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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三节 命若藤缠 ...


  •   刚林的弹章风波,并未如多铎所宣称的那般“不值一驳”便悄然平息。恰恰相反,它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演变出多铎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汹涌暗流。

      弹章内容虽被严格控制,但“左都御史刚林密奏摄政王,直言豫亲王行事”的消息,仍如长了翅膀般在京城有限的顶层圈子里隐秘流传。紧接着,仿佛约好一般,几日之内,都察院又有两位御史,一位吏科给事中,陆续上疏,或直接或委婉,内容皆指向多铎及其部属“居功自傲”、“行事欠妥”、“宜加约束”。言辞比起刚林温和不少,也未提“兄弟”“震主”等诛心之语,但接连不断的势头,本身已是一种压力,一种来自朝堂某种“共识”的试探性施压。

      多铎的反应是暴戾而直接的。他不再满足于私下查探、罗织罪名。在一次由摄政王多尔衮主持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当某位汉臣尚书小心翼翼地提及“近日言路于圈地之事颇有微词,可否稍缓推行,以安民心”时,多铎勃然作色,竟当场将手中茶盏掼碎在地,指着那尚书的鼻子厉声呵斥,斥其“身受国恩,不为朝廷分忧,反效腐儒沽名钓誉,阻挠国策,其心可诛!”言辞之激烈,场面之尴尬,令在座诸王公大臣皆失色缄默。最后还是多尔衮沉着脸,以“豫亲王连日操劳,心绪不佳”为由,勉强圆了场,草草结束了会议。

      经此一事,朝野对多铎“跋扈”的印象更深,私下非议更多,但明面上的指责却奇异地暂时平息了——或许是慑于其淫威,或许是在等待、酝酿更大的风暴。多铎自己,则在发泄了怒火之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难以排遣的烦躁与阴郁之中。他处理政务时愈发不耐烦,批阅文书朱批更见凌厉,对属下稍有过失便严加斥责,豫亲王府上下,人人自危,气氛压抑至极。

      图尔哈每日往返于“澄观斋”与“听竹小筑”之间,传递着各种指令和文书,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他私下对雅若叹气:“王爷心里憋着火,看谁都不顺眼。刚林那老匹夫,查来查去,除了些鸡毛蒜皮,竟一时抓不到足以扳倒他的大把柄。宫里……摄政王那边,对这事儿也没个明确说法,只让王爷‘稍安勿躁,顾全大局’。王爷岂是能‘稍安’的人?”

      雅若沉默地听着,整理着更多关于圈地纠纷、关于弹劾奏章、关于各派系微妙动向的文书。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多铎正被一种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而他以刚猛对之,却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徒劳且更增郁愤。他需要突破口,需要宣泄,也需要……某种慰藉,某种能让他确信自己依然强悍、依然掌控一切的慰藉。

      这种慰藉,在波谲云诡、人心难测的朝堂无处可寻,在他那些或敬畏、或谄媚、或暗藏机心的部属妻妾处亦不可得。于是,在又一个议事不顺、独自在“澄观斋”书房闷坐至深夜的晚上,他再次来到了“听竹小筑”。

      这一次,他没有饮酒,但眉宇间的戾气和疲惫,比上次更重。他没有看文书,也没有问政务,只是挥退了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行礼的雅若,自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夜风中摇曳的、发出沙沙声响的竹影,良久无言。

      雅若默默地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他手边的几案上,然后退开几步,垂手侍立。空气凝固而沉重,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都在看本王的笑话。”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有些感染风寒,“等着看本王如何应对,等着看皇父摄政王……会如何处置他的好弟弟。”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雅若,“你也觉得,本王近来行事,是‘授人以柄’了,是吗?”

      雅若心头一凛。他看到了!看到了她在那份摘要背后写下的、未曾呈给他的私语!他何时看到的?是上次深夜来此,独自在书案前翻阅时?还是苏克沙哈……不,苏克沙哈不会。只能是他自己,不知何时,翻看了她未及收起的、那份写着私语的纸张。

      她无从抵赖,也无法解释那并非“进谏”而是“自省”。在他灼人的、仿佛要穿透她灵魂的注视下,她感到一阵寒意,但奇异地,并未有多少恐惧。或许,是早已预感到这一刻的到来。

      “奴婢……不敢妄议王爷行事。”她垂下眼帘,声音低而清晰,“奴婢只是……据实整理文书。刚林之劾,所列诸事,在文书中……多有印证痕迹。王爷雷霆之怒,固然慑人,然则……”她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骇人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意识到的……茫然与求证,“然则堵天下悠悠之口,恐非易事。奴婢愚见,王爷之根基,在军功,在摄政王信重,亦在……人心向背。刚林等所言虽苛,然若激起众怒,恐非社稷之福,亦非王爷之福。” 她将“兄弟猜忌”换成了更委婉的“人心向背”,但意思已然点明。

      多铎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若是旁人敢如此说话,哪怕只是委婉的规劝,此刻恐怕早已被拖出去杖毙。但说话的是她,是这个看过他所有捷报与屠戮、知晓他荣耀与不堪、被他安置在书房之侧、几乎分享了他最隐秘政务与情绪的女人。

      “人心?”他嗤笑一声,笑容却冰冷无比,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戾气,“什么是人心?江南那些泥腿子,屠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跪地求饶,是人心?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面阿谀奉承,背后恨不得捅你刀子,是人心?还是宫里那些,一边享受着本王带来的太平,一边算计着本王手中权柄的,是人心?”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雅若,你跟了本王这么久,从江南到北京,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世道,唯有权力是真的!唯有握在手里的刀把子是真的!其他的,都是狗屁!”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带着怒意和一种偏执的狂热。雅若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的阴影将自己吞没。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檀香与皮革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此刻剧烈波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

      “可是王爷,”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诧异,“您如今的权柄,难道不正是来自于征伐江南的‘人心’所向?不正是来自于摄政王的信重,这信重,难道不也是一种……人心吗?刚林之流,固然可恨,但其言能惑众,能上达天听,甚至能让摄政王沉吟,不正是说明,这‘人心’、这‘言路’,仍是王爷权柄的一部分根基?若根基动摇,纵有擎天之力,又能挥舞几时?”

      她的话,像一盆冰冷的水,并非浇灭他的怒火,而是让他暴烈的情绪骤然一窒。他瞪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种他不愿直视的、残酷的真实。

      “你在教训本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危险。

      “奴婢不敢。”雅若再次垂下头,姿态恭顺,语气却无多少惧意,“奴婢只是……记录者。记录王爷的武功,也记录……可能伤及王爷武功的暗礁。王爷让奴婢‘琢磨’,这便是奴婢琢磨后,想到的。王爷可还记得,南京城中,您曾对奴婢言,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今京城,无城可攻,要攻的,不也是这‘人心’吗?刚林之劾,攻的便是王爷的‘人心’。”

      多铎沉默了。他退后一步,不再紧逼,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她。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最终纠缠在一起。

      “攻心……”他喃喃重复,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雅若,你总是这样……冷静得可怕。看着本王在漩涡里挣扎,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觉得本王如今,像个笑话?”

      这句话问得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自嘲。雅若心头猛地一酸。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亲王,而是一个被权势、猜忌、愤怒和孤独重重包围,疲惫不堪,甚至有些迷失的男人。

      “王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在奴婢眼中,王爷从不是笑话。王爷是……”她顿了顿,寻找着措辞,最终,说出了连自己都感到心惊的话,“是带领奴婢,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王爷的每一次抉择,无论对错,在奴婢这里,都有记录,都有……因果。”

      她没有说“理解”,也没有说“认同”,她说的是“记录”和“因果”。这是她作为“阿林”的立场,也是她作为“雅若”能给予的、最真实的回应。她无法违心地赞美他所有行为,也无法冷漠地置身事外。她见证了一切,记录了一切,也被这一切所改变,所捆绑。

      多铎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纤细的弧度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宁折不弯的韧劲。就是这个女人,这个他一度视为棋子、视为工具、视为战利品,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她的眼神、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的女人。她怕他,他知道。她或许也恨他,恨他带来的杀戮与毁灭。但她也救过他,在南京那个雨夜,用她的冷静和那枚铁牌。她更在他最志得意满、也最危机四伏的时刻,用最直白的方式,点出他脚下的暗礁。

      他需要她。这种需要,早已超越了最初利用其身份、或欣赏其能力的范畴。在江南,她是他的眼睛和记忆,是那段血腥征程的唯一同步见证者。在北京,在这更加凶险诡谲的权力场,她成了他唯一可以短暂卸下伪装、流露出真实情绪(哪怕是愤怒和脆弱)的角落,成了他纷乱思绪的一个隐秘梳理者,成了他审视自身处境的一面冷静到残酷的镜子。

      离开她?他从未想过。将她放走?绝无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她知晓太多秘密,更因为,他无法想象,没有那双沉静眼眸在暗处注视,没有那份冷静思绪在背后梳理,没有那个清瘦身影在“听竹小筑”中等待(哪怕只是等待他交付的文书任务),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阿谀、算计、阴谋、杀戮,以及高处不胜寒的、冰冷的孤独。

      “记录……因果……”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伸出手,不是惯常的粗暴,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珍视的力度,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剑的薄茧,温度灼人。“那你记着,雅若,”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从你被带到本王面前那天起,你的因果,就和本王绑在一起了。本王的荣耀,有你的笔墨;本王的杀戮,有你的见证;本王的权柄,有你的梳理;本王的危机……如今,也有你的提醒。”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你以为,你还能置身事外吗?你以为,你记录下这一切,就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去?” 他凑得更近,气息交织,话语如同诅咒,又如同誓言,“你错了。从江南的血开始,不,从更早,从你成为‘阿林’开始,你的命,就和本王的命,缠在一起了。本王在,你便在;本王若真有跌落尘埃的那一天……” 他顿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笑,“你也得陪着。咱们的命,早就系在一条藤上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也得在一处。”

      这不是情话。没有缠绵,没有温柔,只有赤裸裸的宣告,带着血腥气的占有,和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他将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无法定义的关系,用最直白、最残酷的方式定义了出来——命运共同体。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必定俱损。

      雅若在他的钳制下,无法动弹,也无法移开视线。她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里面有偏执,有暴戾,有孤独,有不容置疑的占有,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对失去这份唯一可以真实相对的联结的恐惧。他的话像冰锥,刺穿了她所有试图保持距离、冷眼旁观的幻想。是的,她早已无法抽身。从她被迫踏上南下的征途,从她拿起笔记录下第一份沾血的文书,从她在南京雨夜被他拽入怀中,从她被他安置在这毗邻书房的“听竹小筑”……她的命运,就再也无法与他剥离。

      恨吗?当然恨。恨他带来的杀戮与毁灭,恨他强加给她的命运,恨他此刻这霸道到令人窒息的宣告。怕吗?也怕。怕他翻云覆雨的无常,怕这深不见底的权谋漩涡,怕那“一损俱损”的可怖未来。可是,在这恨与怕的深处,在那无数次为他整理文书、揣摩心思、见证他辉煌与挣扎的日日夜夜里,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东西,早已悄然滋生。那是理解,是对他强大背后孤独的理解,是对他杀戮背后无奈(或许有)的理解,甚至……是对他此刻这份扭曲“在乎”的、一丝可悲的悸动。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没有说话,没有挣扎,只是用这种无声的、近乎认命的姿态,回应了他那不容置疑的宣告。

      多铎看着她闭合的眼睑,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仿佛濒死蝴蝶的翅膀。心中的暴戾和烦躁,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更为灼热的情感所取代。他松开钳制她下巴的手,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他的手指下滑,抚过她纤细的脖颈,感受着其下脆弱而温热的脉搏跳动。就是这纤细的脖颈,支撑着那颗总能看透迷雾、总能给他最冷静(哪怕不中听)提醒的脑袋。

      “害怕了?”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雅若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清澈而平静。“怕。”她诚实地说,“但王爷说得对,奴婢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她的平静,她的认命,甚至她那一丝隐藏极深的、了然的悲哀,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多铎心中最后那点因愤怒和挫败而筑起的坚冰。一种混杂着怜惜、占有、和更深沉依赖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他。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动作不再带有试探或强迫,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拥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来驱散周遭所有的寒意与背叛。他的怀抱坚硬而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雅若僵直了一瞬,随即,那一直紧绷的、试图维持疏离的防线,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拥抱中,轰然倒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被他紧紧禁锢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前冰冷的织锦,却能听到其下那强健而紊乱的心跳,如同战鼓,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这一刻,没有王爷,没有奴婢,没有征服者与被征服者,只有两个在命运洪流和权力漩涡中死死纠缠、无法分割的灵魂,在无边的黑暗与寒意中,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同样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记着你的话,”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你的命,和本王的,拴在一起了。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在本王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本王的功过,你来记;本王的得失,你来想;本王的命……你也得给本王好好守着!”

      这不再是命令,而是诅咒,是誓言,是最深沉的依赖与最霸道的占有,交织成的、无法挣脱的枷锁,也是……纽带。

      不知过了多久,多铎才缓缓松开她,但手臂依然环在她的腰间,没有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凌乱的发鬓和依旧苍白的脸颊,眼中翻腾的暴戾和脆弱都渐渐沉淀下去,恢复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但那幽暗深处,却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那是确认了某种归属后的、近乎餍足的平静。

      “刚林的事,本王自有分寸。”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少了那份焦躁,“你的提醒,本王记下了。攻心……哼,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快,谁的心更硬。”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间衣料的褶皱,“豪格的旧档,继续查。还有……这几日,把你觉得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的、陈年的、别人或许忘了的旧账,都给本王理出来。既然要玩,那就玩个大的。”

      “是。”雅若低低应道,声音有些闷。

      “还有,”多铎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语气有些不自然,“图尔哈说,你近来夜里咳嗽,可是地龙烧得不够暖?明日让太医过来瞧瞧,开几副润肺的方子。别拖着。”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交接与确认,终于彻底松开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定,少了几分彷徨。

      雅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腰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的力量和温度,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那如同诅咒又如同誓言的话语。她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发鬓微乱、眼眶微红、下巴上还留着淡红指痕、眼神空洞却又似乎燃烧着某种奇异火焰的自己。

      他离不开她了。她更离不开他了。不是情感上的依恋,而是命运残酷的捆绑。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这一点,也打破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咱们的命,早就系在一条藤上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也得在一处。”

      这句话,像烙印,烫在她的灵魂深处。从此,他的荣辱,他的生死,都将与她息息相关。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迫的见证者和记录者,她成了他命运的一部分,成了他权柄阴影下,最紧密也最危险的共生者。

      窗外,秋风更紧了,竹影狂乱地摇晃,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而在这风暴眼中,两个本该背道而驰的灵魂,却以这种扭曲而深刻的方式,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共同面对那深不可测、杀机四伏的未来。这份捆绑里,有恨,有惧,有无奈,有悲哀,或许,在那无法言说的最深处,也悄然滋生出了一丝在绝境中相互依存的、扭曲的、不容于世的……羁绊。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久久无法落笔。最终,她只是提笔,蘸墨,在纸的角落,极轻极轻地,写下两个字:

      “同命。”

      墨迹很快干涸,如同她眼中那未曾落下的泪,也如同他们那早已纠缠不清、再也无法剥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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