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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四节 疫尽·同衾(结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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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六年四月初十,子夜。
豫亲王府“澄观斋”暖阁,已成生命流逝的方舟。外层守卫森严如铁桶,内里却空寂如坟。所有侍从太医均被严令屏退,连最忠心的苏克沙哈也只能跪在外间冰冷的地砖上,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听着内间传来时断时续、令人心碎的压抑咳声,肩膀无声耸动。
多铎的意识在滚烫的高热和蚀骨的剧痛中浮沉。天花带来的溃烂遍布全身,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化脓的创口,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烛火晃动的残影。他知道最后时刻近了,近得能听见黄泉路上的风声。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门轴极轻地一响。
有人进来了。
不是图尔哈谨慎的足音。这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带着一种他午夜梦回时依稀辨得出的韵律——那是“听竹小筑”青石板路上,她每日往返书房时,裙裾拂过落叶的窸窣,混着她特有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节奏。
多铎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喝问,想怒斥,想用最后的气力唤人将她拖出去,可喉间只溢出嘶哑破碎的气音。他拼尽全力转过头,溃烂的眼皮沉重地抬起。
朦胧的视线里,一个纤细的身影立在门边,正缓缓脱下深色的斗篷。月光从她身后敞开的门缝漏进,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是雅若。
她穿着他赏的那套靛蓝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别无簪饰,只有那根她母亲留下的旧银簪,在幽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剔透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熔岩在奔流,有风雪在呼啸。
她关上门,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隔绝。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脚步很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多弋濒死的心跳上。
他在剧痛与高热中挣扎出一丝清明,用尽所有意志凝聚目光,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怒,恐惧,不解,还有更深、更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直面过的恐慌。他想用眼神杀死她,逼退她,质问她为何违抗命令,为何要来这必死之地!
雅若在床前三步外停住。她没有畏惧他眼中的风暴,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多铎呼吸骤停的事——
她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衣襟的盘扣。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一颗,两颗……靛蓝色的衣襟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你……做……什么……” 多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砂纸磨过枯木。
雅若没有回答。她继续着动作,外衫滑落肩头,接着是中衣。最后,在冰冷死寂的空气里,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她褪去了上身最后的遮蔽,露出了少女莹白如玉、却单薄得惊人的肩膀和锁骨。
也露出了心口上方,一小片肌肤——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赫然有一道已经愈合、却依旧颜色深于周围皮肤的旧疤痕。那是当年在浑河雪地,被岩石划伤留下的。是他初次见她时,她身上最重的一道伤。
她指着那道疤,看着多铎,声音轻得像雪落,却每个字都砸进他灵魂深处:
“这道疤,是命。是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条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床榻更近。烛光在她裸露的肌肤上跳跃,那道疤像一只诡异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认字,让我活下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眼底却开始积聚风暴,“你也把我关起来,用规矩锁着我,用身份压着我,让我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个奴婢,是个玩意儿,是你豫亲王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小猫小狗!”
多铎浑身剧颤,溃烂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风暴更甚,却隐隐夹杂了一丝狼狈。
“可是王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和泣音,“你一边关着我,一边又把你最要紧的书房、你最秘密的文书、你连对最心腹将领都不会轻易吐露的烦恼和思量,一点点摊开在我面前!”
“你让我帮你理政,让我看你批阅奏章,让我知道你如何在朝堂上与人厮杀,如何在病中与阎王抢命!你把你十三岁时抄的兵书给我看,把你额娘的事说给我听!你把镶白旗的田庄人口让我核对,把对付郑亲王的刀子递到我手里!”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积压太久、轰然决堤的痛苦与愤怒:
“你让我成了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病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你让我在这四方天里,活生生看着你,看懂你,看透你!看到你威风凛凛之下的如履薄冰,看到你杀伐决断背后的彻夜难眠,看到你对着兄长奏报时强撑的冷静,看到你……咳出血时,眼底那一点点不甘和……害怕!”
“多铎!” 她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喊出他的名字,不是王爷,是多铎,“你把我变成这样……变成这个满心满眼只有你、你的安危、你的江山、你的痛苦的怪物!你现在想用一句‘走’,就把我打发掉?想用一道‘不必再送’的命令,就把我从你生命里干干净净地抹去?”
她已走到床沿,泪水汹涌,浑身发抖,却倔强地挺直背脊,俯视着床上那个她爱了、恨了、怕了、也看懂了的男人:
“你教我路断了要自己趟,可你把我所有的路都断了!只留下通向你的这一条!现在你自己要走绝路了,却要我回头?我回不去了!从你把我拉上马背的那一刻,从你在雪地里看向我的第一眼,我就回不去了!”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多年压抑的所有委屈、愤怒、不甘,和那深埋心底、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狰狞而炽烈的——
“我爱你啊!多铎!你这个混蛋!我恨这囚禁我的王府,恨这吃人的世道,可我……可我没办法不爱你!没办法不在你咳血的时候心惊肉跳,没办法不在你皱眉的时候想替你抚平,没办法不日日夜夜想着你此刻是冷是热,是痛是安!”
“这高墙困住了我的人,可你……你早就把我的魂困死了!困死在你的眼神里,你的咳声里,你批阅文书时紧抿的嘴角,还有你偶尔……偶尔看我时,那一瞬间连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里!”
她哭得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却仍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爱恨,一次性焚烧殆尽:
“你说我们是‘一条船上’。可现在船要沉了,你想把我推下去,让我一个人游去那没有你的、冰冷的‘平安’彼岸?我告诉你,爱新觉罗·多铎,你休想!”
“要么,你活着,继续囚着我,折磨我,让我看着你,恨着你,也……爱着你。”
“要么——”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扯开他胸前早已被血污和脓渍浸透的寝衣!露出他同样遍布溃烂疤痕、剧烈起伏的胸膛。
然后,在多铎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近乎破碎的惊骇目光中,她俯下身,不顾一切地,将自己裸露的、带着旧伤痕的胸口,紧紧贴上他溃烂滚烫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刹那,两人俱是浑身剧震!
他皮肤的溃烂处传来令人作呕的触感,高温灼烫着她。她冰冷的泪水滴落在他胸膛的脓疮上。痛苦,恶心,绝望……可在这所有不堪的感受之下,是一种更深、更战栗的——真实。
他们从未如此刻般靠近。隔着血污,隔着脓疮,隔着将死的躯体,两颗疯狂跳动、挣扎、嘶吼的心脏,隔着薄薄的皮肉,紧紧相贴。她的冰凉,他的滚烫;她的颤抖,他的痉挛;她的泪,他的血……所有伪装、身份、枷锁,在这一刻,被这肮脏而亲密的触碰,彻底击得粉碎。
雅若伏在他胸前,听着他失控的心跳和破碎的呼吸,泣不成声,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烙下生命的绝唱:
“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要死,一起死。你的血,我的泪;你的病,我的痛;你的黄泉路……我陪着走。”
“这道疤是你给的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极度震撼而扭曲的脸,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今天,我把这条命……连同里面这颗早就属于你的心,一起还给你。”
“多铎,你听清楚——我不是你的奴婢,不是你的文书,不是你需要时就用、不需要时就丢开的物件。”
“我是雅若。是雪地里你救回来的那个雅若。是这辈子,就算你赶,你杀,你化成灰,也休想再甩开的雅若!”
“你生,我陪你看着江山如画;你死,我陪你共赴修罗地狱。”
“这是命。是你我之间,从雪地相遇那一刻起,就写好的……宿命。”
说完最后一句,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伏倒,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胸膛。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混合着他伤口渗出的脓血,一片狼藉。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和她压抑的抽泣。
多铎僵在那里。
所有的震怒,所有的斥责,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骄傲,甚至对死亡的恐惧,都在她这番撕心裂肺的告白和这决绝疯狂的触碰中,被碾得粉碎。
他感到胸口那片冰冷肌肤下的战栗,感到泪水灼烫的刺痛,更感到她紧贴着自己心跳的那份同频的、绝望的震颤。
原来……如此。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他隐秘的依赖,知道他病中的脆弱,知道他冷酷表象下,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一丝对她的……不同。
原来她不是温顺的绵羊,不是无声的影子。她心里藏着这样一座喷发的火山,藏着这样一份炽烈到不惜同归于尽的……爱。
而他呢?
他紧闭着眼,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雪地里她濒死的眼,书房灯下她沉静的侧脸,温泉庄子她学骑马时笨拙却认真的模样,雪夜窗外那让他驻足仰视的温暖灯光……还有那些蓝布簿册上,永远清晰、永远能在他最混乱时给予他一丝清明的字迹。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她雪地里抓住他手的那一刻?是从她冷静指出地图错漏的那一刻?是从她递上那杯清心菊花茶的那一刻?还是更早,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某个瞬间,这个安静、隐忍、却聪慧坚韧的女子,就已经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冰冷坚硬、充满杀戮与权谋的生命岩层,在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地方,滋养出了一小片不该存在的、柔软的绿苔?
是爱吗?
这令人窒息的控制欲,这病中莫名的依赖,这不愿她沾染任何危险的偏执,这看到她流泪时心底细微的抽痛,这濒死时最想见的人竟是她……这扭曲的、沉重的、带着血污和枷锁的……是爱吗?
是啊。
怎么不是。
只是这爱,生于血腥,长于囚笼,绽放在死亡边缘。不容于世,不见天日,甚至连他自己,都怯于承认。
可此刻,当死亡就在眼前,当她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将一切剖开,当他感受到胸口那颗为他跳动、愿与他一同静止的心跳时……所有的否认,都成了笑话。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枯瘦溃烂、已无法握紧刀剑的手。手上脓血模糊,丑陋不堪。
他用尽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控制着那颤抖,一点一点,向上移动。越过她单薄的肩,绕过她细弱的颈,最终,那只曾指挥千军万马、执掌生杀予夺的手,轻轻地、无比珍惜地,落在了她散落的、带着泪湿的青丝上。
动作生疏,僵硬,甚至因为溃烂而显得有些可怖。但那触碰本身,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雅若浑身一颤,抽泣声骤然停止。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月光与烛火交织的光影里,她看见,一直强撑着的、骄傲的、冷硬的豫亲王多铎,此刻,紧闭的双眼中,竟有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斑白的鬓发和溃烂的皮肤。
他没有说话。也无法再说话。
但他落在她发间的手,那微弱却清晰的触碰,他紧闭的眼中流下的泪,以及胸膛下那与她紧紧相贴、共振的、绝望而汹涌的心跳……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认了。
认了这宿命,认了这纠缠,认了这份扭曲、痛苦、却真实存在、深入骨髓的——爱。
够了。
雅若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愤怒和绝望,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悲恸的释然与满足。她重新伏下去,脸颊贴着他泪湿的鬓角,手臂小心翼翼地、绕过他溃烂的身体,轻轻环住了他。
以一个拥抱的姿势。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拥抱。
隔着死亡,隔着病痛,隔着世间一切阻碍。肮脏,痛苦,绝望。
却也……圆满。
“我不怕了。” 她在他耳边,用气音轻轻说,带着泪意的唇角,竟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你也别怕。”
多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呜咽的叹息。落在她发间的手,又轻轻动了动,仿佛想为她拂去泪水,却终是无力。
他不再抗拒,不再挣扎。任由意识在剧痛和高热中,朝着黑暗的深渊滑落。只是这一次,那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可怖。
因为有她。
有她的泪水,她的心跳,她的拥抱,和她那句“我陪你”。
原来,被爱着死去,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这一生,最后握住的,不是玉玺兵符,而是这样一缕带着泪意的、决绝的、属于他的……微光。
轰——
仿佛远处传来沉闷的巨响,又仿佛只是颅内血液最后的奔流。多铎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漫天的浑河荒原。雪很大,风很冷。但这一次,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她的身体很轻,很冷,可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有光亮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会松手了。
……
暖阁内,烛火燃到尽头,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熄灭。
最后一丝光消失的刹那,紧拥着的两人,心跳,几乎在同一时刻,归于永恒的寂静。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静静覆盖了屋檐、庭院,和这个刚刚吞噬了一段惊世孽缘、也成全了一场绝望深情的王府。
生未同衾,死终同穴。爱如疫毒,入骨难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尾声·不愈
顺治六年四月初十,和硕豫亲王多铎,薨于天花,年三十六。王府同日呈报,王爷近身侍女“雅若”不慎染疫,同日病殁。
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悲恸欲绝,不顾疫病未消,亲视含殓。然据极隐秘的、当日参与收敛的两位老太监晚年醉后碎语:王爷遗容不甚平静,眉宇深锁,似有无限憾恨。而更奇的是,王爷贴身的中衣内襟,不知被谁,用极细的针线,绣了两个小小的、并排的符号,一个似满文“雅”,一个似汉文“若”,针脚拙劣,却缝得极紧,拆解不开。且王爷紧握的右手掌心,发现一缕女子的青丝,已被血渍染成暗红,纠缠入骨。
王爷以亲王礼下葬。陵寝规制一如常例,唯棺椁较寻常亲王棺木略宽数寸,内务府记载为“容纳王爷甲胄遗物”。真相如何,已随棺木深埋地下,永世尘封。
后来,摄政王多尔衮在清理弟弟遗物时,于“澄观斋”密室铁柜最底层,发现一只未上锁的紫檀小匣。匣中无金银,只有一叠码放整齐的蓝布簿册,封皮无字,纸张泛黄。多尔衮随手翻开一册,只见里面是极其工整的满汉文字,记录着枯燥的文书摘要。他本欲合上,目光却骤然定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
那里,用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弟弟多铎的、力透纸背的笔迹,用朱砂,写着一行与公文内容毫不相干的小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非一时所写:
“今日雪大,想起浑河。她总说冷。”
“咳血矣。勿让她知。”
“摘要甚清,省我心力。赏。”
“又闻流言。宵小之辈,若敢动她,诛九族。”
“……若我死,她当如何?”
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朱砂淋漓,笔迹狂乱,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热度:
“浑河雪,听竹泪,此生误。”
“误?误什么?” 多尔衮凝视着那行字,指尖抚过冰冷的“误”字,眼前仿佛看见弟弟病骨支离,于灯下奋力书写的模样。他沉默良久,将簿册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对身边心腹长史,亦是唯一知情的汉臣范文程,喟然长叹,声音苍凉:
“收好吧。莫要……让任何人再看见了。”
匣子被秘密收存,最终不知所踪。只有那些藏在奏折纹理背面的稚拙字迹,和这匣中未能送出的、混杂在冰冷公文里的滚烫心语,成为那段不见天日的深情,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沉默的印记。
许多年后,每当北京城落下初雪,总有老人会说,夜深人静时,若在旧日豫亲王府遗址(彼时已改建为王府)附近,似乎能听到极轻的咳声,和女子低低的、仿佛带着泪意的呢喃。但仔细去听,又只有风雪呜咽。
有人说,那是王爷的魂魄未散。
也有人说,那是雪在替不能言说的人,年复一年,说着未及说出口的、被冰封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