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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四节 行辕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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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剃发令”引发江南滔天巨浪,多铎的铁血镇压与雅若那次近乎直谏的“素笺陈情”之后,南京行辕内外的气氛,进入了一种更加微妙而紧绷的状态。表面上,征服者的秩序在武力维持下,似乎逐渐稳固。南京街头,开始有更多商铺在忐忑中重新营业,行人虽依旧神色惶惶、步履匆匆,但至少有了些许流动的人气。秦淮河上,几艘胆大的画舫,在得到某种默许后,也重新点起了灯火,尽管丝竹声比往昔稀疏怯懦了许多,歌女舞姬的衣饰也悄然换上了满式旗袍或经过修改的汉装,发式更是严格遵守了新规。投降的明朝官员们,在经过最初的惶恐与挣扎后,大多也陆续剃发易服,穿着不甚合身、略显滑稽的满式官袍,每日穿梭于行辕与各衙门之间,处理着被征服土地的繁杂政务,努力在新主子面前表现“恭顺”与“能干”。
然而,在这层勉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江南各地,尤其是苏南、浙北水网密布、士绅力量雄厚的地区,小规模的反抗、袭扰从未真正停止。往往是此处刚“平”,彼处又“乱”,清军疲于奔命,焦头烂额。而更大的隐患,则潜藏于人心深处,潜藏于那些每日进出行辕、口称“奴才”、“卑职”的降官们的低垂眼睑之后,潜藏于南京城百万百姓紧闭的门窗之内。
雅若的生活,似乎被固定在了行辕东北角那个小院与多铎外书房之间的两点一线。她的“笔帖式”身份,在行辕内部已不算绝对的秘密,至少在一些核心僚属和高级将领眼中,这位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却总能在第一时间处理最紧要文书的“少年”,是王爷极为信重的人物。但也正因如此,她所处的环境,变得比南下途中更加复杂和危险。
苏克沙哈对她的保护升级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不仅院外守卫的白甲兵增加了一倍,且全是镶白旗最死忠的家生包衣子弟,严禁任何未经他亲自许可之人靠近小院。连每日的饮食,都由专门的、背景绝对清白的厨娘在小院内的简易小灶上烹制,食材经苏克沙哈或他绝对信任的属下检查。雅若本人,更是被严令不得踏出院门一步,除非有王爷特召(这种情况自入南京后从未发生),或由苏克沙哈亲自陪同前往外书房取送紧急文书。
这种“保护”,在雅若感受来,与“软禁”无异。但她明白这其中的必要性。南京城龙蛇混杂,投降的明臣中,不乏心怀怨望、首鼠两端,甚至可能暗中与南方残明势力或各地义军联络者。她这个“王爷身边的神秘笔帖式”,知道的机密太多,本身又是汉人(尽管身份是“包衣”),极易成为某些人刺探情报、甚至行险一搏的目标。多铎通过苏克沙哈传达的这种安排,固然有限制她自由的意味,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种不容有失的、强势的庇护。他不再像南下途中那样,偶尔会流露出直接的关切,而是将这份在意,化为了更加严密、也更具掌控欲的行动。
雅若的工作,随着江南“戡乱”与“治理”的双线并进,变得前所未有的繁重和敏感。她不仅要处理各地平叛的战报、善后条陈,还要审阅降官们呈递的、关于钱粮、刑名、科举、漕运等各方面的政务文书。这些文书,字里行间往往充满了试探、推诿、隐晦的求情,乃至不易察觉的陷阱。她需要以惊人的细心和耐心,从中梳理脉络,辨别真伪,评估利弊,为多铎提供最清晰、最要害的决策参考。多铎的朱批,依旧言简意赅,充满威严,但雅若能感觉到,他对她整理出的摘要和意见,依赖程度在加深。有时,一些并非十万火急、但涉及降官评价或地方势力平衡的文书,他会在批复前,让苏克沙哈特意问一句:“阿林怎么看?”
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是多铎对她判断力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必须让自己的回答,既切中要害,又符合他当下的执政思路,还要在血腥镇压的大背景下,尽量为无辜百姓和有可能争取的势力,留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空间——这是她在“素笺陈情”得到那含糊回应后,为自己定下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隐秘准则。她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还试图擎着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微弱的灯。
这一日,图尔哈送来一份特殊的文书。并非战报,也非寻常政务,而是一份来自北京都察院的正式咨文副本,以及附着的一份弹劾奏章的抄件。弹劾的对象,赫然是“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
雅若心头剧震,连忙展开细看。奏章是都察院一位汉人御史所上,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弹劾多铎在江南“纵兵滥杀,屠戮过甚”、“苛敛无度,民不聊生”、“任人唯亲,赏罚不公”,尤其指责其在推行剃发令过程中,“但知以杀立威,不知以德服人”,导致“江南鼎沸,贼寇蜂起”,认为其“有负皇上、摄政王重托,有伤朝廷仁德之名”,请求朝廷“申饬其行,另择贤能,以抚江南”。
虽然明知这类弹章在清初党争中并不罕见,尤其是针对多铎这样位高权重、战功赫赫的亲王,但如此直白的攻讦,仍让雅若感到一阵寒意。她迅速浏览都察院的咨文,语气相对和缓,只是例行公事地将弹章“转知该亲王,着其明白回奏”。
“王爷……看了吗?”雅若放下文书,看向图尔哈,声音有些干涩。
图尔哈脸色阴沉:“王爷刚看过。什么都没说,只让把这份副本也送来给你看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弹章里提到‘任人唯亲’,还特别点了几个最近被王爷提拔的汉军旗将领和降官的名字,说他们‘出身微贱,或品行有亏’,却能骤得高位。王爷提拔的这些人里,有两人,恰好是前几日你整理的考评中,认为‘虽有小疵,但办事勤勉,可用’的。还有那‘纵兵滥杀’,列举的几桩事,也……恰好是近期你经手过的战报中,曾隐约提及、觉得‘或有可商榷处’的……”
雅若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巧合!弹章的内容,竟然与她私下整理、只呈送多铎一人的文书摘要和意见,有如此多隐秘的“巧合”?是有人在行辕内部,甚至就在能接触到她摘要内容(或至少能猜到大致倾向)的核心圈子里,泄露了信息?还是说,北京朝廷那边,对多铎在江南的一举一动,包括他身边这个“笔帖式”的作用,都了如指掌,此刻抛出这弹章,既是敲打多铎,也是在……警告她?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她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隐蔽的“记录者”和“参谋”角色,早已不再安全。她不仅处于江南反抗势力的潜在仇视之下,更可能已经卷入了北京与南京之间、满汉臣僚之间、乃至多铎与其政敌之间,更加凶险的政治漩涡中心!那份“素笺陈情”,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触动、提醒了多铎,但也可能将她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了某些危险的目光之下。
“王爷……有何吩咐?”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
“王爷让你仔细看看这份弹章,然后,”苏克沙哈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替他拟一份回奏的草稿。语气要强硬,驳斥要彻底。重点是:一,江南之乱,乃前明余孽煽惑,士民冥顽,不得已而用兵,所有诛戮,皆依军法,为平定地方,何来‘滥杀’?二,选用官员,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凡有功于朝廷、安靖地方者,自当擢用,岂容腐儒妄议?三,剃发易服乃国策,江南初附,顽抗者众,非严令无以推行,何来‘但知以杀立威’?总之,要表明王爷行事,皆出自公心,为朝廷社稷,并无半点私念,更无过失可言。江南局势,已在掌控,不劳旁人置喙。”
这回复,完全在意料之中,是多铎一贯强势风格的体现。但雅若知道,这不仅仅是文字交锋,更是一场政治表态和立场宣誓。她拟的这份回奏,将代表多铎向北京,向他的兄长,也向所有暗中窥伺者,发出最明确的信号。
“还有,”图尔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王爷让我私下问你一句:你觉得,这弹章来得如此‘凑巧’,像是谁的手笔?北京那边?还是……南京城里,有人急着向新主子表功,或者,想借机除掉些碍眼的人?”
这个问题,比让她拟回奏更加凶险。这是在试探她的政治嗅觉,也是在将她更深地拉入这潭浑水。雅若沉默片刻,缓缓道:“阿林身处深院,见识短浅。然观此弹章,所指之事甚细,非远处风闻可知。或行辕之内,文书往来之际,难免有疏漏;或江南新附,人心未固,有人欲借此生事,亦未可知。至于北京……王爷与摄政王乃手足至亲,自有公断。阿林愚见,当前最要紧者,乃王爷回奏,需理直气壮,证据确凿,使宵小无从置喙。对内,则需……更加谨慎。” 她将猜测推给了“行辕可能泄密”和“江南有人生事”,避开了对北京的直接猜测,但最后“更加谨慎”四字,已是极其明确的提醒。
图尔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的话,我会原样带给王爷。回奏草稿,王爷要得急,今晚就要。”
图尔哈离开后,雅若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份言辞尖锐的弹章,久久不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院里那几竿青竹,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录者,一个被保护(囚禁)的笔帖式。她已经被迫站到了风口浪尖,站到了多铎身边,必须与他共同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那些她曾在文书中读到的、关于朝堂倾轧、党同伐异的残酷,正真实地向她逼近。
而她与多铎之间,那因血与火、沉默与直谏而形成的、复杂难言的关系,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被捆绑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危险。他需要她的笔,她的细心,或许,也需要她那来自不同立场的、冷静的观察。而她,在恐惧与清醒之余,内心深处,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奇异感觉,尽管这“并肩”,是如此的被动、无奈,且危机四伏。
她提起了笔,开始为那个男人,草拟一份捍卫其地位、政策与尊严的战斗檄文。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坚定而决绝,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无论他们之间横亘着多少鲜血与隔阂,至少在应对这场来自背后的暗箭时,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夜色,彻底笼罩了南京城,也笼罩了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行辕。只有这间小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