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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二节 王府幽居 ...


  •   “听竹小筑”的日子,在表面的沉寂中缓缓流淌,像一潭被高墙和密林围困的死水,无风无浪,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草木腐朽气息的寒意。夏末的最后一丝燥热终于被几场秋雨浇熄,庭院中那几株特意从西山移来的元宝枫,叶片开始染上星星点点的锈红与金黄,在灰墙黛瓦的映衬下,显出几分刻意又孤寂的艳丽。

      雅若将自己彻底沉入了文书的故纸堆中。每日晨起,用过小厨房送来的、永远精致却食不知味的早膳,她便走入与“澄观斋”一廊之隔的密档室,开始整理、归档那些从江南运回的、几乎堆积如山的卷宗。工作繁重、琐碎、且令人窒息。她需要将原本按时间粗略装箱的文书,依据事件、地域、人物、类别,进行更精细的分类、编目、摘录,甚至重新誊抄破损或字迹模糊的关键部分,最终形成一套便于多铎随时查阅调用的、条理清晰的私人档案系统。这既是她的职责所在,也成了她对抗这无边孤寂、内心汹涌波澜以及那无数亡魂夜夜低语般拷问的唯一方式。只有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这些冰冷枯燥的文字与数字中,她才能暂时逃离“听竹小筑”这精美囚笼带来的窒息感,也才能稍稍麻痹那颗早已被江南血雨浸泡得千疮百孔的心。

      多铎本人极少踏足“听竹小筑”。凯旋后的喧嚣与应酬如同巨大的漩涡,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他似乎沉浸在这用赫赫战功换来的无上荣光与权力巅峰的快意中,忙于各种规格越来越高的宴饮、与各旗旗主、宗室勋贵的狩猎、接见络绎不绝前来投效或试探的文武官员、处理因他权势骤升而带来的、雪花般飞来的政务请托与人事安排。他出现在“澄观斋”书房的时间越来越多,但鲜少会拐过那道短短的游廊,来到她这里。

      然而,雅若的存在感,却并未因他的不常露面而有丝毫减弱,反而以一种更深入、更无孔不入的方式,渗透进他权柄日隆的生活与决策之中。

      图尔哈是固定的、也是唯一的信使。他每日至少会来一次,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他会带来多铎简短而明确的口谕,取走雅若整理好的、关于某一事件或人物的详细摘要、关联文书索引,或者她根据要求誊抄的关键段落。有时,他也会带来一两句看似无关公务、却透着不容错辨关注的吩咐。

      “王爷看了你昨日关于圈地纠纷的摘要,说其中顺天府那几桩牵扯到正白旗佐领的案子,点到了要害。让你把相关苦主的原始诉状、佐领的辩词、以及户部之前的批复,再仔细对一遍,列出矛盾处,他下午议事要用。”

      “王爷问,前日内务府新贡的武夷岩茶,图尔哈可送来了?喝得惯么?北地水硬,若喝不惯,库里还有从南边带回来的几种陈年普洱。”

      “天眼见着凉了,地龙已吩咐提前烧起来。王爷说你这屋子坐北朝南,午后虽有日头,但一早一晚阴冷,让你注意添衣,缺什么炭火、手炉、冬衣,列个单子,立刻置办。”

      “昨儿个王爷在南海子猎得几头鹿,兴致好,吩咐挑了最肥嫩的一条后腿,用冰镇着送来了,让厨房给你炖汤或烤了,补补身子。王爷说……你在江南,清减得太多了。”

      这些关切,透过苏克沙哈平板而恭谨的转述,隔着重重不可逾越的身份与心结,变成了一种既真实又虚幻的存在。它们像是例行公事的恩典,又像是某种不便言说的、曲折的惦念。雅若总是垂首敛目,用最恭谨、最无波无澜的语气回应:“是,阿林遵命。”“谢王爷恩典,茶很好。”“劳王爷挂心,苏克沙哈大人已安排妥当。”“谢王爷赏赐。”

      她不再费力去揣摩这些举动背后,究竟有几分是上位者对一件“好用工具”的习惯性维护,有几分是掺杂了其他复杂难言的情愫。揣摩毫无意义,徒增烦扰。她只是“阿林”,一个沉默的、可靠的、能从他纷繁记忆与文牍海洋中迅速提取出精准信息的、活着的“库房”。工具不需要有丰富的情感,不需要有独立的意志,只需要在主人需要时,准确无误地呈现他所需要的东西。

      然而,这“工具”所接触、所整理的“东西”本身,却在日复一日地、无声而冷酷地向她揭示着,高墙之外,她的主人、那位正如日中天的“和硕德豫亲王”,正在经历和塑造着怎样一副真实的面目——辉煌煊赫,却也危机四伏。

      图尔哈送来的,早已不仅仅是江南的旧档。很快,来自王府前院议事厅、来自镶白旗旗务、乃至来自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朝廷各衙门的、与多铎息息相关的现行文书副本、摘要、甚至一些密报的抄件,也开始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听竹小筑”,要求她归档、摘要、分析关联,并随时备查。

      通过这些冰冷的、带着朱批印记或各衙门关防的纸张,雅若得以窥见那个正在权力中心搅动风云的男人,最真实的状态。

      她看到他以“辅政叔德豫亲王”的超然地位(顺治二年十月正式获此衔),日益强势地介入朝政核心。吏部官员的升迁黜陟,他常常直接批注意见,甚至推翻吏部堂官的原议;户部的钱粮调度、漕运关税,他要过问,并屡屡以“旗务急需”、“南征将士抚恤”等名义,要求优先划拨;兵部的武备整顿、关隘防务,他更是视为禁脔,不容他人置喙;甚至连礼部的祭祀典制、藩属朝贡,他也开始插手,对汉臣循“前明陋规”的提议嗤之以鼻,坚持要“从满洲旧俗”或“厘定新制,以彰我朝气象”。他的朱批愈发简练,也愈发强硬,常是“不准”、“依议速行”、“该部糊涂,再议!”等不容置疑的字眼,与郑亲王济尔哈朗等较为持重的辅政大臣,分歧日益公开化。

      她看到关于在京畿、直隶、山东甚至河南地区大规模圈占“无主荒地”以安置“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的奏报和民间诉状堆积如山。多铎本人及其亲信属下,是这场“圈地”盛宴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他名下的庄园田产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往往伴随着武力驱逐原主、强占民田、甚至引发小规模流血冲突。相关纠纷的文书,多被刑部、户部以“旗民纠纷,依旗例处置”或“事涉王公,非地方可决”为由推诿、拖延,最终多半不了了之,或是以汉民“自愿投充”为名下奴仆、实则丧失一切财产的屈辱方式“解决”。雅若能看到多铎在这些事上的态度:对麾下将士“理当厚赏,以酬其功”,对敢于“阻挠国策、煽惑民变”者“严惩不贷”。他似乎在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兑现对镶白旗乃至支持自己的力量的政治承诺,同时也毫不掩饰地满足着自身对土地、财富和依附人口的贪婪。

      她看到弹劾多铎及其党羽的奏章开始出现,并呈增多趋势。最初多是一些地位不高的汉臣或御史,措辞还算委婉,多指责其下属“骄纵”、“不法”,渐渐便指向多铎本人“任人唯亲”、“赏罚不公”、“纵容属下侵占民田”。多铎对这些弹章的态度,从最初的“留中”,到后来的“申饬言官风闻奏事”,再到最近,开始直接驳斥,甚至反查弹劾者的“劣迹”,动用权力进行报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既有对他炙手可热权势的深深忌惮与嫉妒,也有对其粗犷甚至粗暴执政风格的强烈不满,更有隐藏在“满汉之争”、“新旧之争”下的利益倾轧。

      她甚至能接触到一些更为隐秘、涉及宫廷内闱的文书碎片或口信记录。比如关于皇帝(顺治)日渐成长,对“皇父摄政王”微妙的态度变化;关于两宫太后(孝端、孝庄)对多尔衮兄弟权势过盛的隐隐忧虑;关于多尔衮与多铎兄弟之间,在共享权力巅峰的同时,是否也会滋生猜忌的传闻……这些信息如毒蛇的信子,冰冷而危险,让雅若不寒而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认识到,多铎所站立的地方,绝非只有无限风光,更是万丈悬崖,四周虎狼环伺,杀机四伏。

      而多铎本人,在雅若通过文书构建起的印象中,似乎正沉浸于权势急速扩张带来的巨大快感与掌控欲中,对潜在的危机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说,他自信凭借不世军功、兄长的绝对信任以及手中强大的武力,足以碾碎一切障碍。他批阅文书的笔迹,越来越恣意张扬,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睥睨一切的锐气;对反对意见的驳斥,越来越不留情面,常常直接斥为“腐儒之见”、“心怀叵测”。字里行间,那股在南征后期,尤其是镇压江南反抗时显现出的暴戾、骄横与对生命的漠视,在太平盛世的北京,在权力的滋养与奉承中,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变本加厉,与一种膨胀到极致的自信(或是自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强大气场。

      图尔哈领命离去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不止关乎朝堂风波。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从关外到北京,从贝勒到亲王,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王爷是骄傲的,是强横的,是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可近来,尤其是在处理那些最棘手、最隐秘的政务时,图尔哈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不同以往的变化。

      王爷依旧乾纲独断,但会在做出某些重大决定前,尤其是在面对那些言辞闪烁的奏报、或涉及复杂人事倾轧的密信时,越来越频繁地陷入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然后便会说:“去,问问‘听竹小筑’,相关旧档。”“此事……让阿林将去岁江南类似的案子摘要找出来比对。”甚至有时,并非为了查阅具体文书,只是挥退左右,独自在那间与“澄观斋”仅一廊之隔的密档室里待上许久。图尔哈曾奉命在廊下等候,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王爷几乎不可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喃,那语气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商讨、权衡、甚至争辩。

      这不是对待一个普通笔帖式,甚至不是对待一个寻常谋士的态度。这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近乎依赖的求证。仿佛只有经过那双沉静眼眸的审视,经过那个冷静头脑的梳理,那些纷乱如麻的线索和暗藏机锋的文字,才能呈现出清晰的脉络;而他做出的决断,也才能在那份沉默的见证下,获得某种奇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言明的确认。

      雅若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幽灵,冷眼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在万众瞩目的灯光下,演出一场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危险的独角戏。她熟知他每一句台词背后的算计,了解他每一个华丽转身下可能踩空的台阶,甚至能预感那即将袭向他的暗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但她无法出声提醒,或者说,她的提醒早已被他内心深处膨胀的自信与对“软弱”建议的不屑所屏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需要的信息,准确、及时地整理好,送到他手边,助他在那危险的权谋之舞中,踏出下一步。这感觉让她痛苦,却也让她产生一种诡异的、近乎宿命的联结感——她是他最隐秘的见证者,是他光华背后那片无法剥离的阴影。

      这一日,图尔哈匆匆而来,脸色是罕见的阴沉,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忧虑。他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林,”他进屋后,甚至来不及寒暄,屏退了小顺子,将房门掩上,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这份东西……王爷刚看完,雷霆震怒,书房里能砸的都砸了。这是……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刚林大人呈给摄政王的密奏副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到了王爷手里。里面……言语极为不恭,不仅指向王爷,还把英亲王(阿济格)也捎带上了。王爷气得当时就撕了原件,但还是让人一字不漏抄了这份副本来。王爷吩咐,让你立刻看,仔细看,然后归档。王爷还说……”苏克沙哈顿了顿,看着雅若,眼神复杂,“让你琢磨琢磨,这背后,除了刚林,还可能站着谁。”

      雅若的心猛地一沉。刚林,满洲镶黄旗人,清流领袖,以学识渊博、性情刚直、敢于直言著称,在汉臣和部分满洲老臣中颇有声望。他竟会直接上密奏弹劾多铎?而且是给摄政王多尔衮的密奏?这已不是一般的政见不合,几乎是直刺核心的警告了。

      她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显然是刚抄录不久)的抄件,指尖冰凉。展开,强迫自己凝神细读。字迹工整清晰,但内容却如淬毒的冰针,一根根扎入眼中。

      奏章开篇尚算克制,以“臣闻”起头,但很快便言辞激烈。主要弹劾两点,皆直指要害:

      其一,弹劾多铎在南征期间,“虽则克定南都,扫荡流寇,厥功至伟”,然“御下不严,督师无方,致使士卒贪功冒进,杀掠过甚,大伤皇上好生之德,有损朝廷招徕之心。” 文中列举“扬州十日”(奏章中讳称为“扬州激战”)、“江阴、嘉定顽抗”等事,虽承认是“剿逆”,但尖锐指出“戮及妇孺,焚掠无遗,致使江南士民闻我朝之名而股栗,非王化之本也”。更指多铎战后“将所俘丁口,多私没入王府及旗下为奴,不入官册,逃避税赋,侵吞国帑”,有“贪渎营私”之重大嫌疑。

      其二,弹劾多铎自江南凯旋后,“恃功而骄,渐生跋扈”。具体指其王府“僭越礼制”,仪仗、车服、府邸规制“多有逾制,比拟东宫”;与诸王、大臣交往,“言辞倨傲,怠慢勋旧”;更严重的是,“广纳贿赂,鬻爵市恩”,“门下往来,皆竞进之徒,贿赂公行,致使铨选失序,纲纪为之不振”。奏章甚至提及多铎近日多次在公开场合“非议郑亲王(济尔哈朗)理政之失,语多不敬”,有“离间亲王,独揽朝纲”之嫌。

      奏章最后,刚林笔锋一转,将多铎与其同母兄阿济格(英亲王)并列而论,称“英亲王素来桀骜,豫亲王近亦效之。二王以军功自矜,手握重兵,门下渐成党羽,内外交通,势焰熏天。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亦非两王之福也。” 进而恳切提醒摄政王多尔衮:“王爷总理朝纲,于诸弟侄虽有亲亲之爱,然社稷为重。宜早加裁抑,示以规矩,以全骨肉之道,而杜尾大不掉、跋扈不臣之萌。”

      这已不是普通的弹劾,简直是诛心之论!不仅将多铎在南方的“杀戮”、“贪渎”坐实(至少是提出了严重指控),更将其回京后的“骄横”、“结党”、“逾制”乃至“离间”兄弟(指与济尔哈朗)等行为一一列出,最后图穷匕见,直接点出其与阿济格“势大震主”的危险,提醒多尔衮要防范、要“裁抑”!这不仅是将多铎放在了所有不满其权势的朝臣的对立面,更是将他放在了与其兄长、摄政王多尔衮关系的微妙天平上,进行了一次极其危险的挑拨与称量!

      难怪多铎会暴怒如雷。这触及了他最敏感、也最不容触碰的神经——功高震主,兄弟猜忌。而他“纵兵殃民”、“私没人口”、“僭越纳贿”等事,虽未必全然如刚林所言,但绝非空穴来风。雅若亲眼所见、亲手整理的许多文书——关于缴获分配的秘密账目、关于王府扩建超支的工部批文、关于各地“孝敬”的礼单抄录——都能为这些指控提供侧面的、甚至直接的印证。至于“非议郑亲王”、“言辞倨傲”,更是她能从多铎日常批阅文书的口吻和近期一些人事安排中,清晰感受到的。

      她抬起头,看向图尔哈,脸色同样苍白。图尔哈额角有汗,低声道:“王爷昨晚在‘澄观斋’,把御赐的一方端砚都给砸了,骂刚林是‘披着直臣皮的蠹虫’、‘受人指使,离间天家骨肉’。今早起来,眼珠子都是红的,听说一早就召了正白旗的固山额真何洛会、还有刚升任吏部右侍郎的汉臣陈名夏密议。刚林那边……王爷已经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去查,查他最近半年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府上收支,甚至……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把柄。”

      “王爷……打算如何公开应对?”雅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公开?”图尔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意,“王爷说了,这等狂犬吠日之言,不值一驳。驳了,反而抬举了他,也让摄政王为难。但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王爷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刚林这老匹夫,自诩清流,门生故旧不少,在汉臣里有些声望。动他,不能明着来。但让他从此闭嘴,或者……让他身败名裂的法子,多得是。王爷已经让人去查他儿子在户部挂虚衔吃空饷的事儿,还有他那个侄子在直隶强买民田的旧案……总能找到由头。至于背后是谁……”图尔哈眼中寒光一闪,“王爷心里,怕是已经有几个人选了。郑亲王那边的人,看咱们王爷不爽很久了。还有宫里……某些人,也未必乐见王爷权势太盛。”

      雅若默然。她知道,多铎的“不值一驳”,只是对外维持体面的说法。以他骄傲、强横、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忍如此尖锐的指控,尤其是涉及“兄弟猜忌”的诛心之论。暗地里的反击、罗织罪名、政治打压,恐怕已经如同张开的网,悄然罩向了刚林及其可能的盟友。而这,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让多铎在朝堂树敌更多,也让他在那看似稳固的权力巅峰,站得更加危险,更加孤立,更加……依赖他那同样身处风暴中心、未必能永远庇护他的兄长。

      这次刚林的弹章,王爷的反应如此暴烈,除了愤怒,苏克沙哈似乎还品出了一丝更深的不安。那份不安,或许不仅仅源于被指控,更源于这指控背后可能牵扯出的、连王爷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复杂关系。在砸了书房后,王爷红着眼睛下达了反击的指令,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出了查阅豪格旧案的要求,以及那句“让她琢磨琢磨”。这“琢磨”二字,分量何其重。他不再是单纯地索要信息,而是……在索要一种理解,一种来自那个唯一几乎见证了他从江南血路走到权力巅峰全过程之人的、不带世俗功利色彩的审视。他需要她的“琢磨”,或许正是因为,在她面前,他无需永远是那个无坚不摧、永远正确的“和硕德豫亲王”。

      “这份奏章,我归档在‘弹劾类’,单独标记,与近期其他弹劾王爷的文书放在一处,做特殊索引。”雅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平板的语调说道,“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图尔哈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还问,前年,也就是崇德七年,先帝(皇太极)在时,关于肃亲王豪格被诸王贝勒大臣会议议罪,那些指斥他‘怨望’、‘擅权’、‘飞扬跋扈’的旧档,详细的会议记录和定罪文书,还在不在库里?如果在,让你找出来,摘要重点,尤其是当时给他定的主要罪名和参与议罪的重要宗亲、大臣的名字,尽快送过去。”

      雅若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多铎突然要查豪格当年被整肃的旧档?是想“以史为鉴”,看看当年与皇太极(先帝)争位失败、又被多尔衮打压的豪格,是如何一步步被抓住把柄、最终削爵幽禁的?还是说……在他内心深处,那被刚林密奏挑起的、关于“兄弟猜忌”、“功高震主”的刺,已经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审视自己与兄长多尔衮的关系?甚至,联想到了当年皇太极与兄弟、儿子之间那血腥残酷的权力倾轧?

      “肃亲王的旧档……”雅若斟酌着字句,“大部分应已封存。一部分可能还在盛京老府的库房,一部分或许随龙入关,存放在宫中档案库或宗人府。王府这边的密档,可能只有当时公开邸报的摘要和一些零散记录。我需要查一下目录,并可能需要向王府长史或宫中档案之处查询,才能确定详细所在。”

      “嗯,你尽快查。王爷等着看,心情很不好。”图尔哈沉声道,眼中忧虑更深。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多铎这个要求背后可能蕴含的不祥意味。“还有,王爷说,这几日朝中恐有风波,让你无事不要离开‘听竹小筑’,一切饮食用度,更加小心。护卫我会再叮嘱一遍。”

      交代完毕,图尔哈拿起雅若已经快速浏览完、做了标记的刚林奏章摘要,匆匆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连接“澄观斋”的游廊拐角,步履比来时更加沉重急促。

      雅若独自坐在越发清冷的书房里,对着面前那份刚林奏章的抄件,久久无法移开视线。窗外的秋风似乎更紧了,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几片早凋的枫叶,拍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而扭曲的光斑,如同鬼魅悄然伸出的爪牙。

      就在收到刚林弹章副本后的第三日深夜,万籁俱寂,连“澄观斋”的书房灯火都已熄灭多时。雅若已卸了外裳,正准备就寝,忽听楼下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并非苏克沙哈那种刻意放轻却仍显沉稳的步伐,而是更随意、更……属于那个人独有的、带着某种不容忽视存在感的步调。

      她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披衣起身。未等她点燃烛火,楼梯上已响起脚步声。多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没有穿朝服或常服,只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常锦袍,外罩玄色暗纹披风,发辫未戴冠,随意垂在肩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周身似乎还萦绕着未散的酒气,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排遣的郁躁。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她略显惊慌、匆忙系着衣带的样子,然后径直走到临窗的书案前,那里还摊开着几份她白日里整理、关于圈地纠纷中涉及正白旗与镶白旗矛盾的文书摘要。

      “王爷……”雅若低声唤道,一时不知该如何行礼,也不知他深夜至此的用意。

      多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拿起一份摘要,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月光和廊下风灯的光晕,看了几眼。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颚线绷得紧紧的。

      “刚林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并未从纸张上移开,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苏克沙哈都跟你说了?”

      “是。奴婢已看过抄件,并已归档。”雅若垂眸,恭敬答道。

      “哼,”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将摘要丢回案上,“沽名钓誉,结党营私,真当本王是泥塑木雕,由得他们攀诬?” 话虽狠厉,但那语气中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约的疲惫,却未能完全掩盖。

      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以及远处“澄观斋”模糊的轮廓。酒意似乎让他比平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流露。

      “这京城,”他忽然道,声音很低,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比江南的战场……更让人不得安生。战场之上,明刀明枪,胜负生死,干脆利落。这里……到处都是笑脸,背后却不知藏着多少刀子。连一句看似忠直的话,都可能淬着剧毒。”

      雅若静静地站着,没有接话。她能感觉到,他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回答,仅仅是一个……可以让他短暂卸下伪装、吐露一丝真实情绪的、安全的存在。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

      “豪格的旧档,找到了吗?”他转回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双在昏暗光线中看向她的眼睛,却格外幽深。

      “回王爷,已查到目录。大部分关键卷宗,应封存在宫中宗人府库。王府密档内只有部分摘要和议罪后的明发上谕。奴婢已根据目录,摘录了主要罪名条目和参与议罪的王公大臣名单,更详细的,恐怕需要王爷的手令,才能调阅宗人府或宫中档案库的原件。”雅若条理清晰地回答,这是她熟悉的领域,也是她在他面前唯一能保持平静的方式。

      多铎“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效率并不意外。他踱了两步,停在雅若面前不远处。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尺,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冷的、类似松针的气息,清晰地传来。雅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你觉得,”他忽然问,目光锐利地锁住她,“刚林……或者他背后的人,把本王比作豪格,是蠢,还是……毒?”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且极其危险。雅若心脏紧缩,抬起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那里面,她看到了审视,也看到了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探寻。他并非真的在询问她的政治判断,他是在问她的“感觉”,问那个记录了一切、旁观了一切的“阿林”的直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奴婢……不敢妄议。然则,肃亲王当年之事,乃先帝在时,兄弟阋墙,又牵扯储位,情势与今日……未必全然相同。刚林大人此比,或将朝政异议,引向……宗亲根本,其心或许……不止于弹劾王爷行事。” 她字斟句酌,点出了“兄弟猜忌”这个核心,却将“功高震主”的矛头,含蓄地转向了“背后之人”的用心。

      多铎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雅若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他缓缓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紧绷的下颚线,似乎略微松弛了一毫。

      “不止于弹劾行事……”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看得倒清楚。”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似乎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这几日,若想起江南的什么事,或觉得哪些旧档与此事有牵扯,随时可以送来‘澄观斋’。不必等苏克沙哈来取。”

      说完,他便大步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到来。

      雅若却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最后那句话,看似是交代公务,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随时”,“不必等”。这意味着,她整理的文书,甚至她基于那些文书产生的、未及形成文字的“想法”,对他而言,已经重要到可以打破日常传递的规矩,需要即时获取。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依赖,一种近乎本能的、在危机时刻对最信任的“外脑”和信息枢纽的靠近。

      而他深夜独自前来,带着酒意和疲惫,那短暂的、近乎流露真实的抱怨,以及那个危险的提问……这一切,都远超了一个主子对工具的态度。这里面有一种孤独,一种只有在她这个知晓他几乎所有秘密、见证过他最荣耀和最黑暗时刻的人面前,才能短暂释放的孤独;也有一种试探,试探她的反应,她的立场,或者说,试探她是否依然是那个他能绝对掌控、也能在绝对掌控之外,给予一丝别样反馈的、特殊的存在。

      多铎离开后,雅若再也无法入睡。她坐在黑暗中,听着更漏滴滴答答,心绪如潮。

      他离不开她了。这个认知,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这种“离不开”,早已超越了最初对“博尔济吉特氏”背景的利用,也超越了南下途中需要一个可靠记录者的实用考量。这是一种在血与火、权力与阴谋中淬炼出的、扭曲而坚韧的联结。

      他需要她的记忆库,需要她那能穿透纷繁表象、梳理出关键脉络的冷静头脑,需要她作为唯一一个近乎全程见证他江南征途、了解那些光鲜捷报背后所有复杂、残酷甚至不堪细节的“活档案”。在波谲云诡的京城政局中,在充满笑脸与刀子的权力场上,她的存在,仿佛一个稳固的锚点,一个可以让他回溯过往、确认某些事实、甚至审视自身决策的隐秘坐标。

      而更深一层……雅若不愿深想,却又无法逃避那夜夜萦绕心头的细节:他记得她怕冷,提前烧起地龙;他记得她饮食偏好,特意吩咐送来合口的茶点;他在盛怒之后,会下意识地想要知道她对刚林弹章的看法;他在疲惫孤独的深夜,会带着酒意来到她这僻静的小楼,说几句不会对第三人言的话……

      这不是爱,至少不是风月话本里那种纯粹美好的爱。这是混杂着掌控、依赖、习惯、或许还有一丝对“所有物”的占有,以及在那血腥征途和冰冷权谋中,偶然滋生出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厘清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感牵扯。它不纯粹,甚至可能扭曲,但它的力量,却同样强大,如同藤蔓,在不知不觉中,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

      他将她放在“听竹小筑”,放在他书房之侧,与其说是为了保护或囚禁,不如说是一种宣示,一种近乎本能地将重要之物置于触手可及之处的行为。他到哪里,都需要带着这份“记忆”和这份特殊的“慰藉”,无论是实际的政务,还是心灵的片刻松弛。

      而她,同样无法挣脱。不仅因为身份、权力、环境的束缚,更因为,在长久的相对、在共同经历的生死与秘密中,她对他的观感,也早已复杂得连自己都无法分辨。恨其残酷,惧其威权,怜其孤独?抑或,在那无数个为他整理文书、揣摩他心事的深夜里,生出了一种可怕的、近乎理解的东西?

      提笔,蘸墨,她在那份刚林弹章的摘要末尾,用极小、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刚林之劾,直指要害,虽言辞过激,然非无的放矢。王爷近月行事,确授人以柄。功高易震主,权重则招嫉。况乎兄弟之间,虽亲亦有隙。宜慎之,敛之,缓之。”

      写罢,她凝视片刻,终究没有将这份明显带着规劝意味的私语,放入即将呈送给多铎的正式摘要之中。她只是将它轻轻折好,放入自己贴身携带的、那个存放着“素笺陈情”和“密”字铁牌的小囊里。这提醒,或许他根本不屑一顾,或许会引来他更大的不快与猜疑。但他既然让她“琢磨琢磨”,这便是她“琢磨”后的答案。写下来,对自己,对这段扭曲而无法定义的关系,也算是一个沉默的交代。

      然后,她起身,走向那间与“澄观斋”仅一墙之隔的、阴冷而充斥着故纸堆气息的密档室。她需要去查找那些关于肃亲王豪格的、尘封的、布满灰尘的旧档案。历史的轮回,似乎总在重复着惊人相似的剧本,只是主角换了一副面孔,舞台涂上了新的油彩。而她,将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记录者与旁观者,在越来越浓重的阴影中,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直到墨尽,笔枯,或者,这出名为权力与欲望的悲喜剧,以某种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式,轰然落幕。

      她走到窗边,望向一墙之隔的“澄观斋”。那里一片漆黑,他应该已经安歇,或者,仍在为朝堂之事烦忧。夜色深沉,寒意渐浓。这精致的“听竹小筑”,是他为她打造的、最华丽的囚笼,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唯一可以偶尔流露一丝疲惫的真实角落。他们都被困在其中,被权力、被过往、被这份扭曲而深刻的羁绊,牢牢锁住,一同沉浮于这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荣归的阴影,不仅是朝堂的危机,也是他们之间这份日益深刻、却也日益危险的关系投下的、无法驱散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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