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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二节 “剃发”令下 ...


  •   多铎的“定国大将军”行辕设在原南京兵部衙门,这座象征着前明军事中枢的森严建筑,迅速被镶白旗最精锐的巴牙喇里三层外三层地拱卫起来,成为了江南新的、说一不二的权力心脏。高墙之内,甲士林立,旗幡招展,命令与文书如同血液般昼夜不息地流动;高墙之外,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自受降仪式后,每日从清晨到日暮,前来递手本、求谒见、献“条陈”、表“忠心”的明朝降官、勋贵子弟、地方士绅、乃至嗅觉灵敏的富商大贾,车马轿舆络绎不绝,几乎将行辕前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人情钻营,趋炎附势,种种丑态,在这新旧交替的权力场边,上演得淋漓尽致,与城内大部分区域那种死寂般的萧条、百姓闭门不出的惊恐,形成了极其刺目而讽刺的对比。

      雅若所在的东北角小院,成了这喧嚣权力中心里一个刻意营造的、精致的“孤岛”。院门终日紧闭,除了苏克沙哈和两个绝对可靠的、几乎不说话的粗使婆子,再无人能随意进出。高墙挡住了外面的车马喧嚣、钻营议论,也像一座更加牢固的囚笼,将她与那个正在重新塑造江南秩序的男人,以及他身边旋涡般的人际与政治,隔绝开来。多铎似乎有意将她安置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又绝对安全的位置,既是为了保密,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将她与外面那些肮脏繁杂的投降政治隔离开的保护。只是这种“保护”,如今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寒冰之下,无人说破。

      她的工作内容,也随之发生了巨大转变。从行军途中和围城期间处理的前线战报、军情文书,迅速转向了更为繁杂、微妙,也往往更加令人疲惫和窒息的“政事”处理。堆积如山的,是南京及周边已归附府县送来的各种文书:冗长的受降官员名单及其详尽到琐碎的履历、自报的家产(需要与暗中查访的核对)、花样百出的“投诚状”与“治国策”;各地官府或乡绅报送的、真伪难辨的“民情”(实为地方势力动向与诉求);亟待清理的积年钱粮账册、刑名旧案;乃至一些降臣试图走“王爷身边人”门路递进来的、夹带着私人请托的“问候”信件(这些信件苏克沙哈会先过滤掉)。多铎显然将她作为处理这些汉地政务文书、梳理江南复杂人事脉络的一个关键枢纽,利用她精通汉文典籍、熟悉士林习性文风的特长,从中甄别真伪,提炼要害,评估利弊,为他迅速掌控局面提供清晰的参考。

      然而,雅若很快便深陷于一种比面对血腥战报更加令人不适的迷雾之中。在这些看似恭顺无比、辞藻华丽的投降文书背后,她清晰地感受到涌动着一股极其复杂、诡异、甚至带着腐臭的气息。许多降官的“投诚状”,自辱之甚,几乎到了令人齿冷的地步,恨不能将前明朝廷与自身骂得一无是处,但对如何实际治理地方、安抚人心、恢复生产,却往往空洞无物,或者充斥着不切实际的吹捧与许诺。一些所谓的“治国策”,更是光怪陆离,有的充满复古空想,有的则是对满洲贵族赤裸到肉麻的阿谀,试图以献媚获取进身之阶。至于那些地方“民情”报告,更是需要字斟句酌,从那些委婉曲折、甚至故意含糊的表述中,去分辨哪些是真实的民间困苦,哪些是地方豪强借机诉苦或施压,哪些又可能隐藏着对清廷统治的潜在不满与抵触。

      她感觉自己像在漆黑冰冷的泥沼中跋涉,处理着这些充满了谎言、算计、恐惧、谄媚和无数潜台词的文字。而她根据这些文书整理出的摘要和初步处理意见,经由图尔哈送到多铎案头后,大多会得到极其简短、甚至只有一个词的朱批:“阅”、“可”、“缓议”、“驳”、“此人可用,置闲曹”、“此议迁腐,搁置”、“此处民情不稳,着有司细查”。多铎的批示,精准、冷酷、效率极高,显示出他正在迅速进入“江南统治者”的角色,并且对如何驾驭这些降官、处理地方事务,有着自己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判断。他不再需要,或许也不再愿意,像南下途中那样,听取她那些“绵里藏针”的战略建议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彻底退化为冰冷的上传下达。

      多铎似乎完全沉浸于这千头万绪的征服后治理之中。他每日接见重要的降臣,态度威严而疏离,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迅速在降官中建立起了说一不二的权威。他处理军政要务,果断甚至专断,对于南京及周边地区的稳定,投入了巨大精力,派兵严厉弹压了几股趁机作乱的溃兵和土匪,毫不留情地处置了几个敢于在公开场合表达对前明怀念、或对清廷政策稍有微词的前明低级官吏,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同时,他也着手恢复最基本的秩序,下令各安生业,开市贸易,并象征性地减免了一些明朝后期的苛捐杂税,试图给惊魂未定的百姓一丝喘息之机。

      表面看来,南京城的过渡,比之扬州的惨烈,实在是“平和”了太多。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事与屠戮,社会秩序在武力的绝对威慑和有限怀柔下,似乎正在逐渐恢复。一些胆子较大的商铺重新开门营业,街上的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尽管依旧行色匆匆,不敢喧哗。甚至那曾象征六朝金粉的秦淮河上,在入夜后,也隐隐又有零星的画舫灯火亮起,传来怯生生的、不成调的笙歌弦索,仿佛在试探着新主人的态度,也仿佛在努力维持着往日繁华的一丝幻影。

      但雅若从那些经过她手的、看似平常的文书深处,从苏克沙哈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却嗅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危险的气息。那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虚假的平静。就像早春时节看似坚固的冰面,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和逐渐增温的河水,只需一点点重压,或是气候的些微变化,便会“咔嚓”一声,碎裂崩解,将冰面上的一切吞噬。

      这足以压碎冰面的“重击”,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更无可转圄。

      五月中旬,北京的快马,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将摄政王多尔衮的钧令送到了南京。这不是给多铎个人的密函,而是以大清顺治皇帝名义,正式颁布天下、要求各地“一体遵行”的《剃发令》。诏书措辞之严厉,意志之决绝,毫无回旋余地:

      “……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直隶各省,限旬日尽行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该地方文武各官,严行察验。若有复为此事读进章奏,欲将朕已定地方人民,仍存明制,不随本朝制度者,杀无赦!……”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赤裸裸、将文化征服与□□消灭直接划等号的残酷命令,如同一声撕裂天穹的暴雷,裹挟着塞外的寒风与血腥,狠狠地砸在了刚刚勉强维持住表面平静的南京城上空,也重重地砸在了雅若早已冰冷麻木、却依然残存着些许感知的心头。尽管早有预感,尽管从“剃发易服”四字被频繁提及时就已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当这白纸黑字、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太清楚头发和衣冠对汉人,尤其是对江南这些自幼诵读诗书、以衣冠礼仪为性命的士林阶层意味着什么了。那绝不仅仅是风俗习惯,那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伦常根本;是“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的文明标识;是“华夏之别于夷狄”的最后一道,也是最敏感、最顽固、最深入骨髓的精神与文化边界线!扬州的血,未能让大多数江南士绅选择殉国死节,但这道《剃发令》,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烙向他们灵魂最深处、最不容侵犯的圣地。顺从,意味着对自身文化血脉与精神信仰的彻底阉割与背叛,是生不如死的奇耻大辱;反抗,则是立刻降临的、灭门绝户的惨祸。这是一道真正将人逼到绝境、不留丝毫退路的绝杀令。

      诏书抵达的当日,行辕内的气氛便骤然降至冰点,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令人窒息般的紧张。多铎将自己关在书房近一个时辰,无人知道他那一个时辰里想了什么。出来时,他面色沉冷如水,眼神锐利如刀,立刻紧急召见了以钱谦益、赵之龙、王铎为首的南京城内最主要的降臣。苏克沙哈奉命在侧,后来对雅若描述,王爷当面向这些降臣宣示了朝廷严令,要求他们“率先垂范,剃发易服,以做表率,并即行晓谕全城官吏军民,限期遵行,不得有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冰冷。

      雅若随即被要求,立刻根据现有文书情报,整理一份关于“剃发令”在江南各地可能引发的反应评估,以及初步的推行方略建议。她独自坐在那方幽寂小院的书案前,窗外是江南五月温润的阳光和摇曳的竹影,面前是空白的纸张,手中的笔却重如千钧,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发稠,一如她此刻凝滞的思绪与冰冷的心。

      她能写什么?写江南士民必将激烈反抗,此令一出,恐江南处处皆成扬州,遍地烽火?那不仅是质疑摄政王的最高决策,更近乎诅咒。写应当暂缓执行,或区别对待,或稍作变通(如允许士人保留发髻而仅剃四周)?那是公然违背上意,为“逆命之寇”张目。写应当坚决执行,以雷霆手段,武力镇压一切反抗,不惜再制造无数个“扬州”?那不仅彻底违背她内心深处残存的良知与对这片土地文化的复杂情感,也违背了她一路南下亲眼所见、所感的“民心”所向——那并非真心归顺,而是在屠刀下暂时的、恐惧的蛰伏。

      最终,在长久的挣扎与窒息般的沉默后,她只能提笔,用那种已成本能的、极其克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笔调,依据手头零散而不祥的信息,写道:

      “江南乃文教渊薮,士民重衣冠礼法,视发肤为伦常根本,其情结非北地边陲可比。‘剃发易服’之令,直指人心大防,骤然严限,恐有扞格,激生大变。目前江南新附,各地归附未稳,李闯、西贼(张献忠)及残明宗室势力犹在四方窥伺,人心浮动。若此令操之过急,执行过酷,恐使观望者离心,潜伏者蜂起,徒然为渊驱鱼,动摇大局。或可明示期限稍予宽限,或于通都大邑、现任官吏、有功名之士子先行严令,渐次推及乡野细民,辅以劝导晓谕,或可稍减动荡,分化反抗。然此乃朝廷彰示一统、绝其故明之念的非常之制,终究必以重兵为后盾,对为首倡乱、公然抗命者,务必施以铁腕,立予剿平,方可收震慑之效,推行无阻。具体如何掌握宽严分寸、循序推进,伏惟王爷圣心独断,乾纲运筹。”

      这几乎是将所有难题和最终责任,又小心翼翼地抛回给了多铎。她指出了其中巨大的危险,提出了“渐次”、“分化”的温和建议,但最终仍将落脚点放在“必以重兵为后盾”、“铁腕剿平”上,将执行的核心矛盾与道德困境,归结为主事者“分寸”与“时机”的把握。这是一份充满矛盾、力求四平八稳、却透着她深深无力感的文书。

      摘要由图尔哈送上去后,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回来,脸色比去时更加晦暗,眉头紧锁。“王爷看了。”苏克沙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没说什么,只让按朝廷旨意,结合南京现况,拟一份在江南各地推行剃发令的布告,要严厉,明确‘留发不留头’之意,限期十日,官吏军民一体遵行,违者以逆论处,格杀勿论。同时,”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王爷已传令各营,尤其是阿济格王爷、博洛贝子所部,即刻结束休整,向南京周边及苏、常、松江等要地移动,严加戒备。凡有胆敢违抗剃发令,聚众滋事,闭城拒命者,立行剿灭,不必再请令。”

      雅若的心,随着图尔哈的话语,一点点沉入冰海之底,最后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多铎选择了最直接、最刚硬、最符合他此刻身份和北京期待的方式。或许,他本就别无选择。这是北京的国策,是皇父摄政王的严令,是巩固新朝统治、从精神上彻底征服汉人的关键一步。他作为前敌统帅、江南现在的最高统治者,只能执行,而且必须执行得更加坚决、更加彻底,以证明他的忠诚与能力,回应朝廷可能存在的审视,也彻底扑灭任何潜在的、基于文化认同的反抗火苗。她的那点“渐次”、“分化”的建议,在这样的大势与决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妇人之仁”了。

      “还有,”图尔哈向前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说道,脸上忧虑之色浓得化不开,“王爷方才见了钱谦益他们出来,脸色……很难看。听说钱谦益倒是当场表态,痛哭流涕,说什么‘头皮痒甚’,回家就当众剃了发,换上了满装,还写了什么‘剃发诗’以明心迹……但其他一些人,出来时面如死灰,腿都在打颤。王爷吩咐了,要加强对这些重要降臣,尤其是那些在士林中素有文名、影响较大的,暗中监控一举一动,若有异样,立刻报知。”

      “知道了。”雅若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干涩。钱谦益,这位昔日的文坛领袖,果然再次“率先垂范”了,只是这次“范”的是剃发易服、改换门庭。他那“头皮痒甚”的借口和谄媚的诗作,恐怕很快就会随着快马和流言,传遍江南乃至全国,成为士林笑柄,也成为投降派最刺眼的标志。但这真的能带动多少人“心悦诚服”地效仿吗?还是会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激起更强烈的嗤笑、鄙视,以及更深沉的绝望与愤怒?

      她不再允许自己多想,那只会让痛苦加倍。她重新铺开纸,开始草拟那份注定将如燎原野火般点燃整个江南、引发无尽血泪的《剃发令》布告。笔下,是一个个冰冷、坚硬、充满杀伐之气的文字,她写得很慢,每一句,每一字,都反复斟酌,既要体现朝廷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又要在文法格式上无可指摘,这大概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后一点微弱的、试图减少某些不必要刺激的努力了。然而,无论她如何字斟句酌,那“留发不留头”的核心威胁,都像淬毒的匕首,寒光凛冽,刺痛着她的眼睛。

      布告拟好,送呈多铎。他朱笔略作修改,加重了惩罚的连坐条款和限期,便下令即刻交付有司,大量刊印,不仅张贴于南京各城门、通衢要道、衙门集市,更以快马发往苏、松、常、镇、杭、嘉、湖等所有已表示归附的府县,严令各地官员“实心奉行,不得姑息”。

      “剃发令”如同一块烧红的、万钧重的烙铁,被狠狠按在了刚刚停止流血、尚未结痂的江南躯体之上。最初的、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皮肉被灼焦的剧痛,是灵魂被撕裂的惨嚎,最终,化为了席卷一切的、毁灭性的惊涛骇浪。

      首先是南京城内,布告贴出之处,人群默默聚集,鸦雀无声地看完,然后又默默散去,但每个人离去的背影,都仿佛被抽走了脊梁,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绝望、茫然和某种被逼到极致后、即将爆发的疯狂神情。刚刚重新开张没几天的商铺,再次纷纷上门板,关门歇业,街道迅速恢复冷清。秦淮河上那几盏试探性的灯火,彻底熄灭,再无笙歌。

      接着,是各地如同雪片般飞向南京行辕的、越来越紧急、越来越血腥的文书。江阴、嘉定、昆山、松江、吴江、嘉兴、绍兴……许多原本已经递了降表、接了清廷印信、表示归顺的州县,形势在剃发令布告到达的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知县、典史等地方官,有的试图执行,立刻被愤怒的乡民士子包围、殴打,甚至杀死祭旗;有的本就心怀故国,干脆与当地有声望的乡绅、生员合谋,闭城自守,高悬“反清复明”、“留发护衣冠”的旗帜,准备决一死战。更有许多村镇,百姓自发聚集,推举有威望或有勇力者为头领,修缮土堡,打造兵器,歃血为盟,誓言“头可断,发不可剃”!

      送到雅若案头的文书,性质再次发生剧变,甚至比扬州时期更加令人窒息。从那些恭顺的归降报告、琐碎的政务陈条,变成了雪崩般的“民变急报”、“某县士民杀官拒剃”、“某地聚众数万,乞速发大兵剿灭”的求救文书,以及随之而来的、多铎冰冷而迅捷的镇压命令和平叛战报。血腥的词汇,再次以更高的频率、更广的范围,充斥在她的工作里。

      “江阴阖城抗命,伪典史阎应元、陈明遇主之,义民蜂起,杀我劝降使者,固守甚坚……”

      “嘉定士民拥乡绅侯峒曾、黄淳耀为帅,闭城拒守,屡却我招抚,气焰嚣张……”

      “昆山、吴江、松江等地,土寇蜂起,皆以‘留发’为名,攻掠乡镇,抗拒官兵……”

      与之相应的,是多铎再无丝毫“怀柔”迹象的、彻底转为铁血的镇压命令。剃发令的推行与否,成了检验顺逆、忠诚与背叛的唯一、也是最残酷的标准,也成了清军再次挥舞屠刀、进行新一轮征服与掠夺的、最“正当”不过的理由。扬州的血,尚未冷却,新一轮的、范围更广的屠杀,已迫在眉睫。

      阿济格、博洛、尼堪,乃至吴三桂的部队,被分派往各处“平乱”。战报如同带着血腥气的乌鸦,不断飞回南京:“苦战连日,方克江阴,逆民冥顽,屠之,以儆效尤”、“再破嘉定,逆首伏诛,从逆者众,复屠之”、“分兵平定吴江、松江诸处,斩首无算,焚其巢穴”……

      江南的锦绣水乡,刚刚从改朝换代的震撼与扬州惨案的余悸中稍稍喘息,便迅速被更残酷、更广泛、因文化灭绝而激发的鲜血浸透、染红。“扬州十日”的惨剧,在江南星罗棋布的城镇乡村,以“剃发”为统一的导火索,一次次重演,变本加厉,仇恨如同野草,在血泊中疯狂蔓延、生长。

      雅若的工作,再次变成了主要处理这些“平乱”与屠杀的文书。她记录着一个个誓死不剃发的城市和乡村的名字,记录着“屠”、“斩首无算”、“尽戮”、“焚掠一空”等字眼,记录着将领们以同胞鲜血换来的请功斩获数字。她的心,在经历了扬州之痛、隔帐之寒后,似乎已经彻底冻结、麻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连自我厌恶都显得奢侈的疲惫。但有时,在深夜里,当她独自面对案头这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字里行间浸透血泪与惨叫的文书时,那股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感,还是会冲破麻木的屏障,猛烈地袭击她,让她伏在案边干呕不止,直到吐出酸水,眼前发黑。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做噩梦,梦境光怪陆离,却总离不开血色与断发。有时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燃烧的江南园林里,亭台楼阁在火中崩塌,四周都是被剃了半边头发、面目血肉模糊的鬼魂,无声地朝她伸出残缺的手;有时梦见多铎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剃刀,而她自己,则对着一面铜镜,惊恐地看着镜中的“阿林”,头发正一绺一绺自动脱落……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鼓,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直到天明。

      她与多铎之间,那堵无形却厚重如山的冰墙,在江南的血色烟雨中,变得更加坚不可摧,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寒气。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只剩下这些必须处理的、充满了杀戮、镇压与谎言(来自双方)的文书。苏克沙哈在传递文书时,脸上的忧色与欲言又止的神情越来越重,他甚至开始偷偷在送来的食盒里,多放一盏宁神的百合汤,或是一小包安眠的药材,但什么也不敢说,只是用忧虑的眼神,看着雅若一日日消瘦苍白下去,如同一枝在血雨腥风中迅速枯萎的白木兰。

      这一日,图尔哈又送来一份新的、来自前线将领的详细“报捷”文书,是关于清军李成栋部对嘉定城进行第二次残酷屠戮后的“肃清”报告。报告用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笔调,详尽描述了破城后如何分区“清理”,如何鉴别“逆民”,如何处置俘虏,斩获如何等等,字里行间,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野蛮的气息。

      雅若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看完,提炼出冰冷的要点,准备归档。就在她合上那份令人作呕的报告时,一张被对折夹在纸张中间、毫不起眼的素白纸条,飘然滑落出来,掉在她的膝上。她下意识地拾起,展开。

      纸条很小,质地是江南常见的竹纸,上面用娟秀清丽、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笔迹,写着一行墨迹尚新的小诗。那诗句她熟悉,是唐人张继的《枫桥夜泊》,但后面被巧妙地续改了两句: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今日钟声犹在耳,不见江南旧衣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指向。但这哀婉凄绝、寄托了无尽故国之思与文化浩劫之痛的诗句,却像一根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刺入了雅若早已冻结麻木、却依然留有最后一丝感知的心脏最深处!持久的压抑、目睹的无数惨状、自身无处倾诉的痛苦、对故国文化与这片土地残存的、复杂的眷恋、对多铎那爱恨交织早已冰封的情感、对自身命运的绝望……所有被她用工作和麻木强行镇压的情绪,在这句不知来自何人、却直击灵魂的诗句触发下,轰然决堤,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猛烈喷发!

      “唔……”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嘴,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硬生生堵了回去,但剧烈的哽咽与抽泣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她猛地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沾满血污的文书,仿佛推开令人窒息的血海,整个人伏倒在冰冷的书案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如同寒风中的残叶。没有号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抽泣声。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衣袖、手臂,以及案上摊开的、写着无数罪愆与死亡的纸张。那泪水滚烫,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灼烧着她的脸颊,也冰冷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无声地恸哭了多久,仿佛要将南下以来所有的恐惧、悲伤、愤怒、无力、自我厌恶,以及那深埋的、对多铎无法言说的、已然扭曲的痛苦情感,全部化作泪水流干。直到眼泪似乎真的流尽了,只剩下眼睛和喉咙干涸刺痛的灼烧感,她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狼狈不堪,双眼红肿,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仿佛燃尽了一切的灰烬之色。

      她怔怔地看着膝上那张飘落的、写着诗句的纸条,又看了看被自己泪水浸湿的、那份关于嘉定屠城的血腥报告。然后,她慢慢地、动作僵硬地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再次看了一眼那行娟秀的字迹——“不见江南旧衣冠”。

      蓦地,她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近乎惨淡的笑容。是啊,旧衣冠……江南的旧衣冠,扬州的血没能洗净,南京的跪拜没能折辱,却要在这“留发不留头”的剃刀之下,被彻底斩断、践踏、焚毁,连同无数誓死捍卫它的人的生命与灵魂,一起葬送。

      她缓缓地,将那张写着诗的纸条,凑近了桌上那盏为了熬夜而一直点着的、光线昏黄的油灯的火焰。

      橘黄色的火舌,温柔又残酷地舔舐上洁白的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句哀婉的诗,那不知属于哪个绝望灵魂的叹息,那江南旧衣冠最后一丝文化上的挽歌,吞噬、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点点细碎的、轻盈的、带着余温的灰烬,飘散在弥漫着血腥文书气息与冰冷泪痕的空气中。

      就像正在被战火与屠杀席卷的江南的衣冠风流,就像无数在“留发不留头”的严令下逝去的生命与坚守,就像她心中对多铎那最后一点复杂难言、却早已被冰封撕裂的、属于“雅若”的温度与牵念。

      都烧了吧,都散了吧。

      从此,世间只有“阿林”,一具行走在血色烟雨中的、冰冷的记录躯壳,一支注定要蘸着亿万同胞的血泪、书写这末世画卷直到生命尽头的笔。直到这支笔再也提不动,直到这具躯壳彻底被时代的洪流碾碎,直到这场席卷天下的、混合着征服、杀戮与文化灭绝的血色烟雨,将她连同她所记录的一切罪愆、悲伤与无望,彻底埋葬,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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