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梦》金琦

3、第一次咨询

　　八点钟，林屿从床上起来。打开窗帘，光照进来，浑浑噩噩断断续续的一晚又这样过去了。出房间门看到张时一和他买来的一桌格外丰盛的早餐，有点诧异。“来这么早？今天不是没工作吗？”
　　“今天你生日啊，我来陪寿星吃早餐。生日礼物我放楼下了，不用感动。”
　　张时一是个温暖的人。
　　林屿上前拍了两下张时一肩膀，说了句谢谢，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情。
　　吃完早饭，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今晚林屿要回家吃饭，爸爸妈妈每年都会给他过生日。
　　今天和宁叶约了第一次咨询，在下午两点半。张时一问林屿用不用自己陪他过去，
　　“当然不用，我是小孩吗？”
　　林屿过完生日29岁了，想到这林屿突然觉得好好笑，和刚刚那句话放在一起显得特别好笑。
　　张时一也跟着笑起来，“男人至死是少年。”
　　一句很无聊的话，两个人笑了很久。
　　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搭了条深色牛仔裤，林屿出门前简单抓了两下头发。几天过去，被追尾的跑车还没来得及送去修，林屿只能开那辆蒙灰很久的ML350。这辆车算是林屿的第一辆车，他刚上大学时家里闲置的车，爸爸就给林屿开着玩了。只是太费油了，林屿很少开。
　　这次来宁叶的工作室，林屿有种比上次来时更明亮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今天外面天气好，蓝天白云，阳光和风的温度都刚刚好。
　　咨询室看上去是一个很舒适的空间。足够宽敞，沙发看起来很舒适，宁叶的办公桌在一面明亮的落地窗旁，墙壁上的书架摆放得整齐，另一侧摆着张盖着毯子的躺椅。空气里有让人放松的味道，有点像木质味道，又好像是清新的植物气味。
　　宁叶办公桌上的粉色IMAC，在这个空间里十分显眼。惹得林屿往电脑上多看了几眼。
　　“随便坐，你觉得哪里舒服就坐在那里。”宁叶见林屿进来，便从办公桌处站起来，似乎是为了迎接他，同时也在去往自己的位置。
　　“我没想到你会接我的咨询。”林屿坐下了，离宁叶坐的单人沙发位置很近，他坐在长沙发靠边的位置。
　　“我对假期没什么计划，还是决定继续工作了。”宁叶说完拿了两个绿色玻璃瓶的苏打水放到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她看向墙上的时钟，“那我们开始了。”
　　“和我聊一聊你的最近吧，只要是你想对我说的，带给你压力的，烦恼，让你情绪波动的，或者单纯的复述你的生活也可以。”
　　宁叶现在看起来和那晚又很不一样，温柔得很轻盈，很专业，很符合他认知里电台节目中宁叶声音该有的样子。
　　“最大的烦恼……失眠吧。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好，感觉影响到我的工作和生活了。”
　　“这种睡不好的状态大概有多久了？”
　　宁叶用了一个全新的本子，在上面写上林屿的名字，然后跟着接下来的对话记录起来。
　　“最近两个月吧，一直都睡不太好，几乎没有睡过持续一整夜的觉，睡得断断续续。不过我睡眠也一直都不太好，小时候好像也总失眠。”
　　“不睡觉还长这么高？”宁叶在本子上写着写着突然冒出一句玩笑话，林屿有点没反应过来。
　　宁叶看林屿有点呆呆的，很想笑，很快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睡不着有吃安眠类药物吗？”
　　林屿乖乖回答，“第二天有重要工作时会吃褪黑素，不过作用不大。”
　　“和我聊聊你的工作吧。”
　　林屿大概的说了自己平时的工作安排。他除了像那日宁叶去看的音乐会之外，还会有录音，伴奏和其他合作之类的工作。剩余时间大多投入在练琴。社交活动很少，除了和家人亲戚偶尔自常走动外，和朋友之间的聚会活动几乎没有。最好的朋友是张时一，几乎每天一起吃饭工作。
　　“那像同学聚会之类的活动呢？”“很少吧，实在不好推脱的就参加了，但我不太喜欢这种。”
　　“你喜欢你的职业吗？”“喜欢，但现在更多是一种习惯了。如果不弹钢琴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工作上会有什么压力？”“弹琴偶尔会感觉力不从心吧，有的时候自己没办法达到想要的状态，这种时候会对自己不满意，然后给自己压力吧。”
　　“那会有来自外界的压力吗？因为你是个很有名气的钢琴家。”
　　“嗯……我好像不太会因为外界而产生压力，就还好。我不会把外界的评价看得很重，几乎可以忽略掉。就好好弹琴，这样就挺好的。”
　　林屿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很认真。看起来想要解决问题的心情很强烈。林屿讲到这，突然又补充道，“但是办音乐会前的日子一般是我失眠最严重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
　　“办音乐会让你觉得有压力？”“嗯……也不算吧，我还挺享受办音乐会的整个过程的。”
　　宁叶在本上画了个圈。
　　“我向你提问这么多问题你会不会有不适的感觉？”
　　林屿摇头，“当然不会。”
　　宁叶还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不过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林屿的表述很清晰，他面对宁叶的表达欲也很强。没有任何刻意设防的意向，对话进行的比预期还要顺利。
　　“和家人关系怎么样？”“很好。我爸妈他们一直都对我很好，弹钢琴能走到今天也都是他们一直托举我支持我，我很感激他们。”
　　宁叶跟着记录到这里，在文字上画了一个圈。她似乎写自己的分析比记录对话的字数要更多一些。
　　“很幸福，有这样的家庭是件很幸运的事情。有过恋爱关系吗？”
　　“嗯……有过，三年前吧，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林屿说话时摸了下鼻子，开头还有点犹豫的语气，宁叶想再往下走走。
　　“回想起这段关系你有什么感受？”这次林屿思考了很长时间，他对这段经历感觉很模糊。“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吧，我以为谈恋爱应该是很美好的很甜蜜的，但当时我好像别没有那些感受，就平淡。”
　　“最后因为什么分手了呢？”
　　林屿坐姿稍微改变一点，喝了一口苏打水，到喉咙里还在活跃的气泡让林屿轻轻皱了下眉。

　　“问题出在我。当时认识了差不多半年吧，双方父母都想快点把事情定下来……然后我把订婚宴的日子给忘了。”
　　说到这林屿有点尴尬的笑了下。
　　“可能听起来有点假，但我是真的把这件事彻底地忘了。我也觉得当时的自己很……”
　　林屿停顿了一下，一只手摸后脖颈，在想用什么词来形容当时那个荒谬的自己。
　　“很不可理喻吧……很坏。”林屿对自己用了有点狠的形容词。
　　“那天刚好也是办音乐会的日子，音乐会日期在很早就和合奏乐团签好了。后面我选择性的只记住了音乐会的时间，然后彻底把订婚宴的事情给忘了…然后就分手了。”宁叶听完，想做出皱着眉毛笑的表情，但是她克制住了，这是专业素养的一部分。
　　“可能你不想和她结婚。”她的语气听起来依然很平和，平和的引导他接着说出自己对这件事的想法。
　　“确实是这样。我反思这个事情，得到的答案也只有这一个。我们当时接触的太少了，也许我根本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当时家里想让我结婚，想让我们结婚。”
　　“那你爸妈后面什么反应？”
　　“当天他们特别生气，和我大吵了一架。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们几乎从来不会那么凶的吵架。但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催过婚，也不再说要介绍女孩子给我了。”
　　林屿说话时大部分时间都是直视着宁叶的，因为宁叶的神情很柔和，林屿不会想避开温柔的眼睛。宁叶停笔，暂时合上本子放在腿上。
　　林屿想了想，还想继续说。
　　“但现在想想也还是会觉得很对不起她。”
　　“你未婚妻？还是父母？”
　　“嗯，刚才说的是对不起未婚妻，你说完我就想起来了，其实也挺对不起父母的。”
　　“有和他们表达过你的歉意吗？”
　　“有，都有说过。”
　　“你曾经的未婚妻有一天会因为你没有和她结婚而感到庆幸，
　　你的父母也会庆幸你没有和不爱的人结婚，他们一定希望你真正的幸福。”
　　宁叶的声音像是风吹过嫩树叶，柔和又很干脆，平缓的流淌着，让听她说话的人很舒服。
　　林屿点点头，“嗯，谢谢你这样说，我也会这样想的。”
　　“你觉得这件事对你影响大吗？或者说你会总是想起这件事吗？”
　　“我觉得会有些影响吧。但也没有经常想起这件事。从这之后我就知道我不适合谈恋爱不适合结婚，会把工作看得比感情重吧，后面也就再也没有要谈恋爱的念头。在这之后我的工作就全交给张时一安排了，我也会特别注意工作的时间安排。”宁叶跟着点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句夸赞对于林屿显得有点突然。林屿有种要脸红的冲动。
　　“我在想，或许你办音乐会前的失眠会不会和这件事会稍微有些关联？”
　　林屿开始下意识的觉得没有，但仔细认真想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林屿思考，他用了一点时间消化这句话。“你很厉害。”“怎么突然夸我？”宁叶的笑容带着一点疑问表情。
　　“你刚才也突然夸我了。”林屿慢悠悠的回复着。
　　宁叶忘了刚才自己夸他了什么。
　　“你很配合我，我们沟通很顺畅。”
　　“因为配合你我才能解决问题。”
　　“你说的对。”宁叶依旧招牌微笑。
　　“还剩下一点时间，你想睡一会吗？”
　　宁叶柔和的声音让他想起那张盖在躺椅上的毛毯。他看向落地窗外的蓝天白云，光线柔和的洒进咨询室，空气里那阵令人放松的味道伴着阳光漂浮在房间里。
　　“催眠吗？”林屿又看向宁叶，现在她正双手捧着一个浅蓝色保温杯小口喝水。
　　“差不多，想试试吗？”“好，试试吧。”
　　说完林屿到躺椅上躺下来，那张看起来很舒服的灰色毯子现在轻轻的搭在他的身上。
　　宁叶的声音放得缓慢，轻轻的对他说出催眠引导语，林屿的眼皮随着宁叶的低语变得越来越沉重，所有感觉开始模糊、旋转，只剩宁叶的声音清晰的存在。
　　林屿处在空旷的雨夜，赤脚踩着飘着雨水的地面。手里没有雨伞，也没有感受到雨水滴落在他身上的触感。只有一阵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包围着他，他厌恶这个场景，想打冷颤，不过林屿强忍住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离开这里。他没有选择，只有往前走。
　　他找到厌恶这个场景的原因。这里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抛弃的那个晚上，那晚也是这样下着雨的。画面突然调转，周围不再下雨了。他跟着钢琴声进入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他往里走，看见他的爸爸妈妈在注视着坐在钢琴凳上弹钢琴的人，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林屿的存在。于是他便再往里走，看到正在弹钢琴的是他们家的宠物狗。
　　“你看见什么？”熟悉的声音轻飘飘的穿进他的耳朵里。
　　眼前的这一幕让他觉得诡异，不过林屿好像很快的接受了这个现实，他驻足在原地，安静的听小狗弹琴，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于是连呼吸声也放得很轻。
　　小狗正在弹奏的曲子是李斯特的叹息，他想起宁叶说她很喜欢这首。
　　很快一曲就弹完了。爸妈把小狗抱起来便夸赞边亲它的脸。林屿的梦到这就结束了，他缓缓从梦境中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林屿将毯子从自己的身上移开，很快坐起来。“不怎么样。”林屿摇头，看起来心情很一般。
　　“感觉闷闷的。我还以为被催眠应该会很舒服。”
　　“下次还想体验吗？”
　　“不太想了…”咨询时间差不多了，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小奚探头进来。
　　“电台那边问你能不能临时过去加一期节目。好像是有主持人请假了节目突然接不上。”
　　林屿看向宁叶，电台是他最先认识她的途径。
　　“什么时候？”
　　“五点，你要决定的话现在就得过去了。”
　　电台PD是个很好的人，和宁叶关系也不错，在这种时候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宁叶帮忙，宁叶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宁叶又看向时钟，她决定去录节目。
　　“时间有点紧，我今天没开车来，你帮我叫辆车吧。”
　　宁叶昨晚失眠，凌晨从床上起来喝了很多酒。早上怕酒驾，所以没敢开车。小奚答应的话刚到嘴唇，被林屿抢了先。“我顺路，我可以送你过去。”
　　“不麻烦你。”宁叶很自然的下意识摇头拒绝。
　　“现在就帮我叫车吧小奚。”
　　小奚输上地址后点击叫车，“显示现在叫车要排队，前面28个人，可能要等很久。”“别叫了，我真的顺路。”林屿又一次提出要送她去电台的邀请。
　　“那我取消了？”小奚站在门口问宁叶。
　　宁叶看向林屿，有点纠结，但也不得不这样做。
　　“那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