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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三节 雅若之谏 ...


  •   江南的盛夏,在血腥与烽烟中,闷热得令人窒息。南京行辕深处那间被指定为雅若书房的小室,虽在院落背阴处,又摆了冰盆,却依然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从一摞摞文书字缝中顽强渗出的血腥、焦糊与绝望的气息。自那纸“留发不留头”的剃发令颁下,江南的形势便如雪崩般急转直下。江阴、嘉定、昆山、松江、吴江、宜兴、无锡、嘉兴、绍兴……奏报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向南京,字字惊心,页页带血。

      雅若深居简出,几乎将自己锁在了这方小天地里。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眼下的阴影浓得如同用最深的墨渲染过,衬得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愈发大而幽深,却失去了许多神采,只剩下一种近乎枯井的沉静与疲惫。她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台处理文书的精密机器,每日面对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民变急报”、“请剿文书”、“屠城捷报”、“善后方略”,强迫自己以绝对的、近乎自虐的冷静去阅读、提炼、分类、摘要。情感被死死压制在冰层之下,仿佛稍一松懈,便会彻底崩溃。

      但有些东西,是再厚的冰层也无法完全隔绝的。

      一份来自吴江前线的详细战报,用近乎记录流水账般的平静笔调,描述了清军李成栋部攻破某个誓死抵抗、高悬“留发”白旗的村庄后的“肃清”过程:村中十五岁以上男丁,经“甄别”,凡有持械或反抗迹象者,当场“尽屠”,计一百三十七人;缴获粮畜若干;房屋二十七栋,因“逆民据守顽抗”,尽数焚毁以儆效尤。报告末尾,将领用轻描淡写、甚至略带夸耀的口吻补充道:“所得妇孺,除老病者当场处置,余者四十三口,其中颇有颜色者十数人,已按例分赏有功将士,以励士气。”

      一份来自嘉定第二次被屠后的“善后处置”条陈,由新任命的知县所上,详细列出了“逆产”(即被屠戮或逃亡的“逆民”田宅)的初步清丈数目,建议“充公入官”,招揽外地流民或“可靠之人”佃种,所得租赋,“以五成解送江宁(南京)充军需,三成留作本县开销,二成以为官吏养廉及修缮城防、衙署之用”。

      一份被密探截获、来自常州府某位颇有文名的士子所写的匿名揭帖抄件,言辞激烈悲愤,痛斥清军“剃发易服,毁我衣冠,屠戮士民,甚于犬羊”,疾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华夏苗裔,岂可髡首左衽?” 号召乡人“留发留种,勿忘祖先”,虽撰写者已被抓获“正法”,但其文不胫而走,“江南士林,暗相传抄,人心愈躁”。

      更有一份来自北京都察院转来的正式咨文,内附江南籍某御史的奏章抄本。该御史在奏章中,并未直接否定剃发令,而是委婉指责多铎在江南“一味用强,剿杀过甚,虽有戡乱之功,然恐伤天地之和,结亿兆之怨”,建议“于戡平之后,宜示宽仁,剿抚兼施,或可稍缓剃发之期,以安反侧”。

      每一份这样的文书,都像一把没有开刃却沉重无比的钝刀,在雅若早已被反复切割、伤痕累累的心上,缓慢而持续地拖曳着,带来一种沉闷而持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痛楚。她感到自己正赤足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沸腾翻滚、深不见底的血色海洋,那是由无数同胞的鲜血、眼泪和绝望汇成的怒涛;身后,则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力意志与残酷现实交织成的铁壁,推着她不断向前。而她手中那支笔,蘸着浓黑的墨,也仿佛蘸着那血海中的猩红,一笔一划,书写着这场征服的所谓“赫赫武功”与难以计数的罪愆,同时也记录着她自己灵魂被凌迟的每一下颤抖。

      她开始严重失眠,即使偶尔在极度疲惫下昏睡过去,也总是被各种光怪陆离、令人心悸的噩梦缠绕。梦境有时是扬州城冲天的火光和堆积如山、面目模糊的尸体,她在尸山血海中跋涉,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有时是江南水乡精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清军铁蹄和火炬下呻吟、倒塌、燃起熊熊大火,熟悉的丝竹声化为凄厉的哭喊;有时是多铎背对着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泊中央,无论她在梦中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他的名字,他都始终不曾回头,背影冰冷而遥远;有时,梦境则更加荒诞而痛苦——她发现自己穿着“阿林”那身灰扑扑的男式袍服,却站在无数愤怒的、依旧留着发髻、穿着汉家衣冠的江南百姓面前,被千夫所指,唾骂她是“汉奸”、“鞑子的走狗”、“助纣为虐的笔墨屠夫”……她想辩解,想哭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充满仇恨的目光将她淹没。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淋漓,心跳如擂鼓,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急促地喘息,直到窗纸渐渐透出黎明的灰白。睡眠成了一种比清醒时处理文书更大的折磨。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蝉鸣嘶哑,搅得人心烦意乱。雅若刚勉强处理完一批新的关于松江、嘉兴等地“民变蜂起,请速发援兵”的紧急简报,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苏克沙哈又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阿林,”他将文书小心放在已经堆得很高的案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王爷今早批阅过的,关于江阴、嘉定、昆山等几个大乱已平之地战后如何处置的条陈,以及相关批复。王爷吩咐,让你仔细看看,然后……据此拟一份给朝廷的奏报摘要,要清楚陈述江南近期的戡乱情形、斩获成果,以及王爷拟定的善后方略。”他顿了顿,目光在雅若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声音更低,“王爷这几日,火气极大,肝郁不舒。昨日在议事厅,为分兵平乱、粮饷筹措以及……如何处置那些降而复叛的州县之事,与阿济格贝勒、博洛贝子等人争执良久,不欢而散。回书房后,晚膳几乎未动。太医来请了脉,说是肝火炽盛,心绪郁结,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可药送去,王爷只抿了一口就搁下了。”

      雅若默默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闷痛。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伸手拿过那叠批复过的条陈。多铎的朱批,力透纸背,墨色浓重,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凌厉、急促,甚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焦躁,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洇开,显得有些“狰狞”。

      在关于将江阴、嘉定等地“逆产”(田地、房宅、店铺)悉数“充公入官”,招佃收租的条陈上,他朱批道:“准。着即委干员清丈,造册具报。所得钱粮,五成留充本省军需及善后,三成解送南京大营,二成赏有功将士及办事员弁。务须实数,不得克扣中饱!”

      在关于如何处置俘获的“逆民”家眷(多为妇孺老弱)的请示上,他批得极其冷酷:“十岁以上男丁,无论少长,一概问斩,以绝后患。十岁以下幼童及所有妇女,查明系逆首亲族者,同坐;余者,悉数没入官中,发与八旗有功将士及包衣为奴。敢有隐瞒、纵放者,同罪!”

      在关于是否对某些抵抗并不激烈、或首脑已逃、百姓恐慌,但仍在观望、尚未完全屈服的州县(如某些水网地带的村镇)暂停用兵、尝试派人招抚、以分化瓦解的建议上,他直接用朱笔将其重重划掉,在旁边批了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冥顽不化,剿!毋殆军机!”

      而最让雅若心头冰凉的,是那份来自北京、建议“剿抚并用,稍缓剃发”的御史奏章抄件旁,多铎的朱批。那批语更长,字字如铁,掷地有声,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气与不容置疑的专断:“腐儒迁阔之见,不识时务!方今天下初定,乱逆蜂起,正需以猛济宽,以杀止杀,方可震慑宵小,奠定邦基!剃发易服,乃朝廷断绝汉人故国旧念、令其归心一统之根本国策,岂可因江南一二冥顽刁民负隅抗拒,便逡巡动摇,改弦更张?若此,则天下汹汹,何以威慑?此议断不可行,着毋庸议!”

      最后那句“此议断不可行”,笔锋几乎要戳破坚韧的宣纸,那股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后的凶狠意味,扑面而来。

      雅若看着这些朱批,心一点点沉入不见天日的冰海之底,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气。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坐在南京行辕最高处的多铎,身上正涌动着一股越来越盛、几乎要失控的暴戾、焦躁与极端强硬的气息。扬州的血,非但未能让他征服的道路变得顺畅,反而像是冲垮了他心中某种名为“克制”或“权衡”的堤坝,释放出了更深沉的嗜血与专断。而江南此起彼伏、仿佛永无止境的反抗浪潮,北京朝廷内部那些不痛不痒却暗藏机锋的“杂音”,以及麾下将领因分赃、争功而产生的龃龉,都像一根根鞭子,不断抽打着他,将他推向更加偏执、更加不容任何质疑的强硬道路。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困兽,要用更凶猛、更无情的反击和杀戮,来证明自己道路的正确性,来压制所有内外不同的声音,包括他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也曾闪过的那一丝丝对“民心”、“代价”的不安与犹疑。

      她恍惚想起南下途中,那个深夜独自站在地图前,向她流露出对“江南人心”复杂忧虑的多铎;想起济南病中,那个滚烫脆弱、会无意识抓住她手腕、眼底流露出罕见依赖的多铎;甚至想起更早以前,在盛京王府的书房里,那个面对兄长皇太极的制衡与猜忌时,虽不甘却仍需隐忍、眼中闪烁着野火与不甘的年轻贝勒。那时的他,固然复杂、深沉、野心勃勃,但内心尚有挣扎,有回旋的余地,有属于“人”的温度与弱点。而现在的他,坐在用无数汉人鲜血和白骨垒就的江南权力顶峰,似乎正在被绝对的权力、无休止的暴力、以及“天命所归”的使命感激流裹挟着,变得越来越像一把纯粹的、只为征服与毁灭而生的、冰冷而危险的利刃。那个曾有过的、或许对她也流露过一丝不同情愫的“多铎”,正被“定国大将军”、“豫亲王”这重重身份与血债所吞噬、异化。

      图尔哈让她拟的奏报摘要,是要以多铎的名义,向北京朝廷,向他的兄长摄政王多尔衮,系统汇报江南“戡乱”的“辉煌成果”与“英明方略”。这无疑是要她成为多铎这套强硬政策的“文胆”和“背书者”,用精心组织、冠冕堂皇的文字,将一场场血腥的镇压与屠杀,包装成“不得已而为之”、“卓有成效”、“彰显天威”的“善政”与“功绩”。

      她提起那支仿佛有千钧重的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对着面前摊开的、专门用于起草奏报的浅黄色洒金笺,却迟迟无法落下第一笔。手腕微微颤抖,墨汁凝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啪”地一声,滴落在光洁的纸面上,迅速晕染开一团浓黑丑陋的污迹,像一块无法愈合的疮疤,也像她此刻晦暗的心境。

      她能怎么写?如实、冰冷地罗列那些屠城的“斩获”数字,占领的州县,然后称赞主将“指挥若定,将士用命”?那她的笔,将成为蘸着同胞鲜血、为刽子手歌功颂德的帮凶,每一字都将灼穿她的灵魂。避重就轻,粉饰太平,将“民变”轻描淡写为“小丑跳梁”,将屠杀美化为“肃清余孽”?那不仅彻底违背了她作为记录者残存的、最后一点诚实,也骗不过北京那些老辣成精的政客,更会让她在无数冤魂的注视下夜夜难安。那么,在奏报中,小心翼翼地塞入一丝“剿抚并用”、“稍示宽仁”的建议,哪怕只是最委婉的暗示?看看那些被多铎朱笔粗暴划掉、批上“冥顽不化,剿!”字样的“招抚”建议吧,此刻任何带有“软弱”、“妥协”色彩的言辞,都不仅会触怒正处于暴戾顶点的主帅,显得不合时宜,更可能给她自己带来难以预测的风险。

      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唯有窗外嘶哑的蝉鸣和冰盆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图尔哈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文书就离开,也没有出声催促。他依旧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雅若挣扎的脸上,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彷徨,眉头锁得更紧,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雅若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进入胸腔,却带着铁锈般的寒意。她没有直接在那洒金笺上落笔,而是先取过一张普通的素白小笺,用镇纸压平。然后,她重新提起笔,手腕不再颤抖,落笔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一字一句,在这方小小的素笺上,写下了几行字。字迹是她一贯的工整小楷,但细看之下,笔锋之间,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压制后的微颤:

      “王爷钧鉴:窃见近日江南各处呈报文书,多涉戡乱善后诸事。阿林愚昧,伏惟乱起之由,非独剃发一令骤然,亦因人心浮动未安,新政未孚众望,兼有宵小煽惑,积怨爆发。今赖王爷神武,大兵屡捷,逆胆已寒,巨憝授首。然阿林斗胆妄言,杀戮过甚,虽可逞威于一时,恐结深仇于万姓,野有遗孑,死灰复燃,终为社稷后患。昔诸葛武侯平南,七擒孟获,攻心为上。今江阴、嘉定等巨邑已破,元凶已戮,可否于雷霆严厉之中,稍示雨露宽仁之象?如对战阵俘获之老弱妇孺,除确系逆首直系亲族、罪证确凿者,余者或可酌情,发还原籍,交保甲看管;或准其亲属以钱粮赎取,以全人伦。对所设收之逆产,除论功行赏、充作军需外,可否于地方酌留少许,设义仓以备荒歉,修葺残破之学宫、育婴堂等,稍抚疮痍,以慰地方?此非示弱于敌,实乃釜底抽薪,收溃散之人心,绝盲从之妄念,使民知朝廷非徒尚杀戮,亦有再生之德。刍荛之见,自知狂妄,唯耿耿此心,可鉴日月。伏惟王爷圣明,乾纲独断,俯察裁夺。”

      这已远远超越了一个“笔帖式”整理摘要、草拟奏报的职责范畴,这几乎是冒着触犯天威的风险,在进行一次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天真的“直谏”了。她小心翼翼地完全避开了对“剃发令”这一根本国策本身的任何直接评价与质疑,只从“戡乱善后”、“收拢人心”、“长治久安”的实用角度,提出了一些极其有限、试图在血腥镇压之后减少民间持续仇恨、防止反抗野火烧不尽的具体、微小的建议。她知道,即便如此,这番言论在此时此刻的多铎面前,也极其危险,很可能被视为“妇人之仁”、“迂腐之见”,甚至是对他权威和决策的隐晦挑战。但看着那些冰冷残酷的朱批,想到无数在“留发不留头”的严令下家破人亡、即将面临更悲惨命运的普通百姓,想到江南这片土地正在承受的、似乎永无止境的苦难,她无法再继续保持那种行尸走肉般的沉默。这或许是她能为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也为内心深处那个尚未被彻底冰封、依然残存着一丝悲悯与勇气的“雅若”,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微弱而徒劳的抗争与呐喊。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这张素笺小心地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然后,她将它放在那叠需要据此拟写奏报摘要的文书最上面,用镇纸轻轻压住一角。

      做完这些,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微微喘息了一下,才转向一直沉默等待的图尔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图大人,给朝廷的奏报摘要,事关重大,阿林需细细揣摩王爷批复精神,通盘考量江南局势,方可拟就,以免有失妥当。现有数事,愚意不明,恐妄自揣测,有违王爷本意。故斗胆……先将此笺,连同王爷已批复的条陈,一并呈送王爷阅览。若王爷阅览后,另有明确旨意或方略示下,阿林遵循拟稿,方能妥帖,不负王爷重托。”

      她将一场可能引火烧身的“直谏”,巧妙地包装成了“请示工作”、“澄清上意”的正当流程,给自己,也给此刻很可能处于盛怒边缘的多铎,留下了一个看似合乎情理的台阶和转圜余地。

      图尔哈看着她平静得近乎肃穆的侧脸,又看了看那张被仔细折起、压在文书上的素笺,沉默了片刻。他跟随多铎多年,深知主子此刻心境如何,更明白这张薄薄纸片可能带来的风暴。但看着雅若眼中那深藏的决绝与悲凉,他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好。我这就去,呈送王爷。”

      他上前,小心地拿起那叠文书和最上面的素笺,仿佛拿着什么易碎的、却又重若千钧的东西,转身,迈着比平时更加沉稳而缓慢的步伐,离开了这间闷热而寂静的小书房。

      雅若独自留在原地,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炽白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冰盆里的冰块又化掉了一些,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那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响亮得如同战鼓。汗水,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因为极度的紧张,从她的额角、后背悄悄渗出,迅速浸湿了内衫,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她不知道多铎看到那张纸,看到那些与他此刻意志几乎背道而驰的“宽仁”建议,会是什么反应。是觉得被冒犯,勃然大怒,将纸撕碎掷地?是报以一声冰冷的、充满不屑的嗤笑,认为她幼稚可笑?还是会因为她的“逾越”和“不听话”,而产生更深的猜疑与疏离?又或者……在盛怒与不屑之下,是否会有一瞬间,哪怕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被那“攻心为上”、“收拢人心”、“长治久安”的字眼触动,生出哪怕一丝丝的迟疑与权衡?

      她无从得知。她只知道,自己已跨出了这一步,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怜悯与那一丁点可怜的希望,摊开在了他的面前。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如今手握江南生杀予夺大权、心思愈发难以揣测的男人。

      她缓缓走到窗边,手扶着冰凉的窗棂。窗外是行辕内这片小小天地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一丝云彩,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隐约传来行辕前院的喧嚣,那是前来钻营拜谒的各色降官、办理公务的胥吏、巡逻守卫的兵丁,共同构成的、属于征服者秩序的嘈杂背景音。而更远处,整个南京城,在这盛夏午后的酷热中,死寂般地沉默着,如同一头受了致命重伤、奄奄一息的巨兽,只能沉默地舔舐伤口,在无声中酝酿着或许更深的痛苦,或许不甘的反抗,也或许,只是绝望的麻木。这座古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华丽而残破的坟墓,埋葬着昨日不可一世的繁华旧梦,也正在埋葬无数今日的冤魂,同时,还在不可知地孕育着明日更加莫测的风暴。

      时间,在煎熬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雅若的思绪纷乱如麻,一会儿设想多铎暴怒的场景,一会儿又莫名想起他病中滚烫的额头和那声低低的“冷”,一会儿是江南遍地烽火的景象,一会儿又是那张素笺上自己写下的、近乎天真的字句……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冲撞,让她头痛欲裂。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也许更久。门外终于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雅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向门口。

      图尔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东西。光线从他身后照入,让人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迈步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外面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他走到书案前,将手中之物放下。雅若定睛看去,正是她写的那张素笺。已经被打开过,恢复了折痕,静静地躺在那里。

      图尔哈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惯常坚毅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情绪,有关切,有忧虑,有松了一小口气的释然,也有一丝更深的沉重。他看着雅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看了。”

      雅若的呼吸屏住了。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拿起那张素笺。纸张被她手心的薄汗微微浸湿。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书写的那几行工整小楷下方——

      那里,多了一行批录。

      墨色新鲜,力透纸背,是多铎那熟悉的、凌厉如刀锋的字迹。字数不多,只有寥寥七个字。然而,就是这七个字,让雅若的心骤然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批录写道:

      “知道了。可依此酌量办理。”

      没有评价,没有赞许,更没有斥责。只是“知道了”,然后是一个……“可依此酌量办理”。

      “可”字,是一个明确的允许,尽管带着上位者的矜持。“依此”,指的是她那些建议的方向。“酌量办理”,则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和解释余地,意味着具体办不办、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主事者(显然是指多铎自己或他指定的执行者)有最终裁量权。

      这意味着什么?是他默许、甚至一定程度上认可了她建议中“于严厉中稍示宽仁”、“收拢人心”的思路?还是仅仅表示“朕已阅”,具体如何,另当别论,甚至可能只是暂时敷衍?那个“酌量”,是留给他自己回旋的余地,还是……也包含了对她这份谏言的、一种极其隐晦的、不便明言的考量?

      雅若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克沙哈,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探询和难以置信的微光。

      图尔哈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王爷看完,独自对着那份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笔批了这几个字。批完,他对奴才说:‘告诉阿林,奏报要用心写好。既要写明我军戡乱之功,兵威之盛,江南大势已定;也要提一句,乱平之后,当与民休息,不可竭泽而渔。朝廷那边,既要看到刀把子硬,也要看到……治理的手腕。这个分寸,’ 王爷顿了一下,看着奴才,说,‘让她自己仔细把握。’”

      雅若怔住了,拿着素笺的手微微颤抖。多铎没有直接采纳她那具体的、近乎天真的建议(赦免部分妇孺、设义仓修学宫等),但他给出了一个更上位、更具政治智慧的指示:要在宣扬赫赫武功的同时,提及“与民休息”、“不可竭泽而渔”。这或许是他对北京朝廷某些潜在质疑和“宽仁”舆论的预先回应与平衡;或许是他作为成熟政治人物,在极端强硬镇压之余,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对“长久统治”与“社会稳定”的理智考量;也或许……是对她这份冒着风险、直指核心的“直谏”的,一种极其隐晦、曲折、甚至别扭的认可与回应?那句“让她自己仔细把握”,是将一份沉重的信任和期望,也连带一份巨大的责任,交付到了她的笔尖。

      无论如何,这至少表明,那个坐在权力顶峰、被血与火包围的多铎,还没有完全变成一把只知杀戮、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屠刀。在他内心深处,或许仍然存在着对“天下”而不仅仅是“征服”的考量,存在着那夜隔帐无言时,或许也曾有过的、一丝对“代价”的沉重,以及……对她这份不同寻常的“谏言”背后所代表的情感和视角的,一丝极其复杂的触动。

      “奴才退出书房时,”图尔哈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王爷没有立刻处理其他公务,他……走到了悬挂的江南全图前,背着手,盯着江阴、嘉定那几个被朱砂特别圈出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最终还是说道,“奴才听见王爷……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就一声,很短,但在那间静得可怕的屋子里,奴才……听得清楚。”

      一声叹息。在签发了无数冷酷的屠城命令、批复了无数血腥的方略之后,在朝堂之上威严冷峻、不容置疑之后,独自面对地图时,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雅若的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哽咽冲出喉咙,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滴在手中那张素笺上,正巧落在那行“可依此酌量办理”的朱批旁边,将鲜艳的朱砂墨迹,氤氲开一小片湿润的、淡淡的红晕,如同血泪交融。

      “谢……谢王爷……信任。阿林……明白了。”她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图尔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一方干净的棉帕,轻轻放在了她手边的桌角。他看着少女单薄颤抖的肩膀,和那低垂的、泪水不断滴落的侧脸,眼中掠过深重的怜惜与无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奏报摘要……王爷说,明日午前呈上即可。你……也莫要太过劳神。江南地气湿热,你病后一直未得将养,脸色很不好。王爷……方才也问了一句,让你注意歇息。”

      最后那句“王爷也问了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再次刺痛了雅若心中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向苏克沙哈,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委屈、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的慰藉。

      图尔哈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而肯定,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书房,将这片充满泪水和复杂心绪的空间,留给了雅若一人。

      书房内,重归寂静。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热度却未曾稍减。冰盆里,最后一点冰块也化成了水,不再有凉意。雅若却仿佛感觉不到闷热,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流淌,看着手中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素笺,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朱批,和旁边那团被泪水晕开的、淡淡的红痕,许久,许久。

      她知道,江南大地的鲜血不会因为这一声叹息、一句含糊的批复而停止流淌;多铎统治江南的铁腕与强横政策,也不会因此而立刻放松或改变。他们之间那道横亘着扬州血海、剃发惨案、以及无数亡灵的巨大裂痕与冰冷隔阂,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因为触及了权力与政策的根本而显得更加深刻、更加无法逾越。但这一声“知道了”,一句“可依此酌量办理”,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一句“与民休息”的指示,以及那一声隔着距离的、关于身体的问询……就像这闷热窒息、血腥弥漫的漫长酷夏里,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的、带着湿意的凉风,极其短暂地拂过她早已干涸龟裂、几近枯死的心田,带来一丝渺茫的、混杂着无尽悲凉、苦涩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慰藉。

      他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身为一个汉人、一个记录者、一个女子,目睹这一切时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撕裂;她也永远无法完全认同他作为征服者、作为大清亲王所选择的、这条必然浸满鲜血的道路。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血腥的征服与沉默的记录之间,在这无尽的压抑、隔阂与痛苦之中,他们似乎完成了一次极其艰难、极其隐晦、几乎无声的、关于“杀戮”与“治理”、“震慑”与“人心”、“代价”与“分寸”的灵魂交流。

      尽管这交流,依旧隔着重重的血与火,隔着至高无上的王爷威严与卑微的“阿林”伪装,隔着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征服者与一个被征服文明孱弱承载者之间,那道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跨越的、深邃如渊的鸿沟。

      许久,雅若才慢慢止住泪水,用图尔哈留下的棉帕,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泪痕,也小心地吸去素笺上多余的湿润。然后,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浸了浸脸,冰冷的刺激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重新坐回书案前,将那张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素笺,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那个存放最私密物品的小囊中,与那枚“密”字铁牌和桑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接着,她重新铺开那张洒金奏报笺,提起笔,这一次,手腕沉稳,目光沉静。她需要为这场血色烟雨,为那个男人,也为她自己,拟写一份既要彰显“天威”、又要隐含“仁术”的奏报。这很难,但这或许就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好的事情。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南京城华灯初上,零星的灯火在沉重的夜色中明明灭灭,却照不亮这片土地深重的黑暗与悲伤,也化不开这弥漫天地之间、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色烟雨。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稳定而清晰,仿佛在无边的寂静与喧嚣中,划开一道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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