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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节 夜雨惊心 ...


  •   夏末的江南,天气说变就变。白日的闷热积蓄到极致,终于在入夜后,化作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抽打着行辕的青瓦、窗纸,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片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权力秩序彻底冲刷一遍。电光不时撕裂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滚地而来的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雅若的小院里,门窗紧闭,却仍能听到外面狂风骤雨的咆哮。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摇曳。她刚处理完那份为多铎草拟的回奏奏章,字斟句酌,反复推敲,力求在强硬反驳的同时,不至于过分刺激对手,又能恰到好处地彰显多铎的“委屈”与“忠诚”。写罢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将屋内瞬间照得惨白,旋即陷入更深的黑暗,雷声隆隆,仿佛就炸在头顶。雅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自幼在科尔沁草原,见惯了风雪,却对中原地区这种盛夏的雷暴天气,始终心存一丝莫名的畏惧。那巨大的声响和瞬间的强光,总让她联想到战场上火炮的轰鸣与爆炸的火光,勾起许多不愉快的记忆。

      她起身,想去检查一下窗户是否关严,也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而杂乱的声响!似乎有许多人奔跑的脚步声,兵刃撞击的铿锵声,还有人在雨中模糊的呼喝,压过了风雨的喧嚣!

      雅若的心猛地一紧,瞬间僵在原地,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是从行辕前院方向传来,但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隔着层层院落,听得并不真切,更增添了不祥的预感。是军营哗变?还是有乱民或刺客趁雨夜潜入行辕?抑或是……与白天那份弹章有关的、某种她所不知的政治清洗或报复?

      各种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背脊发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密”字铁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但门外的混乱声似乎越来越近,呼喝声也变得更加清晰,隐约能听到“搜!”、“别让他跑了!”、“保护王爷!”之类的字眼。

      保护王爷?!雅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多铎……他出事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尽管他们之间横亘着那么多无法逾越的鸿沟,尽管她对他的感情复杂到连自己都无法厘清,尽管他可能是这场江南浩劫的主要推手……但在听到“保护王爷”这几个字的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巨大的恐慌,还是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纠结。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禁令和危险,猛地冲向房门,想要打开看个究竟。然而,她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门闩,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重重撞开!几个浑身湿透、手持钢刀、杀气腾腾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猛地冲了进来!看衣着,似乎是行辕内的满洲护卫,但面目在雨夜和慌乱中看不太清。

      “你们……”雅若惊骇地后退一步,话音未落。

      “在里面!抓住他!”为首一人看到雅若,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挥刀就向雅若扑来!动作迅猛,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电光石火间,雅若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她向旁边一闪,险险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刀锋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割开一道口子。但另一人已从侧面逼近,封住了她的退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院外留守的那几名白甲兵似乎也被前院的混乱牵制,或是遭到了袭击,竟没有第一时间出现。雅若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恐怕是遭遇了蓄谋已久的刺杀,或者是混乱中的灭口!目标很可能就是她这个“知道太多”的笔帖式!

      “王爷有令!院内所有人不得妄动!” 就在第二把刀即将落下之际,一个惊雷般的怒吼,穿透雨幕,在院门口炸响!

      这声音……是多铎!

      雅若猛地扭头,只见院门口,多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紧贴额头的短发、棱角分明的脸颊、以及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沾满泥水的石青色行褂不断流淌。他手中提着一把出鞘的佩刀,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血槽迅速滴落。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如同被触逆鳞的暴龙。他身后,跟着同样湿透、但眼神锐利、手持利刃的苏克沙哈和另外几名最为亲信的巴牙喇侍卫。

      那几名冲入院内的“刺客”闻声,动作明显一滞,回头看到多铎,脸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

      “王……王爷!我们是奉……”为首那人似乎想辩解。

      “拿下!”多铎根本不听他废话,厉声喝道。

      图尔哈和那几名巴牙喇如猛虎般扑上,动作干净利落,迅速将院内那几人制伏,卸掉兵器,按倒在地。

      多铎看都没看那几个被按住的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牢牢锁定了僵立在房门内、脸色惨白、衣袖被割破、惊魂未定的雅若身上。那目光极其锐利,带着尚未散尽的杀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迅速在她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尤其在看到她衣袖的破口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大步走到雅若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屋外的风雨湿气和凛冽的杀气,瞬间将她笼罩。他低头,仔细地看了看她衣袖的破口,确认只是划破了布料,并未伤及皮肉,又抬起眼,目光对上她惊惶未定、犹带水光的眸子。

      四目相对,在狂风骤雨、刀光剑影暂歇的诡异寂静中。雷声在远处滚动,雨声哗然。雅若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后怕,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他额前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水滴沿着他紧抿的唇线滑落,下颌绷得死紧。

      “伤着没有?”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怒吼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绷的关切。

      雅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惊怒与紧张,看着他浑身湿透、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模样,鼻腔猛地一酸,方才强压的恐惧、委屈、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瞬间冲垮了堤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只能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转。

      看到她摇头,又看到她眼中瞬间积聚的泪水,多铎紧绷的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线,但眼神中的厉色并未减少。他猛地转身,看向被苏克沙哈等人死死按在地上的那几名“刺客”,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

      “说!谁派你们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嗜血的杀意。

      那几人抖如筛糠,为首之人颤声道:“王爷饶命!奴才……奴才是镶蓝旗的护军,今夜在前院值守,忽闻有刺客潜入行辕的惊呼,又见有人影往这边院落逃窜,以为……以为是刺客同党藏匿于此,情急之下,才冲进来搜查……绝无伤害阿林笔帖式之意啊!是误会!是误会!”

      “误会?”多铎冷笑一声,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令人胆寒,“看见人影就往这里跑?不问青红皂白,提刀就砍本王身边的人?镶蓝旗的护军,几时有了不经请示、擅闯内院、格杀勿论的权力?!图尔哈!”

      “奴才在!”

      “给本王查!彻查!这几个人,还有今夜前院所有当值的镶蓝旗护军,一个不漏!看看他们到底是‘误会’,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想浑水摸鱼,杀人灭口!” 多铎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那几人,“若查实是有人指使,无论牵扯到谁,本王要他满门抵罪!若是‘误会’……”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御前失仪,擅闯禁地,袭击要员,按军法,也该就地正法!”

      “嗻!”图尔哈肃然应命,一挥手,巴牙喇们立刻将那面如死灰的几人拖了出去,院中很快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处理完这些,多铎重新转回身,面对着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中含泪的雅若。狂风卷着雨水从敞开的院门扑入,打湿了他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外面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但这场夜雨中的惊魂,却让两人之间那层厚重的冰壳,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多铎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低沉,带着未散的余怒和深思,“弹章方至,夜里就行辕不靖,还有人想趁机对你下手……看来,有人是坐不住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雅若更近,湿透的衣袍几乎要碰到她。他身上混合着雨水、皮革、硝烟和一丝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强势而充满侵略性,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从今日起,”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远超命令,“你不必再去外书房。所有文书,由苏克沙哈亲自往来传递。你这院子,我会再加派一倍人手,全是镶白旗最可靠的巴牙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包括各旗旗主、贝勒,乃至北京来的钦差——不得踏入此院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你自己,也给我记清楚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一步。饮食汤药,皆由专人负责。若有任何异常,哪怕只是风吹草动,立刻让守卫示警,苏克沙哈会第一时间赶到。”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沉重,“江南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更浑。你的位置,比你自己知道的,更紧要,也更危险。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就是在帮我。明白吗?”

      最后那句“就是在帮我”,他说得极其低沉,几乎淹没在雨声里,但雅若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不再是王爷对属下的命令,而是……一种掺杂着关切、忧虑、甚至是某种隐秘依赖的、近乎直白的嘱托。

      雅若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脸色冷峻、却在雷雨夜中不顾一切冲来、为她挡下刀锋、并为她重新划定安全界限的男人,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恐惧、后怕、委屈、感动、无法言说的情愫,以及对未来更深重的忧虑,全部交织在一起,让她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哽咽道:“阿林……明白。谢……谢王爷。”

      多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伸出了手,似乎想替她擦去眼泪,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那力道有些大,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对苏克沙哈道:“看好这里!” 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猩红的披风在身后扬起,迅速消失在雨夜和院门的阴影里。苏克沙哈立刻指挥巴牙喇重新布防,院门再次被紧紧关闭,落锁,只留下比之前更加森严的寂静。

      雅若独自站在门内,脸上泪痕未干,肩头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拍过的、沉甸甸的触感和温度。窗外,暴雨依旧倾盆,雷声滚动。但她的心中,那无尽的恐惧和冰冷,却因他最后那句“有我在,没人能动你”,而奇异地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流和力量。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危险并未远离,反而可能更近。但他们之间,那道冰封的裂痕,似乎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和刀光,冲刷出了新的、更加复杂难言的纹路。她依旧是他的记录者,他的笔帖式,但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在这血雨腥风的江南征途中,一个不容有失的、特殊的软肋与逆鳞。

      雨,不知还要下多久。但至少今夜,在这方被他用最强硬姿态重新圈定保护起来的小小院落里,她是安全的。而这份安全,是他给的。这个认知,让她在无边的疲惫、恐惧与迷茫中,找到了一丝可以暂时倚靠的、沉重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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