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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五节 守护即禁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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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已下,心绪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多铎不再是无头苍蝇般愤怒的困兽,他成了一柄缓缓出鞘、锁定了猎物的利刃。苏克沙哈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扶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以及夜色中“听竹小壁”那点微弱却坚定的灯火。
守护。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落在他心头。不是征服,不是占有,不是简单地宣告“同命”,而是要用他手中的一切——权柄、谋略、甚至鲜血——去构筑一道屏障,将那些试图伤害她的明枪暗箭,尽数挡在外面,或者,更干脆地,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他首先想到的,是雅若此刻的安危。图尔哈的安排(加倍护卫,格杀勿论)是必要的,但还不够。王府内并非铁板一块,各方眼线不知凡几。他必须用更强硬、更不容置疑的姿态,向府内府外所有人宣告:此女,动不得。
“来人。”他沉声唤道。
早已候在门外的心腹护卫统领阿克敦应声而入,单膝跪地:“王爷。”
“从今日起,‘听竹小筑’方圆百步,划为王府禁地。除图尔哈与本王,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无论何人,立斩。你亲自带两佐领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轮值守卫,昼夜不息。所有饮食、用度、药物,皆由你亲自经手,苏克沙哈查验,不得假手他人。若有一丝差池,”多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砭骨的寒意,“你,和所有当值之人,提头来见。”
阿克敦心头凛然,知道此事已关乎王爷逆鳞,重重叩首:“嗻!奴才以性命担保,绝无差池!”
“还有,”多铎略一沉吟,“去内院,传本王的话:自今日起,府中所有女眷、仆役,不得以任何理由打听、议论、靠近‘听竹小筑’及阿林姑娘之事。违者,无论身份,一律打死,家人发配宁古塔为奴。这话,要当着福晋和所有侧妃、管事的面,说清楚。”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封口令和禁足令。他要将雅若彻底隔离在王府最核心的保护圈内,同时掐断府内一切可能的流言蜚语和窥探。至于“阿林姑娘”这个称呼……多铎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含糊的身份,在平时或许是掩护,在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隐患。匿名告密能直指“听竹小筑”,说明“阿林”这个身份已经不够安全,甚至可能成为对手继续攻击的缺口。他需要一个更正式、更具保护性的“名分”,一个能放在明面上、让宗人府和内务府都难以轻易质疑的身份。
“另外,”他看向阿克敦,“去将王府典仪官和管领佐领的档案取来,本王要立刻看。”
阿克敦领命而去。多铎知道,要给雅若一个“合法”且不易被攻击的身份,常规的“妾室”或“侍女”都不够稳妥,前者需要玉牒记录,程序繁琐且引人注目;后者地位低下,不足以形成有效屏障。他需要一个介于两者之间,但又能直接与他本人绑定、受他完全掌控的身份。满洲旧俗,以及入关后权贵府中常见的“私属”制度,或许能提供一些变通的空间……
在等待档案的间隙,他提笔,开始起草给其兄长、摄政王多尔衮的“解释”奏报。这封信至关重要,既要解释雅若的存在,又要堵住悠悠之口,还要不露怯,不失亲王体面。
他并没有否认雅若的存在,反而以一种坦然、甚至略带矜傲的口吻,承认了“听竹小筑”中确有一“记室”阿林,乃其“南下征战时所获文书之才”,因“心细如发,通晓汉文典籍,尤擅整理归档”,故“置于书房左近,专司军务、旗务及江南旧档之整理,以备咨询”。他将雅若的存在,完全定性为“公务所需”,是因其“才能”而被“征用”的“文职人员”,如同府中幕僚、书吏一般。
至于“身份可疑”、“勾结逆党”的指控,他则以极其强硬的语气驳斥,称此乃“宵小之徒,构陷本王,离间天家,其心可诛”。他反将一军,指出“阿林”所处理之文书,涉及军国机密无数,若其真有可疑,岂非早有机密外泄?然至今并无一事。进而推断,此诬告实为“针对本王而来,意图搅乱朝纲,损害国事”,恳请摄政王“明察”,并“严惩构陷之徒,以正视听”。
这封奏报,巧妙地将雅若的个人问题,上升到了针对他豫亲王本人的政治阴谋层面,将“私德”之争,转移为“公忠”之辩。同时,也为雅若安排了一个“因才被用”的、相对“安全”的公开身份——记室。虽然“女子为记室”仍显突兀,但在战时和战后特殊时期,以“才干”为由,也勉强说得过去,至少比“来历不明的汉女妾室”要好听得多,也更容易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当然,这还不够。这只是应付朝廷和摄政王的官方说法。真正的守护,必须根植于更坚实、更难以撼动的基础。
阿克敦很快取来了王府典仪和佐领名册。多铎快速翻阅着,目光最终停留在自己直属的镶白旗某个佐领的名册上。他沉吟片刻,提起朱笔,在一处空白位置,工整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将其递给阿克敦。
“去,将阿林的名字,录入这个佐领的‘户下人丁’册,注明:‘正身旗人,因功抬入本旗,现于王府效力,任记室。’归属本王名下。所需手续,让管领佐领即刻去办,明日日落前,本王要看到盖了印的正式档册。”
阿克敦接过一看,心中剧震。这已不仅仅是“安排身份”,这是直接给雅若抬了旗籍!虽然只是“户下人丁”,并非正式的旗籍,但被明确记录在亲王直属的佐领档册中,就意味着她在法律上成为了“豫亲王门下”的人,是镶白旗体系内、多铎可以完全支配的“属人”。这比任何“妾室”或“侍女”的身份都更具保护力。因为按照《大清律》和旗人规矩,主子对“户下人”拥有几乎绝对的管辖权,外人(包括宗人府、刑部)想要动她,必须先过问其主子,程序上就多了一层极其强大的壁垒。这相当于多铎用自己亲王的身份和旗权,为雅若打造了一层制度性的盔甲。
“王爷,这……”阿克敦有些迟疑。为一个汉女直接抬旗入档,这在本朝权贵中虽非绝无仅有,但也极为罕见,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此举无异于公开宣告此女地位特殊,恐引来更多非议。
“照办。”多铎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这会引人侧目,但他更需要用这种毫不掩饰的、甚至略带挑衅的方式,向所有潜在的敌人宣告:此女,我多铎保定了,且将她纳入我的根本(旗籍)之内,谁敢动她,就是动我镶白旗,动我和硕豫亲王本人!这是一种强硬的姿态,也是一种最直接的守护。
阿克敦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做完这些,多铎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对外,他已经摆出了最强硬的姿态;对内,他正在构筑最坚固的屏障。但还有一个人,他需要亲自去见,亲自去“安抚”,或者说,亲自去“宣告”。
他站起身,没有让任何人跟随,独自一人,再次走向那座夜色中孤灯如豆的“听竹小筑”。
雅若并未入睡。苏克沙哈傍晚时分匆匆而来,传达了多铎那句“不必害怕,一切有本王在”,并送来了名贵的皮裘和山参。那话语中的力量,和赏赐背后明确的信号,让她在最初的惊悸之后,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与不安。她知道,那封构陷的密报,已如巨石投入深潭,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多铎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也更……决绝。这决绝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听到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踏上楼梯时,她正对灯枯坐,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的“密”字铁牌。这一次,她没有惊慌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楼梯口。
多铎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依旧只着家常锦袍,但身上那股刻意收敛、却依旧迫人的威势,比前两次更加明显。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沉郁,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手中那块铁牌。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拿铁牌,而是直接握住了她那只握着铁牌的、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带着常年握刀剑的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也包裹住了那块冰冷的铁牌。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吓着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雅若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那温度似乎沿着手臂,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她微微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不再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王爷……都安排好了?”
“嗯。”多铎应了一声,目光锁着她,“不是什么大事。几只宵小鼠辈,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本王已经处置了。” 他没有说具体如何处置,但语气中的森然杀意,已说明一切。
“王爷……”雅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谢谢?显得多余。担忧?只会徒增烦扰。劝他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立场,也知道他绝不会听。
“听着,”多铎打断了她可能的思绪,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却似乎又夹杂了些别的东西,“从今日起,你就待在这里。外面的事,不用你管。你的身份,本王已经安排好了。记室也好,别的也罢,总之,从今往后,你是本王镶白旗佐领下正身记档的人,是本王的人。谁再敢拿你的出身说事,就是跟本王过不去,跟整个镶白旗过不去。明白吗?”
镶白旗佐领下……正身记档……雅若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虽不完全清楚这其中的具体意义,但“记档”、“镶白旗”、“本王的人”这几个词,已足够让她明白,多铎为她构筑了一道多么坚固、多么……不容逃离的屏障。这道屏障,将她与他的命运,更紧密、更合法地捆绑在了一起。
“王爷厚恩,奴婢……承受不起。”她垂下眼帘,声音艰涩。这不是矫情,是真实的感受。这份“守护”,太过沉重,代价是她从此将彻底打上“豫亲王私属”的烙印,再无任何模糊或回旋的余地。
“本王说承受得起,你就承受得起。”多铎语气强硬,不容置喙。他松开她的手,却转而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雅若,记住本王的话。你的命,现在是本王的。本王给你的,你就拿着。本王不让你死,阎王也带不走你。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想动你,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将这份宣告深深地刻进去。“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整理文书,理清脉络,在本王需要的时候,说出你的看法。其他的,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这不是情话,甚至算不上温柔。这是霸道的宣告,是权力的庇护,是将她更深地纳入羽翼之下,同时也更深地禁锢在他身边的枷锁。但在此刻,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夜里,这份霸道,这份不容置疑的庇护,却像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垮了雅若心中最后一点试图维持的、脆弱的防线。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强势、霸道、喜怒无常,却又在此刻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恨吗?依旧。怕吗?更深。但在这恨与怕的深处,那丝可悲的、无法言说的悸动,却在此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她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的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更让她绝望的情绪——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对唯一庇护者的、扭曲的依赖;一种在冰冷命运中,对这份滚烫(哪怕是带着毒)的占有的、可耻的贪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想哭,尤其是在他面前,但泪水就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
多铎看着她瞬间蓄满泪水、却又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来的模样,那强装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惧、委屈、以及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心中那股自得知密报后就一直燃烧的怒火与戾气,忽然就被这无声的泪水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柔软,和更强烈的、想要将一切威胁到她的事物都彻底摧毁的保护欲。
他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有些笨拙地、用拇指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哭什么?”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语气已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有本王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把眼泪擦了,难看。”
这算不上安慰的“安慰”,却让雅若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终于控制不住,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长久紧绷后骤然松懈的虚脱,以及某种情绪决堤的崩溃。
多铎皱紧了眉头,似乎对这种“水做”的状况有些无措。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臂,将她有些僵硬发抖的身体揽入了怀中。这一次,不再是上次那种宣告式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拥抱,而是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给予安慰的意味。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尽管动作依旧僵硬。
“好了,好了……”他生涩地低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类似墨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心中那股奇异的平静感再次浮现,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有本王在。”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四个字,就是最坚固的承诺。
雅若将脸埋在他胸前冰凉的织锦上,泪水迅速浸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回抱他,只是任由自己在这个并不舒适、却意外让人觉得安稳的怀抱里,短暂地卸下所有伪装,将所有恐惧、委屈、茫然,以及那份无法言说的、复杂的悸动,化作无声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颤抖渐渐平息,泪水也止住了。多铎感觉到胸前的湿意,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窗外,寒风呼啸,但小楼内,烛火摇曳,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命运早已纠缠不清的人,在危机与眼泪中,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也确认了这份守护与禁锢并存的、无法分割的未来。
“王爷,”雅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他怀中闷闷地响起,“您……不该如此的。这般大张旗鼓,只怕会授人以柄,让那些人更加……”
“闭嘴。”多铎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霸道,却少了几分冷硬,“该怎么做,本王心里有数。你只管安心待着。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安危,就是本王的体面。谁敢碰你,就是打本王的脸。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本王的刀快。”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还带着泪痕、却已恢复了些许清明的脸,忽然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短暂而灼热的吻。那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更像是一个烙印,一个标记,一个无声的誓言。
“睡吧。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楼梯口消失,脚步声很快融入夜色。
雅若站在原地,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的灼热温度。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地方,指尖冰凉。他说的对,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她是“镶白旗佐领下正身记档”的“阿林”,是豫亲王多铎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公然宣告要保护的人。她将活在他用权力构筑的、最坚固也最逼仄的堡垒里,与他荣辱与共,生死相连。
守护即禁锢,生机伴危机。这条以命运为名的藤蔓,在血与火的淬炼、权与谋的交织、以及今夜泪水的浇灌下,缠绕得更加紧密,再也无法分离。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但“听竹小筑”内的灯火,却在重重护卫和那个男人霸道的誓言下,显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明亮,也都要……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