
　　“不无聊了。”林屿跟着笑。

　　“谢谢你来接我。”过了一会宁叶的声音轻轻响起来，一句很真诚的道谢，宁叶说得很认真。
　　林屿莫名觉得不好意思，点点头，手摸摸后脖颈。
　　“你看起来有点累。”“还好，就是偏头疼还没好，有点没精神。”宁叶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下雨天也让人觉得没精神。”
　　林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觉得人在累的时候可能是不想说话的。于是车里面安静了很久，除了下雨的声音。
　　安静了一会，宁叶决定说点什么，不然太安静会显得气氛有点奇怪。
　　“是你衣服的味道吗，很好闻。”
　　但林屿的身上确实飘着一阵好闻的气味，从他们一起打伞的时候她就闻到了，在封闭的车里面味道就更明显些。
　　林屿听完后自己揪起胸前的衣服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明显的气味，也可能是他闻习惯了。
　　“是吗，那可能是家里的洗衣液味道吧。”“什么洗衣液？还挺好闻。”宁叶接着顺口一问。
　　“等我回家问问我妈。”“你平时和父母一起住？”
　　“不一起住，但今晚回去吃饭了，就准备过个夜再走。”
　　“这雨蛮大，应该可以把你车洗得很干净。”
　　“这车确实有点脏。”
　　……俩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聊，宁叶觉得现在这样挺放松的，说话也不觉得累。

　　雨逐渐下得缓了一些，林屿准备慢慢开车送宁叶回家了。扭头问她家在哪。问完又觉得好像有点奇怪……“我不是坏人啊，我那个……”
　　宁叶看他突然解释起来的样子有点搞笑，便赶紧打断他。
　　“我导航吧。”
　　说完宁叶就把自己的手机架在林屿车上的手机架上。林屿的耳朵又有一点热，他有点尴尬了用手推了推眼镜框。“听音乐吗？”
　　“听。”
　　宁叶盯着林屿开车时的侧脸看了一会。看起来很普通的眼镜架在林屿鼻梁上面，变得莫名贵气了起来。
　　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脸，很好看，符合宁叶想象中艺术家的样子。
　　宁叶又觉得林屿有点像那种雕刻的很完美的艺术品雕像，很漂亮。

　　宁叶注意到他发红的耳朵，在这幅面孔下显得有些不自然。

　　“坏人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的。”宁叶接着刚刚的对话，没头没脑的说了这样一句，或许是看到他耳朵发红的样子不自主的就想要逗逗他。但这句话说出口后，宁叶又觉得并不好笑，并且很无厘头。这不是她的说话风格，有点轻浮。
　　但是林屿笑了。“所以你觉得我是坏人？”“防范意识强一点不是坏事。”“你很幽默。”宁叶听到他这样说很难不笑出声，“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我。”“没有人觉得你幽默吗？”“他们觉得我很忧郁。”
　　这次换林屿笑出声，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自从认识你开始我就一直在麻烦你。”
　　宁叶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侧面的车窗，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宁叶忍不住用手触摸这层水雾。
　　林屿的表情有些疑惑，他不这样觉得。
　　“有吗？”
　　“从你第一次来工作室问咨询的事情就开始了。白折腾来了一趟，还搭上两张你的音乐会门票……”“没白折腾，你不是接了？”碰上红灯，林屿终于能转头看宁叶，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动，留下的痕迹是一把雨伞。
　　“然后我就撞了你的车，今天又麻烦你接送我。”
　　宁叶在车窗上的美术作品完工，她想要拿手机拍下这把在车窗上的雨伞，但是想起来手机在导航。
　　林屿大概猜出她的动作意图，“你可以用手机，接下来的三个红绿灯都是直行。”宁叶便拿起手机拍了，她两只手捧着手机，手机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大。
　　“追尾也不怪你吧，那个红灯误导人。”宁叶把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导航，听完后说话明显比刚才大了一号音量，瞬间有了有人撑腰的底气。
　　“对啊，我也觉得！怎么倒计时结束还不变灯呢？我真想把这个红绿灯给告了。”说完宁叶头疼的症状又发作，于是她又靠回椅背，轻轻叹口气。告红绿灯这个说法又把林屿逗笑，“能告吗…告红路灯？”
　　“你还是赶紧修车。”宁叶回归现实。

　　宁叶忽然觉得自己头昏昏沉沉的，她觉得这是困意，靠在椅背上眼睛一闭。四周便跟着安静下来。
　　林屿左侧肩膀依旧带着潮湿的凉气，这种潮湿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却又使他此刻变得莫名平静。送宁叶回家的路他开了很久，霖雨潺潺，街边的树木明天会不会又长出崭新的叶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