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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四节 淬火成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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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二字,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在了雅若和多铎之间本就崎岖难行的关系上。自那夜之后,表面看似并无太大不同。多铎依旧忙碌于朝堂,应对着或明或暗的攻讦;雅若依旧深居“听竹小筑”,整理着仿佛永无止境的文书。苏克沙哈依旧是那道沉默的桥梁,传递着指令、文书,以及那些看似例行公事、却日渐频繁的、关于饮食起居的询问。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一种无需言明的紧绷。多铎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周身散发着无处发泄的狂躁戾气。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沉默,处理政务时,那份凌厉果决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更为冷硬的算计。他依旧会因某些奏报不悦,但很少再当众暴怒摔砸,只是那眼神,会变得更加幽深锐利,下达的指令,也往往更加……不留余地。苏克沙哈私下对雅若感慨:“王爷近来,心思愈发深了。刚林那边,查他侄子的旧案有了大进展,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证据确凿,已递到刑部。王爷没说话,但刑部那边判得极快,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刚林上了请罪折子,闭门思过。那几个跟着上疏的言官,近日也或多或少遇到了麻烦……王爷这反击,又快又狠,倒是比之前光发火管用。”
雅若听着,默然不语。她知道,多铎将她那夜关于“攻心”与“根基”的提醒听进去了,至少听进去一部分。他不再仅仅用怒火和威势去硬抗,开始更精准地运用权力工具,寻找对手的破绽,一击即中。这或许是他“正视”外部危机的方式。但对她,对他们之间那扭曲的“同命”关系,他似乎仍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势掌控的方式去应对,未曾,或者说,不愿去更深地“正视”其内核。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一种极其尖锐的方式,将这份被刻意模糊、扭曲包裹的情感内核,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多铎面前,逼得他再也无法回避。
风波起于一封密报,并非来自都察院或六部,而是来自宗人府——掌管皇族事务的衙门。密报是呈给摄政王多尔衮的,但副本,几乎是同时,以一种隐秘却迅捷的方式,被送到了多铎的案头。送信的不是苏克沙哈,而是多铎安插在宗人府的一个极为隐秘的眼线。
密报的内容,让多铎在“澄观斋”的书房里,捏着那张薄纸,静坐了近一个时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让随后被唤入的苏克沙哈,从头到脚泛起寒意。
密报称,有“知情人”向宗人府“首告”,检举豫亲王多铎府中,匿藏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之汉女。此女并非旗籍,亦非王府正式纳娶之妾室,却深居王府禁地,常伴王爷左右,参与机要文书处理,形同“女幕宾”。更指此女来历大有蹊跷,疑似与前明罪臣或江南抗清逆党有涉,潜伏于王爷身侧,恐有窥探机密、行刺或蛊惑之险。告密者言辞凿凿,甚至提供了此女大致年貌、居所方位(“王府西侧幽静小院,毗邻书房”)等细节,恳请宗人府与内务府彻查,以“保亲王金安,杜奸佞之患”。
这已不是简单的弹劾,而是极其恶毒且精准的构陷!目标直指雅若,直指多铎最为隐秘、也最不容触碰的软肋。而且,将雅若的身份与“前明”、“逆党”挂钩,这是最能触动朝廷敏感神经、也最能引发多尔衮猜忌的罪名。一旦坐实,不仅雅若必死无疑,多铎自身也难逃“藏匿奸细”、“驭下不严”、“色令智昏”的严厉追责,其声望权势将遭受重创。
“王爷……”图尔哈声音发紧,额头渗出冷汗。这比刚林的弹章凶险百倍!刚林攻的是政事,尚有转圜;此告密直指私德与安全,触及皇家最根本的信任,且将雅若姑娘彻底暴露在致命的危险之下。
多铎缓缓抬起眼,看向苏克沙哈,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谁递进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回王爷,是宗人府一个主事,叫哈尔敏,出身镶蓝旗,是……已故郑亲王济尔哈朗福晋的远房侄子。”苏克沙哈迅速回禀,显然已第一时间查过。
郑亲王济尔哈朗……多铎眼中寒光一闪。是了,刚林之事刚压下去,这边立刻就有更毒的招数跟上来,直插他的要害。这绝不是一个宗人府主事敢自作主张,背后必然有人指点,甚至可能就是济尔哈朗一系,或与济尔哈朗结盟的势力,在利用多铎“匿藏汉女”这个他们或许早有耳闻、却一直抓不住把柄的弱点,发动致命一击。他们将雅若的存在,从一桩私人隐秘,变成了一柄可以公开刺向多铎的政治毒刃。
“告密者呢?”多铎问。
“匿名的。但宗人府那边记录,是昨日下午,一个自称‘义民’的汉人老者投递,说完即走,未能追上。”苏克沙哈道,“王爷,此事……摄政王那边,怕是已经知道了。这副本送来,恐怕也是有人想让王爷‘知晓’,看王爷如何反应。”
多铎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森然的杀意。“反应?他们想要本王什么反应?惊慌失措?杀人灭口?还是……乖乖把雅若交出去,让他们查个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克沙哈,望向“听竹小筑”的方向。暮色渐浓,那小楼轮廓模糊,只有窗前一点灯火,在渐沉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异常执拗地亮着。那是她,那个被他从江南带回来,被他安置在书房之侧,被他宣告“同命”的女人。她现在在做什么?是还在整理那些枯燥的文书,还是也隐约感受到了这扑面而来的、针对她的致命恶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怒、焦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惧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多铎的心。恐惧?他有多久不曾体会过这种情绪了?战场上刀剑加身不曾,朝堂上明枪暗箭亦不曾。可此刻,想到那告密信中“行刺”、“蛊惑”、“逆党”等字眼,想到这些罪名若被坐实,雅若将会面临的可怕下场——不是简单的处死,很可能是在宗人府或刑部大狱中受尽酷刑,身败名裂而死——他的心脏竟不由自主地狠狠痉挛了一下。
这不是对他自身安危的恐惧(尽管此事也严重威胁他的地位),这是一种……仿佛自己最珍视、最隐秘的一部分,即将被人生生剜去、肆意践踏的恐惧。他不在乎别人如何非议他藏匿女人,甚至不甚在意“色令智昏”的污名,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将“逆党”、“奸细”这样的污水泼向她,更不能容忍,有人试图将她从他身边夺走,以任何名义,尤其是以这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名义!
直到此刻,在这猝不及防的、直指雅若性命的危机面前,多铎才像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下,骤然清醒,被迫去“正视”一些他长久以来刻意忽略或扭曲定义的东西。
他对雅若,到底是什么?
是工具吗?是,但早已不止。没有哪个工具,能让他如此习惯其存在,如此依赖其梳理混乱思绪,如此在意其冷暖安危,甚至在盛怒孤独时,会下意识地走向她所在的方向。
是战利品或禁脔吗?或许曾有那样的心思,但如今,那份心思早已变质。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占有她的身体或掌控她的行动,他开始在意她的看法,会在她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中找到奇异的安定,会因她一个了然而悲凉的眼神感到心头刺痛,更会在她可能受到伤害时,体会到这种近乎灭顶的恐慌。
是“同命”的捆绑吗?是,但这捆绑的绳索,是由什么织就的?仅仅是秘密和利害吗?不,那绳索里,早已缠绕进了太多别的东西:是南下途中病榻前滚烫的温度与脆弱;是无数个深夜文书往来的默契与沉寂;是南京雨夜刀光中那句“有我在”的回响;是书房灯火下她沉静侧影带来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片刻安宁;更是此刻,想到她可能因他而遭受的厄运时,那撕心裂肺般的、不容错辨的痛楚与保护欲。
他从未对任何女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对他的福晋、侧妃,他有责任,有宠爱,有欲望,但她们是他的附属,是他权力与地位的点缀,她们的悲喜生死,会牵动他,但从未像此刻想到雅若可能面临的境地这般,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愤怒与……心痛。
是的,心痛。这个陌生的词汇,伴随着尖锐的痛感,击中了他。
他爱上她了。
这个认知,不是伴随着花前月下的温柔,而是伴随着政治构陷的腥风血雨,伴随着她性命悬于一线的巨大危机,如此突兀又如此清晰地,劈入了多铎的脑海。不是简单的喜欢、在意、或占有欲,是爱。一种扭曲的、沉重的、充满了权力阴影和血腥气息的、甚至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但确凿无疑的爱。
他爱这个见证了他所有荣耀与罪孽的女人,爱这个冷静清醒总能刺痛他的女人,爱这个被他强行绑上战车、命运早已与他纠缠不清的女人。他爱她,所以无法忍受她受到伤害,无法想象失去她,更无法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试图将她从他生命中剥离、摧毁!
“王爷,此事需速断。”苏克沙哈见他久立不语,忍不住低声提醒,“摄政王那边,总得有个交代。还有‘听竹小筑’……是否要加强护卫,或者……让雅若姑娘暂时避一避?” 他说的“避一避”,含义隐晦,或许是藏匿,或许是……送出王府,甚至京城。
“避?”多铎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哪儿也不去!她就待在‘听竹小筑’,一步也不许离开!护卫再加一倍,不,两倍!没有本王的亲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小院百步之内,擅闯者,格杀勿论!包括宗人府、内务府的人,就算是宫里派来的,没有本王点头,也给我拦在外面!”
他不可能让她“避”。此刻让她离开他的视线,离开他的势力范围,无异于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只有在他眼皮底下,用他最强的力量层层围护,才是目前唯一能确保她安全的方式。这举动无疑会坐实他“格外重视”此女,甚至“被蛊惑至深”的嫌疑,但他顾不上了。在意识到自己心意的这一刻,保护她,成了压倒一切的本能。
“那……摄政王那边如何回禀?”苏克沙哈忧心忡忡。
多铎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动作稳而快,眼中翻腾着冰冷的火焰与决绝。“备车,本王要即刻进宫,面见摄政王。”
“王爷,此时进宫,是否……”苏克沙哈大惊,此时主动进宫解释,岂非正中下怀?
“不是去解释,”多铎打断他,笔下不停,很快写就一封短信,递给苏克沙哈,“把这封信,立刻送到郑亲王府,亲手交给济尔哈朗。然后,你亲自去一趟‘听竹小筑’,告诉雅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她,不必害怕。一切有本王在。让她像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另外……把本王库里那件银狐皮裘,还有前日得的、那匣子高丽进贡的野山参,给她送过去。就说……天冷了,让她仔细身子,别熬坏了眼睛。”
图尔哈接过信,心中剧震。王爷这反应……强硬到了极点,却也清晰到了极点。他不去直接向摄政王辩解,反而先敲打背后的郑亲王一系(那封信的内容可想而知),这是以攻代守,表明他不仅不会退让,还要反击。而对雅若的安排和赏赐,在这风口浪尖上,更是赤裸裸地宣告此女在他心中的分量——他不掩饰,不妥协,甚至要用这种近乎张扬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雅若自己:这个人,我保定了!任何敢动她的人,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本王的怒火!
“嗻!”图尔哈不再多言,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多铎独自坐在书房里,四周寂静,只有烛火跳动。他看向“听竹小筑”的方向,目光深邃。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意识到“离不开”,而是主动地、清醒地确认了“不能失去”。这份感情,淬火于阴谋与杀机之中,染着权力的腥味和命运的荆棘,畸形、沉重、危险,却也无比真实,无比锐利,成了他披荆斩棘的铠甲下,唯一一处温热的、却也最致命的软肋。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与雅若,就真的成了一条藤上的命,任何一方受损,另一方必受牵连,且痛彻心扉。他也知道,承认这份感情,意味着在波谲云诡的权斗中,给自己戴上了一个更明显的枷锁。但他无悔,甚至,在内心深处那从未示人的角落,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终于正视了。正视了自己的心,正视了这份扭曲而深刻的情感。它不是拖累,而是淬火后更加锋利的刃,让他战斗的理由,除了权力、野心、家族,又多了一个——守护她。
夜还很长,风暴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