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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三节:疫锁重楼 ...


  •   顺治六年三月初,一场倒春寒过后,天气诡异地回暖了几日。连日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久违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给北京城灰扑扑的屋瓦染上些许虚浮的金色。豫亲王府“澄观斋”内,多铎的精神似乎也随着这短暂的晴好,略微振作了一些。低热退了,咳嗽虽未断根,但不再那样撕心裂肺。他甚至能在苏克沙哈的搀扶下,勉强在暖阁里走动几步,或是坐在窗边,晒一会儿那没什么热力的太阳,翻看几页雅若新送来的摘要。

      阿克敦那边的调查,也有了初步进展。镶白旗那几个庄头,在严刑之下,果然吐出了些东西,虽未直接攀咬到郑亲王济尔哈朗,却牵连出几位与济尔哈朗过从甚密的汉臣和底层旗官,坐实了侵吞田产、贿赂上官的罪证。理藩院主事额尔克与漠北蒙古使臣的“私下宴饮”,也查出了些眉目,背后隐约有正蓝旗某位有分量人物的影子。至于宫里那些关于“功高震主”的流言,源头似乎指向几个伺候皇帝起居、出身内务府包衣的老太监,而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某些对两白旗心怀不满的旧勋贵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线索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虽然还未触及最核心的猎物,但已足够让多铎在病中,依旧能清晰感知到朝堂水面下湍急的暗流,以及某些人蠢蠢欲动的恶意。他将这些情况,或口述,或由苏克沙哈代笔,写成密信,秘密送入宫中,呈给兄长多尔衮。信的最后,他总会添上一句:“臣弟已无大碍,兄勿过虑。宵小之辈,跳梁而已,待臣弟稍愈,自当为兄分忧解劳。”

      这话半是安慰兄长,半是给自己打气。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眼看着猎物已入彀中,只等最后收网,给予致命一击,他岂能在这关键时刻,被这缠绵的病体拖垮?

      或许是这强烈的不甘与意志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太医新换的温补方子起了些许疗效,进入三月中旬,多铎的气色竟真的瞧着好了些。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虽依旧苍白,却有了点活气。咳嗽也轻了,痰音不再那么重。他甚至能倚着炕桌,自己提笔,批阅几份不算太繁难的文书了。苏克沙哈和太医们看在眼里,都暗自松了口气,只盼着王爷能就此慢慢调养过来。

      多尔衮闻讯,大喜过望,立刻下令,为酬谢天地、祖宗保佑,并祈愿弟弟早日康复,于三月十五日,在京郊南苑行“春蒐”之礼(春季狩猎),并命诸王、贝勒、贝子、公及八旗高级将领随行。他自己也将亲自主持。这既是一场军事演练,也是一次政治姿态的展示——昭告天下,皇父摄政王兄弟依然牢牢掌控着权柄与武力。

      多铎自然是在被邀请之列,且是仅次于多尔衮的核心人物。但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长途跋涉、鞍马劳顿地去参加狩猎,显然是不可能的。多尔衮也深知此点,特意遣了身边最得用的太监前来传口谕:“皇父摄政王有旨,豫亲王病体未愈,宜在府中静养,不必随驾。待王爷大安,兄弟自有相聚之日。”

      口谕传到“澄观斋”时,多铎正靠在窗下晒太阳,手里拿着本《孙子兵法》,却半晌没翻一页,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庭院中那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听到“不必随驾”四字,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黯然,飞快地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自幼在马上得天下,弓马骑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与骄傲。往年的“春蒐”、“秋狝”,他从来都是最耀眼的那个,箭无虚发,猎获最丰,是兄长最得力的臂助,也是八旗将士心目中当之无愧的“巴图鲁”。如今,兄长率众出猎,展示武威,震慑宵小,他却只能困在这病榻之上,连宫门都出不去。

      不甘,愤懑,还有一丝被病弱躯体所困的、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面色平静地对传旨太监道:“臣弟领旨,谢皇父摄政王体恤。请公公回禀兄长,臣弟在府中静养,盼兄长早日凯旋。”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太监领命而去。图尔哈在一旁,看着王爷瞬间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侧脸,心中却莫名地揪紧了。他伺候王爷多年,深知王爷性情。这般隐忍的平静之下,恐怕是滔天的不甘与郁结。

      三月十五,天未亮,摄政王仪仗便浩浩荡荡出了正阳门,往南苑而去。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马蹄声、车轮声、号角声,打破了京城黎明的寂静,也惊醒了无数人的清梦。豫亲王府离皇城不远,那喧天的声势,隐隐传入高墙之内。

      多铎一夜未曾安眠,胸口烦闷,咳嗽时作。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绣纹,一动不动。直到那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他才缓缓坐起身。

      “王爷,您醒了?可要传膳?或是再用些汤药?”图尔哈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动静连忙进来。

      “不必。”多铎摆摆手,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更衣。本王要去书房。”

      “王爷,太医说您今日还需静养……”

      “更衣。”多铎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图尔哈不敢再劝,只得小心翼翼服侍他穿上常服。多铎拒绝了搀扶,自己慢慢走到“澄观斋”的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案头,依旧堆着不少文书,最上面,是雅若昨日送来的、关于户部清厘历年积欠的摘要。他随手翻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工整的字迹上,却半晌没有移动。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府中仆役打扫庭院的细微声响。与往日此时相比,少了那些络绎不绝的禀事官员,少了前院议政厅的喧哗,这寂静便显得格外空旷,格外……令人心慌。仿佛整个世界,连同他曾经掌控的一切,都随着兄长出猎的仪仗,一同远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和这挥之不去的病痛,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摘要上,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条文中,找回一点掌控感和思维的清晰。然而,今日却似乎格外艰难。那些字迹在眼前晃动、模糊,胸口那股烦闷感越来越重,喉咙也开始发痒。他忍不住侧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得肩背耸动。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展开手帕一看,还好,只是些暗黄的浓痰,并无血丝。他松了口气,但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与躁郁,却丝毫未减。

      “图尔哈。”他唤道。

      “奴才在。”

      “去……问问‘听竹小筑’,今日可有新的呈报?”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雅若每日的摘要,都是固定的时辰由图尔哈去取,今日时辰未到,他竟有些等不及似的。

      图尔哈也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嗻。奴才这就去问。” 心中却更加诧异,王爷今日似乎……格外烦躁,也格外关注“听竹小筑”那边。

      不多时,图尔哈回来了,手中拿着两本簿册:“回王爷,姑娘说今日的尚未整理完,这是昨日的补录和一份关于去岁河南黄河凌汛抢险款项的旧档复核摘要。”

      多铎“嗯”了一声,接过簿册,挥退了图尔哈。他翻开那份关于河南凌汛款项的摘要,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和简要说明。依旧是那般清晰条理,甚至还用朱笔圈出了几处款项拨付与物资采购记录中,时间、数量上的细微出入。若在平日,他或许会立刻察觉这其中可能存在的贪渎或管理漏洞,但今日,他只觉得那些数字刺眼,那些条分缕析的冷静笔触,也莫名让他感到不耐。

      他烦躁地合上簿册,扔在一边。胸口那股烦恶感越来越盛,头也隐隐作痛。他站起身,想走动几步,却觉得脚下虚浮,眼前一阵发黑,连忙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阿克敦刻意压低、却难掩惶急的声音:“王爷!王爷!”

      多铎心头一凛,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进来。”

      阿克敦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的,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王爷!大事不好!镶……镶蓝旗大营,出……出痘了!”

      “什么?!” 多铎瞳孔骤缩,扶在桌案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里。出痘!天花!

      “具体怎么回事?说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回……回王爷,”阿克敦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是镶蓝旗驻防西山的那个佐领营地!三日前,有个从关外换防回来的甲兵,突發高热,身上起疹,营中大夫初时只当是风寒,未加在意。不想昨日,同营又有数人发热,今日一早,最先发病的那个甲兵……已确认是痘症,而且……而且病势极凶,恐怕熬不过今晚!消息被佐领拼命压着,但……但营中已有恐慌,怕是瞒不住了!”

      天花!在八旗军营中爆发!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满洲人,尤其是入关未久、许多子弟尚未出痘的满洲人,对此症闻风丧胆,视若洪水猛兽。一旦在军营中大规模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士气崩溃,战力锐减还是小事,若疫情蔓延开来,波及京师……

      多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他太清楚这事的严重性了!不仅仅是疫情本身,更在于此刻的时间点!兄长率诸王大臣、八旗精锐出城狩猎,京城防卫相对空虚,郑亲王济尔哈朗及其党羽多在城中,若此时镶蓝旗大营因天花爆发而陷入混乱,甚至波及其他旗营,引发全城恐慌……那些暗处的敌人,会怎么做?

      他们会趁机煽动,制造更大的混乱!会攻击兄长离京狩猎是“不顾京中安危”,会指责他多铎卧病、对疫情处置不力!甚至会以此为借口,调动兵马,控制城防,发动政变!

      电光石火间,无数可怕的念头和可能性,如同狰狞的鬼影,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中衣。

      “立刻封锁消息!” 多铎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急怒和恐惧,声音都变了调,“传本王严令:镶蓝旗那个佐领营地,即刻起许进不许出,违者立斩!营中所有人员,原地隔离,不得移动!接触过病患的,单独隔离!所有饮食、药物,由外界送入,按疫病规程处置!立刻调本王镶白旗两个最可靠的牛录,不,三个!全副武装,给本王把那个营地围死了!一只鸟也不许飞出来!”

      “嗻!” 阿克敦领命,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等等!” 多铎叫住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如同濒死的困兽,“此事……绝不可外泄,尤其不能传入宫中,惊扰圣驾和两宫太后!对外……就说营中爆发时疫,已按例处置。还有,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赶赴南苑,将此事密报皇父摄政王!要快!”

      “嗻!奴才明白!” 阿克敦重重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阿克敦一走,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多弋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他扶住桌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腥甜的气味充满了口腔,他展开一直攥在手中的帕子,上面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的血!

      他盯着那血迹,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和决绝,取代了所有的恐惧与慌乱。他不能倒!绝不能!兄长不在,京城之中,能稳住大局的,只有他!天花又如何?政变阴谋又如何?他多铎什么阵仗没见过?想趁他病,要他命?做梦!

      “图尔哈!” 他嘶声喊道,将染血的帕子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攥住那不断流逝的生命力。

      图尔哈一直守在门外,听到里面骇人的咳嗽声和阿克敦带来的消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声连滚爬进来:“王爷!王爷您保重啊!”

      “听着,”多铎喘着粗气,脸色是一种濒死般的青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两簇在寒风中疯狂燃烧的鬼火,“立刻传令:王府内外戒严,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护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给本王把王府守成铁桶!尤其是‘听竹小筑’,” 他猛地盯住图尔哈,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给本王再加三倍守卫!不,五倍!院里院外,天上地下,给本王守死了!没有本王的命令,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守门之人,全部凌迟处死,诛灭三族!”

      “嗻!嗻!奴才这就去办!” 苏克沙哈浑身发抖,连连应声。

      “还有,”多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声音低哑却清晰无比,“去‘听竹小筑’,告诉……告诉她,”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决绝,“外面有疫,让她待在院里,半步不许离开。门窗关紧,没事别开窗。炭火……烧旺些。缺什么,立刻报上来。让她……不必害怕。”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意味,与这肃杀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颓然坐倒在身后的椅子里,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和那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声。

      图尔哈看着王爷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含着泪,躬身退了出去,立刻去安排各项事宜。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豫亲王府如同一架绷紧到极致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甲士奔跑,号令传递,各处门户落锁加闩,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镶白旗的精锐被迅速调集,一部分在阿克敦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扑向西山那个出事的镶蓝旗营地;另一部分,则在王府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听竹小筑”外,原本就严密的守卫,瞬间增加了数倍。全副武装的巴牙喇,目光森冷,按刀肃立,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苏克沙哈亲自来到院门外,隔着厚重的门板,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难掩颤音的语调,将多铎的命令,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门内的雅若。他强调了疫情的严重,王爷的严令,以及那句“不必害怕”。

      门内,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传来雅若平静得近乎异样的声音:“图总管,王爷他……可还安好?”

      图尔哈喉头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强忍着道:“王爷……王爷无恙,正在调派人手,处置疫情。姑娘且宽心,王爷已有万全安排,定能保得府中平安。姑娘只需遵照王爷吩咐,安心在院内,切勿外出。”

      里面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依旧是那平静的声音:“我明白了。有劳苏总管。请转告王爷,阿林……遵命。”

      图尔哈应了声,又在门外叮嘱了几句小心门户、注意炭火之类的琐事,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去,赶回“澄观斋”复命。

      小楼内,雅若独自站在紧闭的窗前。窗外,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守卫身影,和那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肃杀气氛。苏克沙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外面有疫”……“天花”……这两个字,如同最冰冷的毒箭,瞬间射穿了她连日来因他病情略有好转而稍感松懈的心防。她猛地想起去年秋天,那场让整个王府如临大敌的疫情,想起他雪夜独立院外、仰望她窗户的孤独身影,想起他之后日益衰颓的气色和缠绵不去的咳疾……难道,难道那次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未曾真正复原,而这次……

      不,不会的。图尔哈说他“无恙”,正在“调派人手”。他还能掌控局面,他还在发号施令。他让她“不必害怕”……

      可是,为何要加派如此多的守卫?为何气氛如此肃杀?仅仅是因为军营出现天花疫情吗?还是有别的、更凶险的事情发生了?他……他真的“无恙”吗?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她想起他赏赐笔墨时那平静外表下的疲惫,想起他无法随驾出猎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想起他近来越发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深重的阴影……

      他病着,一直病着。从未真正好过。而现在,外面有了更可怕的疫情,朝堂上有虎视眈眈的政敌,兄长又不在京城……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危险,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而他,还在强撑着,调兵遣将,安排防卫,甚至……还记得叮嘱她“不必害怕”。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了回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摊开着昨日未整理完的文书,旁边是那方他赏赐的蕉叶白端砚,墨香犹在。

      她缓缓坐下,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她该写什么?记录这突如其来的疫情和戒严?分析这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还是……写下此刻心中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担忧?

      最终,她什么也没写。只是就那样握着笔,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她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而他和她,都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这一次,不再是隔着高墙的无声博弈,不再是病榻上的运筹帷幄。这一次,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厮杀,是瘟疫与阴谋交织的死亡阴影。

      而他给她的最后命令,是“待在院里,不必害怕”。

      他将她锁在了这看似最安全、实则可能是最脆弱也最危险的孤岛之上,用他最后的力量,为她构筑起一道血肉的围墙。这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更残酷的囚禁与遗弃?

      雅若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听到“天花”二字和那骤然加强的守卫时,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身安危,而是——他怎么样了?他咳血了吗?他撑得住吗?这突如其来的疫情和紧张局势,会不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那些支撑她在漫长囚禁中保持清醒与距离的冰冷情绪,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种更强大、更原始的恐惧所吞噬。那是对他可能消亡的恐惧,是对那个与她命运死死纠缠、既给予她最深重苦难也给予她最扭曲羁绊的男人,可能就此倒下、再也不会用那双锐利或疲惫的眼睛看向她的……灭顶般的恐惧。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听竹小筑”。小楼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雅若依旧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笔早已冰凉。她望向“澄观斋”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仿佛一座正在燃烧的、最后的堡垒。

      而她,被困在这黑暗的孤岛,与他隔着重重院墙,隔着森严守卫,隔着无形的疫魔与有形的刀兵,共同等待着……那未知的、却仿佛已然逼近的命运终章。

      疫锁重楼,风雨如晦。这一次,他们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各自在囚笼与病榻上,完成一场无声的博弈与支撑?还是说,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将彻底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将他们一同拖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长夜漫漫,寒意刺骨。答案,或许就在那灯火通明的“澄观斋”里,在那个人强撑着的、已然摇摇欲坠的意志与生命之中。而她,除了等待,除了这无用的、却无法抑制的恐惧与牵念,什么也做不了。

      这或许,就是“同命”二字,最残酷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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