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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四节 疫尽·同归(结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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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六年四月初十,夜。
豫亲王府“澄观斋”已是一座死寂的孤岛。
外层,镶白旗最精锐的巴牙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铁甲在稀薄月色下泛着冷光,将这片区域围成铜墙铁壁——既是封锁,也是最后的守护。内层,所有侍从、太医均已被严令退至外院,未经许可不得踏入核心区域半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药味、焚烧艾草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形却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暖阁内,炭火早已熄灭。寒冷如同活物,从地砖缝隙、窗棂边缘钻进来,浸透每一寸空气。多铎躺在宽阔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的锦被已掩不住那形销骨立的身形。天花带来的高热如同地狱之火,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焚烧殆尽。疹子早已遍布全身,许多已化脓溃烂,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剧痛、奇痒、窒息感轮番折磨,但他自始至终,未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意识在混沌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清醒时,他能听见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呼吸,能感受到生命正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视线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帐顶蟠龙绣纹的轮廓。他知道,时候到了。
奇怪的是,在这濒死的时刻,占据他脑海的,并非未竟的霸业,也非朝堂的纷争,甚至不是对兄长的担忧。那些曾重于泰山的东西,此刻轻如鸿毛。
眼前晃动的,是浑河雪地里那双濒死却执拗清亮的眼睛;是羊圈火堆旁她安静敷药的侧脸;是书房灯下她伏案疾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是温泉庄子校场上,她看着他纵马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悸动光亮;是雪夜窗外,他仰望的那扇窗后,可能存在的、温暖的剪影……
还有那些蓝布簿册上,工整清晰、永远冷静克制的字迹。那是她存在的方式,是她与这个囚禁她的世界、与他之间,唯一的、沉默的纽带。
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些字。也想……再看一眼写字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荒谬而虚弱,却如同最后一点星火,在他即将彻底黑暗的意识里挣扎闪烁。他动了动手指,想唤图尔哈,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快没了。
而且,他不能。天花是阎罗帖,碰者即死。图尔哈跟了他这么多年,不能让他进来送死。任何人都不该进来。
他该一个人,安静地、体面地(如果这副溃烂的身躯还能称得上体面的话)走向终点。这是他身为亲王最后的骄傲,也是……他对那个被他锁在“听竹小筑”里的人,所能做的、最后的保护。
让她远离这一切。远离死亡,远离丑陋,远离他带给她的所有不幸。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坠入黑暗深渊时,暖阁厚重的大门,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吱呀”声。
有人进来了。
不是图尔哈谨慎的脚步声。这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熟悉的、细微的韵律,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步,向他床榻走来。
多铎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这里已被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是谁?!
他拼尽全身力气,试图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视线模糊一片,只看到一个纤细朦胧的轮廓,逆着门外廊下极其微弱的光,缓缓靠近。那身影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股混合着震惊、暴怒、以及更深恐惧的寒流,瞬间贯穿了他濒死的躯体!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呵斥,想要让她“滚出去”,却只发出一串破碎嘶哑的气音。
那身影在床榻前几步外停住。然后,她抬起手,缓缓掀开了兜帽。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入的、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她的面容。
是雅若。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甚至比多铎这个垂死之人更无血色。眼圈是红肿的,显然哭过,但此刻,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寒夜中燃烧的、冰冷的火焰。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然。
她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形如枯槁、浑身散发着死亡与腐败气息的男人。目光从他溃烂的面容,移到他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手指,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即使濒死、依旧试图凝聚起威严与怒意的眼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暖阁内死寂无声,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冰冷的空气里。
多铎死死瞪着她,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极致的愤怒与恐慌。他想用眼神杀死她,想用最后的力量将她推开,想怒吼着问她怎么敢进来,怎么敢违抗他的命令,怎么敢……来送死!
然而,当他撞入她那双平静得可怕、却又亮得灼人的眼眸深处时,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斥责,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瞬间消散,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剧痛与悲恸。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而且,她选择了进来。
不是被迫,不是偶然。是她自己,走进了这座死亡囚笼,走到了他的面前。
为什么?
这个疑问,和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恐惧、痛苦、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绝望的希冀,一同投向了她。
雅若看懂了他眼中的所有质问。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悲哀,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在床沿边跪坐下来。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没有去碰他溃烂的手,也没有试图去抚慰他的痛苦。她只是就那样跪坐着,仰着脸,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脸上每一处熟悉的轮廓,即使那些轮廓已被病痛和溃烂折磨得几乎变形。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缓缓流淌在这死寂的房间里。
“王爷,”她唤他,用的是最恭敬的称呼,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浑河边的雪,真大啊。”
多铎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了一瞬。
“您的手,很冷,却很有力。”她继续说着,目光落在他枯瘦的手上,仿佛看到了当年雪地里伸向她的那一只,“把我从雪里拉起来的时候。”
“羊圈的火,很暖。您背后的箭,很吓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眼底却渐渐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您咬着皮绳,一声不吭。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能忍啊。”
“书房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您批文书的样子,很认真,眉头总是皱着。”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我偷偷看过很多次。您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敲桌子。生气的时候,嘴角会抿得很紧。累极了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很久都不睁开。”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剖开时光的尘埃,露出里面鲜血淋漓又无比珍贵的记忆。
“您教我认舆图,教我分公文,给我看您小时候的册子……跟我说,‘路断了,就自己趟一条出来。’”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水光在眼中积聚,“您赏我笔墨,让我‘不必害怕’……您生病了,咳血了,还惦记着把我锁在安全的地方……”
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地滚过她苍白的面颊。但她没有擦拭,依旧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也痛得惊人。
“王爷,您给了我一条命,也给了我一座牢笼。您让我恨,也让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决绝的颤音,“也让我,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也如同最彻底的告白,重重砸在多弋心上。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更多的情绪涌上来——是惊骇,是痛楚,是无法置信,更是一种濒死时刻被彻底看穿、被如此沉重的情感击中的、近乎崩溃的震动。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要说什么?
雅若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呐喊。她缓缓抬起手,不是去触碰他,而是伸向自己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多铎留给她的那把短匕。古朴的鞘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看到匕首的瞬间,多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想摇头,想阻止,想嘶吼,却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惊骇与哀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雅若却对他眼中的哀求视而不见。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鞘身,如同抚过最珍爱的宝物。
“这把匕首,是您给我的。”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他最后的倾诉,“您说,见它,如见您所托之事。若遇绝境,它可给我一个痛快。”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眼中的泪水已被一种奇异的光芒取代,那光芒纯净、决绝、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宁。
“王爷,您看,现在就是绝境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您的绝境。也是……我的绝境。”
“您要我‘平安’,要我‘走’。可是王爷,”她微微倾身,离他更近了些,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最深处,那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悲痛,“没有您的地方,哪里都不是我的‘平安’。您不在了,我还能‘走’去哪里?”
“您囚了我这么多年,用高墙,用规矩,用您的权势,也用……您自己。”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凄楚的笑意,“现在,您想单方面解开这囚禁?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没有您的、冰冷的世上?”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王爷。您不能。”
她握紧了匕首,缓缓地、坚定地,将锋利的刀刃从鞘中拔出。寒光乍现,映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也映亮了多弋眼中骤然爆发的、绝望到极致的惊恐与哀恸!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溃烂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是阻止,是哀求,是撕心裂肺的“不——!”
然而,晚了。
雅若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痛苦、沉默的懂得与绝望的爱恋,一同刻进灵魂深处,带入永恒的黑暗。
然后,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温柔到令人心碎的弧度。
“黄泉路冷,王爷。”
“这一次,让雅若陪您走。”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反手握紧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决绝,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剧痛传来的瞬间,雅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硬是撑住了,没有倒下。她甚至努力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多铎脸上。
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浸透了她深色的衣襟,在月光下晕开一大片暗沉、却触目惊心的湿痕。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生命的光彩急速流逝。
但她的眼睛,依旧亮着。那光芒,不再是冰冷的火焰,而是一种渐渐涣散的、温柔的、满足的微光。她看着多铎,看着他眼中那瞬间崩塌的世界,看着他脸上扭曲到极致的痛苦与疯狂,看着他那无声的、撕裂般的呐喊……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不……怕……
随后,那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力气消散了。她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最终,轻轻地、轻轻地,伏倒在了多铎的床沿边。脸颊贴着他身侧冰冷的锦被,气息渐弱,眼帘缓缓垂下,长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最后的阴影。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
直到彻底黑暗降临的前一瞬,她眼中最后映出的,依旧是他那双充满了无尽痛楚、绝望、以及……终于无法掩饰的、滔天爱意的眼眸。
暖阁内,重归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腐败的病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多弋僵在床上,如同被最恶毒的咒语钉死。他瞪大着眼睛,瞳孔扩散,视野里只剩下那片迅速扩大的、来自她心口的暗红,和那张伏在床沿、苍白如雪、却仿佛带着一丝安宁睡意的侧脸。
时间,感官,思维,全部停滞。
然后,某种东西,在他体内、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轰然炸裂!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从他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那吼声嘶哑破碎,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悲痛与疯狂,仿佛垂死野兽的最后一啸,要将这囚禁他们的王府、这无情的人世、这该死的命运,一同撕碎!
伴随着这声嘶吼,他溃烂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一大口暗红近黑的血块从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床帏和她失去生息的发梢上。
他伸出手,那只枯瘦颤抖、布满溃烂伤口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艰难地,向她探去。指尖在距离她冰冷的手背只有毫厘之遥时,剧烈地颤抖着,却终究……无力垂下。
他睁着眼,瞳孔里最后的光彩急速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暗与空洞。那黑暗里,倒映着她安详的侧影,和一片虚无。
原来,锥心之痛,是这样。
原来,爱到极致,是共赴黄泉,也难解其万分之一的绝望与不甘。
原来……他这一生,最后握住又失去的,不是江山权柄,而是这双……他从未真正敢去紧握的手。
意识彻底沉入永夜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不是恨,不是悔,而是……
下雪了。
就像……初见那天一样。
对不起。
还有……
等我。
尾声
顺治六年四月初十夜,和硕豫亲王多铎,薨于天花,年三十六。
王府记载,王爷薨逝时,唯有最忠谨的侍卫首领图尔哈于外间守候,闻内间异动闯入时,见王爷已薨,神情……悲恸决绝,似有无限憾恨。暖阁内并无他人。
同日深夜,王府东北角“听竹小筑”失火。火势起得蹊跷,扑救不及,小楼焚毁大半。据闻,楼中那位身份特殊的汉女文书,亦不幸殁于火中。尸身残骸与王爷赏赐的一些器物同焚,难以分辨。
两桩噩耗接连传至宫中,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悲痛欲绝,呕血不止。朝野震动,然天花之威令人胆寒,疫病流行之际,丧仪只得从简。多铎以亲王礼下葬,墓址选在京郊一处僻静山阳。
无人知晓,在许多个寂静的深夜,有一道孤独的身影(据传是已故王爷最信任的侍卫图尔哈),会悄悄来到王爷墓前,并不祭拜,只是长久地沉默伫立,然后,在墓碑背面的最下方,无人可见的角落,用匕首的尖锋,极其小心地,刻下两个小小的、并列的满语音译符号:
“雅若”
以及,一个模糊的、像是一弯新月与雪花交融的简拙图案。
风霜雨雪,年复一年。刻痕渐渐被苔藓覆盖,变得模糊不清,最终与斑驳的碑石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山间的风偶尔掠过,穿过松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遥远时空里,未能诉尽的、沉默的、被时光与尘埃彻底掩埋的——
深情与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