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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十三章:荣归与阴影 第一节 凯旋荣归 ...


  •   顺治二年的八月,北京城暑气未消,但比气候更燥热的,是迎接南征大军凯旋的喧嚣与激动。德胜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旌旗如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数里外的接官亭。在京的亲王贝勒、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肃立。道路两旁,人山人海,百姓被允许围观,踮着脚,伸长脖子,兴奋地议论着,目光都投向南方官道尽头那逐渐升腾起的烟尘,等待着那位“定国大将军”、大清国如今最耀眼的英雄——豫亲王多铎的归来。

      多铎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礼炮轰鸣,鼓乐喧天,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响起。这支得胜之师,与年初出京时相比,气象已然迥异。将士们甲胄虽染征尘,却擦得锃亮,精神抖擞,眉宇间带着历经血火淬炼的剽悍与煞气,眼神中则充满了对即将到手的丰厚犒赏的灼热期待。队伍中,除了满载军械、缴获的辎重车辆,更有许多引人注目的、象征着胜利与征服的特殊“贡品”:用华丽苏绣、蜀锦覆盖的笼车,里面是献给皇帝和两宫太后的珍禽异兽;装载着从江南盐商巨贾、前明王府抄没的珍贵字画、古籍、玉器、金银器的沉重箱笼,由骡马吃力地拉着;甚至还有几辆垂着细密竹帘、隐约可见窈窕身影的马车,里面是从江南“遴选”的乐工、歌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车内飘出,为这雄壮的凯旋增添了几分绮靡的异域风情。

      多铎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阿拉伯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列,如同锋矢之尖。他换上了一身全新的、专为凯旋大典御赐的金漆山文甲,甲叶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芒,关键部位錾刻的云龙纹饰栩栩如生。外罩一件杏黄缂丝四团龙披风,以金线绣满行龙,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头戴一顶新制的、镶着拇指大小东珠的暖帽,帽缨鲜红。他的面容比年初出京时清减了不少,下颌线条更加硬朗,肤色也因江南的烈日与风霜而染上了一层深沉的色泽。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属于征服者的意气风发与凛然威仪,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被盛大荣耀暂时掩盖的、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沉郁。他并未刻意环顾四周欢呼的人群,只是按辔徐行,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巍峨的德胜门城楼,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然而,细看之下,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仿佛在克制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

      摄政王多尔衮并未亲自出城迎接——以他“皇父摄政王”之尊,此举亦在情理之中。但他派出了以郑亲王济尔哈朗、巽亲王满达海为首的亲王仪仗,以及内大臣索尼、大学士刚林等一干重臣,在接官亭举行了极其隆重繁琐的郊迎礼。繁文缛节过后,多铎率阿济格、博洛、尼堪、吴三桂等主要将领,入宫陛见。

      武英殿内,香雾缭绕。年仅七岁的顺治皇帝高坐龙椅之上,虽面容稚嫩,但在龙袍冠冕的映衬和身旁摄政王多尔衮无形气势的笼罩下,倒也显出一派天家威仪。在摄政王的示意下,小皇帝用尚带童音却努力保持平稳的语调,宣读了对多铎及南征将士的褒奖敕书,盛赞其“克奏肤功,安定江南,勋劳懋著”。接着,便是盛大的庆功宴,珍馐罗列,觥筹交错,宗室王公、满汉大臣轮番上前敬酒,极尽溢美之词。多铎成了整个宴会的绝对中心,他从容应对,谈笑风生,眉宇间的沉郁似乎被这炽热的荣耀与美酒冲刷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张扬的锐气与威势,举手投足间,尽显位极人臣、功高盖世的煊赫。

      接下来的日子,北京城仿佛陷入了为豫亲王多铎庆功的狂欢。顺治帝下旨,晋封多铎为“和硕德豫亲王”,增食邑,赏赐金帛、庄田、奴仆无数。其生母追封,嫡福晋、侧福晋乃至有子女的庶妃皆得诰命厚赏。镶白旗上下,从旗主到普通甲兵,人人得厚赏,士气高昂,与有荣焉。扩建一新的豫亲王府(由原府邸大规模扩建,规制远超一般亲王),门前更是车水马龙,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巴结、钻营的各色官员踏破。多铎忙于各种庆功宴饮、接受封赏、接见旧部、安排犒军事宜,几乎无片刻闲暇。他似乎沉浸在胜利带来的无上荣光与权力巅峰的快意之中,眉宇间偶尔闪过的沉郁,也被一种志得意满的锐气所取代,言谈举止,愈发显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以及……在至亲兄弟和心腹面前,也渐渐不再掩饰的、隐隐的骄矜。

      雅若是随着大军后队,在凯旋仪式数日之后,才极其低调地回到北京的。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在二十名依旧沉默而警惕的镶白旗白甲兵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京城,穿过已经开始恢复往日繁华的街道,最终,没有前往那煊赫的新豫亲王府,而是径直驶入了王府西侧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

      这道小门,通往的并非独立的别院,而是豫亲王府庞大建筑群中,一个相对独立、却又与王府核心紧密相连的区域——毗邻王府外书房“澄观斋”的一处精致跨院。

      图尔哈早已在此等候。他引着依旧作“阿林”打扮、风尘仆仆、脸色苍白的雅若,穿过这道小门。门内并非她想象中完全独立的院落,而是一条不算长的、两侧是高耸粉壁的狭窄甬道。甬道尽头,又是一道月洞门,进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精巧雅致、充满江南韵味的小庭院,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妙。一泓引自玉泉山的活水蜿蜒而过,其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白石拱桥。岸边植着几株姿态遒劲的罗汉松和一片翠竹,竹影婆娑,映在粉墙之上。庭院主体是一座两层的歇山顶小楼,飞檐翘角,青砖灰瓦,与王府主体建筑的恢宏富丽不同,显得格外清幽古朴。小楼的位置非常特殊——它的西墙,与王府外书房“澄观斋”的东厢房,仅隔着一道不足一丈的窄巷,且有带顶的游廊相连。站在小楼二层的窗前,可以清晰地看到“澄观斋”部分轩窗,甚至能隐约听到那里的动静。

      “姑娘,这就是王爷给您安排的住处,名‘听竹小筑’。”苏克沙哈一边引着雅若走过小桥,一边低声介绍,“这院子是王爷南征前就命人开始修缮布置的,原是前明一位学士的书斋旧址,王爷特意保留了江南格调。楼下是书房和起居间,楼上为卧房。一应用度,皆由这院内的独立小厨房制备,采买由奴才亲自安排的人负责,绝不与王府大厨房混杂。伺候的人,还是南下时的小顺子和另一个稳妥的小苏拉,外加一个负责浆洗打扫的哑婆子,都是绝对可靠的。”

      雅若默默地听着,目光扫过这清幽的庭院。比起南京行辕的小院,这里显然花费了无数心思,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透着雅致与用心,甚至那几竿翠竹,也显然是精心挑选、刻意营造的氛围。但这刻意的“江南风情”,在这座干燥的北方王府里,反而更像一个精致的盆景,一个被移植的、失去土壤的梦。而那与“澄观斋”近在咫尺的距离,那相连的游廊,更是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处境——她没有被放逐到独立的、遥远的别院,而是被安置在了他最常处理政务、会见心腹的外书房之侧。这是比南京行辕更近的距离,是比任何独立院落都更紧密的、带有监视与控制意味的“随身”安置。

      “王爷吩咐,”图尔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郑重,“南征期间的所有紧要文书,已陆续运回,就存放在‘澄观斋’旁边的密档室。‘听竹小筑’与‘澄观斋’有游廊和内门相通,姑娘若有需要查阅、整理文书,可随时过去,钥匙在此。王爷若有需要,也会直接来此,或召姑娘过去。平日里,姑娘可在此读书、静养。护卫已增至四十人,分两班,十二个时辰不断,皆是最忠诚的镶白旗包衣,不仅守这院子,也守着通向这里的每一条路径。”他顿了顿,看着雅若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放软了些,“王爷特别叮嘱,姑娘在江南劳心劳力,损耗甚巨,回京后务必好生将养,缺什么、用什么,只管告诉奴才,万莫委屈自己。这院里的地龙,入冬前也会提前修缮,京城冬日苦寒,不比江南。”

      “谢王爷,谢图大人。”雅若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阿林……明白了。”

      图尔哈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他岂能不知王爷这番安排的深意?这既是极致的保护(放在眼皮底下,用最信任的人手),也是极致的掌控(近乎贴身,随时可用,亦随时可察)。王爷对这位“阿林姑娘”的在意,早已超越了寻常。南征途中数次涉险,尤其是南京雨夜那场未遂的“误会”后,王爷几乎将她视作了自身安危的一部分,不容有失。此番荣归,权势更盛,觊觎与暗流只会更多,将她放在“澄观斋”旁,恐怕是王爷心中最能“两全”的安排——既能就近守护,又能随时见着,还能让她继续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只是这“两全”,对这位心事重重、满身创伤的姑娘而言,究竟是幸,还是更深的束缚?

      他没有再多说,留下那枚可通行和调阅文书的“密”字铁牌,以及一些银钱用度,又仔细交代了小顺子几句,便躬身退出了“听竹小筑”。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落锁声轻微却清晰。

      小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雅若和垂手肃立的小顺子。她缓缓走上二楼,推开卧房的雕花木窗。窗外正对着那片翠竹,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凉意。目光越过竹梢,能看到一墙之隔的“澄观斋”那高大轩昂的屋脊和部分敞开的窗户。此时天色尚早,“澄观斋”那边似乎很安静,但可以想象,不久之后,那里便会成为王府最繁忙、最核心的权力枢纽之一。而她,将被困在这方精致清幽的“听竹小筑”里,与那权力的中心,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从烽火连天、尸山血海的江南,回到这繁华安定、钟鸣鼎食的帝都;从颠簸的行军帐篷、压抑的行辕小院,搬入这精心设计、舒适雅致的楼阁。看似是从地狱回到天堂,是从边缘走到中心。但雅若的心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或荣归故里的安宁,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无处着落的疲惫、荒凉与窒息。

      凯旋的无上荣光,震天的欢呼,如潮的谀辞,是属于多铎的,属于八旗将士的,属于这座正在快速适应新朝的京城的。而她,这个隐藏在“阿林”灰扑扑躯壳下、灵魂却浸透了江南血泪的记录者,带着满心无法磨灭的屠杀记忆、无法言说的精神创伤,以及那夜雨惊心中留下的、对那个男人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愫,悄然回到了这一切的起点。然而,起点已非原点。她没有被允许隐入尘埃,反而被以一种更紧密、更不容抗拒的方式,绑在了他的身边,绑在了这座用无数汉人鲜血和白骨堆砌起的权力大厦最核心的阴影里。

      那些江南的日日夜夜,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那些无声的裂痕与冰冷的对视,那场暴雨中的刀光与那句“有我在”,仿佛都被这京城的喧嚣、王府的富贵,以及眼前这片刻意营造的江南竹影,隔在了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但它们真的能被隔开吗?那些记忆,那些文书,那些亡魂的哭泣,就像她此刻怀中那枚冰冷的铁牌,紧贴着她的心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真实的存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楼下。通过那扇连接着游廊的内门,可以走向“澄观斋”,走向那存放着南征全部记忆的密档室。里面是数十口沉重的大箱子,分门别类,贴着标签:军报、奏疏、民情、钱粮、人事、弹章、善后……那是扬州的冲天烈焰,是江阴嘉定的誓死抵抗与残酷屠戮,是南京跪拜的屈辱,是剃发令下江南的悲号,是多铎一道又一道冷酷或权衡的朱批,也是她一笔一划、蘸着血泪写下的摘要与记录。

      她知道,多铎口中的“静养”,绝不会是真正的平静。这些文书,这些记忆,会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那个正在前庭享受无上荣光、应对各方钻营的男人,很快,或许就在今晚,或许就在明日,就会需要她从这“听竹小筑”走进“澄观斋”,需要她从那冰冷的密档中,为他提取某一段关键的“记忆”,某一个精确的数据,来应对朝廷新的质询,来平衡各方势力,来巩固他这用鲜血换来的、看似稳固却必然暗流汹涌的权力地位。

      她将是他的活档案,是他的另一双眼睛,是他无法完全向他人言说的、关于江南的隐秘记忆的承载者。他离不开她,无论是出于实际需要,还是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感依赖。而她,也早已无处可去,无法挣脱。他们被那段共同的、血腥的征途,被那些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被这权力顶峰的孤独与危险,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这里竟然也备了女子用的铜镜和妆奁),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神空洞、穿着男装却难掩憔悴的女子。这就是“雅若”,也是“阿林”。一个凯旋英雄身边,最见不得光、却也最无法割舍的影子。

      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王府方向喧天的乐声和宾客的欢笑,那是胜利者持续不休的欢宴。而在这方被高墙、翠竹和无数警惕目光包围的“听竹小筑”里,只有无边的寂静,和满室无声的、沉重如山的过往。

      荣归的阴影,从她踏入这道黑漆小门、被安置在这毗邻书房的小楼那一刻起,便已如这庭院中逐渐浓重的暮色,彻底将她笼罩。而她与多铎之间,那用无数生命和鲜血划出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也将在京城这看似太平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鼎盛表象下,继续延伸、缠绕,直至命运的深渊。他到哪里,都会带着她,以这种紧密而扭曲的方式。这是保护,是控制,是依赖,也是他们之间,再也无法解开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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