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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十二章:江南烟雨
第一节 金陵易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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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破十日,屠戮渐止,余烬未冷,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焦臭混合着血腥的气息,却仿佛已渗入泥土,渗入砖石,渗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也渗入这支得胜之师的旌旗与甲胄深处,久久不散。多铎的大军并未过多停留,仅在城外休整了五日,清点了堆积如山的劫掠所得,处决了一批“冥顽不化”、试图藏匿或反抗的“逆民”以儆效尤,同时发布了措辞严厉又隐含些许安抚意味的“安民告示”,便再度拔营,挥师南下,直扑那最后的天堑——长江。
时值四月末,江南春深,草长莺飞。运河水因春雨而涨,碧波微漾,两岸垂柳如烟,桃花、杏花、梨花尚未完全凋谢,点缀在无边的嫩绿之中,是一派北地罕见的、湿润而浓郁的生机。但大军铁蹄所过之处,这幅天然的江南春景图,迅速被涂抹上惊恐与破败的色调。越是往南,沿途村镇便越是十室九空,百姓闻风远遁,田亩荒芜,鸡犬无声。侥幸未及逃离、或是无处可去的零星人家,也死死紧闭门户,从窗棂缝隙、门板后面,投来一道道交织着极致恐惧、麻木绝望,以及某种冰冷刺骨恨意的目光,无声地追随着这支刚刚在江北制造了滔天血案、浑身似乎还散发着无形血腥气的异族军队。
多铎骑在那匹神骏的阿拉伯战马上,行进在中军队伍前列。他依旧身着甲胄,猩红披风在湿润的春风中不如在北地那般飞扬,反而显得有些沉坠。他的脸色比南下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冷硬,下颌线条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凝聚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与这明媚春景格格不入的沉郁阴翳。扬州城的冲天火光与三日不散的血腥气,并未给他带来多少“立威”后的畅快或征服者的豪情,反而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生铁,压在他的心头,也蒙在他审视这片陌生土地的双眼之上。他严令各营加速行军,严申军纪,不得随意骚扰沿途百姓,尤其不得再行大规模焚掠。但“扬州十日”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无论他如何三令五申,都无法完全驱散麾下士卒眼中对江南财富与女子那已被彻底勾起、几乎化为绿光的渴望,更无法消除沿途那些窗户后、门缝里投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敌意。这两种目光,一热一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行军路上,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隐隐的不安。
他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中军队伍里那辆熟悉的青幄马车。马车帘幕低垂,安静地跟随在装载文书箱笼的车辆之后,被二十名他亲手挑选的白甲兵严密护卫着。他知道她在里面。自那夜隔帐无言的沉默之后,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超越公务的交流,甚至通过苏克沙哈传递的、关于她身体状况的简单问询,似乎也因扬州的血色和彼此心照不宣的隔阂,而变得稀少而克制。她处理文书,他批阅下令,一切通过图尔哈完成,高效、冰冷、无误。苏克沙哈向他禀报时,只会说“阿林笔帖式已将文书整理妥当”、“摘要在此”,再无其他。他也不再追问。仿佛那个曾在病中被他亲手抱在怀里喂药、会在深夜与他商议方略的“阿林”,连同那个雪夜被救起的“雅若”,都已被扬州的血与火,彻底封存在了那片余烬未冷的焦土之上。
然而,有些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举动,却泄露了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挂碍。行军途中短暂的休整,他会下意识地望向马车方向,确认护卫是否严密。扎营时,他会对苏克沙哈吩咐一句:“她那边,炭火饮食仔细些,江南地气湿寒。”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任何一件寻常军务,但苏克沙哈总能从那平淡中,听出一丝不同。昨日路过一处桃花开得极盛的溪畔,他勒马停了一瞬,望着那片灼灼的云霞,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江南的春色,她若是……以本来面目看着,不知会是怎样。这念头倏忽即逝,快得让他自己都皱起了眉,随即被更沉重的军务思绪压下。
雅若依旧在她的马车和帐篷之间,两点一线,将自己活成了一抹沉默的灰色影子。自那夜之后,她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阿林”这个坚硬而冰冷的壳里,用繁重到令人窒息的工作,麻木所有的感官、情感,甚至是思考。她处理文书的速度更快,字迹更加工整精确,摘要提炼得更加扼要客观,不掺杂丝毫个人情绪,仿佛一台被完美调试过的、只为处理信息而生的冰冷器械。她的记录,也精简到极致,只保留最基本的事实要素,连之前偶尔会有的、极其克制的环境或氛围描述,也彻底消失了。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麻木完全屏蔽的。从沿途哨探雪花般飞回的报告、零星抓获的南明溃兵和信使那惊恐万状的口供、以及南方士绅暗通款曲却越发言辞闪烁、谨慎异常的密信中,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扬州城破、十日屠戮的消息,正以比春风更快的速度,在江南的城镇、水乡、山林、乃至深宅大院里疯狂蔓延、发酵、变质。那不全是多铎所期望的“威震”,反而更多是激发了滔天的、刻骨的仇恨,是深入骨髓的、对灭顶之灾的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江北腥风,江南皆闻。人心惶惶,士绅嗟叹,小民战栗,恐无固志。”一份来自南京方向的密探报告如此写道。但另一份来自常州、无锡等地颇有影响的乡绅的私下陈情,在表达了恭顺之余,却极其委婉又惊惧地暗示:“然民惧虏……惧兵甚,尤惧‘剃发易服’之议。此乃衣冠根本,人伦大防,万不可行于江南膏腴文萃之地,切切!若行,恐遍地皆扬州矣!”
“剃发易服”。这四个字,像一道淬了剧毒的符咒,沉甸甸地悬在繁花似锦的江南上空,也沉沉地压在雅若心头。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只是北京的朝廷,尤其是那位乾纲独断的摄政王多尔衮,极为看重、意在从精神文化与身体发肤上彻底征服汉人、泯灭华夷之别的国策;这更是触碰了汉人,尤其是江南这些读着圣贤书、以衣冠礼乐自矜的士大夫们,最敏感、最不可侵犯的底线——那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孝道根本,是“华夏之别于夷狄”的最后、也是最顽固的象征。在北方,这道命令已不知激起了多少反抗和血流成河的镇压。若在这人文荟萃、衣冠风流被视为性命般的江南强行推行……
雅若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滴墨险些滴落。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扬州的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更巨大、更惨烈悲剧的冰冷序幕。
四月二十九,大军前锋抵达长江北岸的瓜洲渡口。浩荡长江,横亘眼前,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卷走了些许陆地上的沉闷,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无形的、浩瀚的压迫感。对岸,镇江城的轮廓在淡淡的江雾中隐约可见,城头旗帜杂乱无章地飘动着,守军显然已是惊弓之鸟,士气涣散。
渡江,这道天堑,成了摆在多铎面前最现实,也最危险的最后一道关卡。清军铁骑纵横北地,却绝大多数是“旱鸭子”,不善水战,临时拼凑的舟船更是简陋匮乏。而长江天堑,不仅是地理屏障,更是南明小朝廷最后赖以维系的心理防线。若对岸守军横下一条心,哪怕只是据城稍作抵抗,凭借水师之利,清军这仓促的渡江行动,必将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受挫。
帅帐内,气氛比面对扬州城墙时更加凝重。诸将意见分歧明显。阿济格被扬州的“胜利”刺激得双眼发红,主张不惜一切代价,强征所有能找到的民船,立即组织敢死队强渡,一举打垮对岸已然胆寒的守军。博洛、尼堪等较为持重的将领,则建议先稳扎稳打,彻底扫清江北沿岸所有可能威胁渡江的残余明军据点,同时抓紧时间打造或搜集更多、更稳妥的战船,做好万全准备再行渡江。吴三桂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他麾下虽有些关宁军旧部略通水战,但也缺乏大型战船,在满蒙亲贵面前,他深知自己“新附”的身份,言多必失。
多铎没有参与争论,他负手站在巨大的江防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反复扫视着江流走向、渡口位置、对岸滩涂与镇江城的布防标记。他问得极其仔细:这几日的水文变化,风向规律,对岸守军各部将领背景、关系、粮草情况,甚至镇江总兵郑鸿逵(郑成功叔父)的脾□□好、家眷何在。他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山川城池间缓缓移动,最终,指尖停在了镇江与南京之间。
“十二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你部沿江岸展开,多树旌旗,广布营垒,昼夜打造舟船,动静要大,务必做出我大军即将大举渡江、志在必得之势。”
“嗻!”阿济格虽不解其详,但听到有任务,立刻精神一振。
“博洛,尼堪,你二人率部,肃清瓜洲至仪征一线江北所有残敌,确保后方无虞。征集所有工匠、物料,全力督造战船、筏排,不得有误。”
“嗻!”
“吴三桂。”
“末将在。”吴三桂上前一步。
“你部对南人战法、水文稍熟。挑选精干熟悉水性之人,配以通晓南音的细作,携带重金,设法秘密潜入对岸,不止镇江,南京方向也要派人。重点,联络郑鸿逵,以及其他可能动摇的南明守将、官吏。”多铎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吴三桂,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告诉郑鸿逵,大清天命所归,大势已定。扬州殷鉴,血迹未干。他若识时务,献出镇江,开关迎降,本王保他仍享总兵之职,所部兵马酌情留用,家产予以保全。他若执意与天兵抗衡,负隅顽抗……” 多铎顿了顿,语气陡寒,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混合着权势与血腥气的压迫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他的父母妻儿,宗族亲眷,可都在福建吧?本王不介意派人去‘请’他们过来团圆。”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更是精准的利诱,结合了扬州屠城带来的恐怖威慑和对武将最致命的身家性命、家族亲眷的拿捏。雅若在后方帐篷里,整理这份命令的副本时,指尖冰凉一片,仿佛触到的不是纸张,而是冰冷的刀锋。她几乎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看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南明总兵郑鸿逵,在接到这样一道最后通牒时,会是怎样一副面色惨白、汗出如浆、在忠义、家族、性命与权势之间绝望挣扎的痛苦模样。这就是多铎的手段,冷静,精准,残酷,有效。他对人心的把握与利用,和他用兵一样,带着一种无情的效率。
然而,历史走向的戏剧性,有时远超最富想象力的谋略。五月初二,就在多铎于北岸紧锣密鼓地部署渡江、威逼利诱双管齐下之际,数骑快马浑身汗湿、尘土满面地从南京方向飞驰入营,带来了一个令所有清军将领,包括多铎本人在内,都惊愕万分、几乎不敢相信的消息:
南京城中大乱!弘光帝朱由崧,在马士英、阮大铖等少数几个佞幸亲信的簇拥下,已于前夜(五月初一)深夜,仓皇丢弃皇宫、朝廷、满城臣民,仅带少量宫眷侍卫,出通济门,奔往芜湖方向!南京留守的文武大臣,勋贵宦官,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正在争吵是战是降、是逃是守!
整个清军大营,在片刻的死寂之后,瞬间如同滚油泼水,彻底沸腾了!南京!大明朝的留都,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成祖北迁后依然是帝国南方的政治心脏,江南的精神象征,天下财富文萃所聚……竟然就这样,未等清军一兵一卒过江,皇帝自己先吓得弃城而逃了?!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是送给大清最丰厚、也最荒诞的一份“大礼”!
多铎闻报,霍然从地图前转身,眼中精光暴射,脸上惯常的冷峻被一种极度意外、随即化为狂喜与锐利的光芒所取代。“消息来源?确凿否?!”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
“千真万确!我军埋伏在南京城内的细作,亲眼所见!宫中、衙门已然大乱,不少官员勋贵正在携带细软家小,争相出逃!百姓惊恐,城门时开时闭,守军无人统领,形同虚设!”探马激动得声音发颤。
“好!天助大清!天助我也!”多铎猛地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脸上终于露出了自扬州血战、乃至自南下以来,第一丝真正属于征服者的、毫无阴霾的、亢奋而凌厉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南明政权腐朽至此的极度蔑视,有对意外获得如此巨大战机的狂喜,更有一种天命在我、大势底定的凛然霸气。“传令!全军即刻停止造船,征集所有现存船只,不论大小,不计优劣!明日拂晓,阿济格率正白旗精锐为前锋,强渡长江,直取镇江!若镇江不降,便给本王踏平它!其余各部,紧随其后,渡江后不得停留,全速向南京进军!”
“嗻!!!”帐内诸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狂喜与对功名财富的极度渴望。皇帝都跑了,南京还有什么可守的?江南的繁华富庶,秦淮的金粉,苏杭的绸缎,仿佛已不再是隔着天堑的幻梦,而是触手可及的实实在在的奖赏!士气瞬间爆棚至顶点。
雅若在她僻静的帐篷里,也听到了外面骤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听到了将领们兴奋到变调的议论和欢呼。很快,苏克沙哈匆匆送来仅有寥寥数语的情报摘要:“五月初二急报,南京弘光帝夜遁,留守无主。” 她看着那短短一行字,心中涌起的,不是清军将领们的狂喜,而是一片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冰寒的讽刺。
这就是南明弘光朝廷,这就是被无数遗民士子还寄予一丝希望的“正朔”。皇帝,一国之君,万民之主,在敌人尚未过江之际,竟然率先弃城而逃,将祖宗陵寝、百万臣民、锦绣江山,如同敝履般轻易抛弃在身后。这比扬州的血战失守,更让人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彻底崩塌与荒谬。她提笔,在当日的记录上,用那种已成本能的、工整到冷漠的小楷写下:“五月初二,得确报,南京弘光帝朱由崧弃城夜遁,奔芜湖。城中无主,混乱。王爷决意趁势即刻渡江。”
命令既下,清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疯狂运转起来。瓜洲渡口,所有能被找到的船只——官船、民船、渔船、甚至渡筏——被尽数强行征用,密密麻麻挤满江岸。士兵们抛却了对江河的天然畏惧,在军官的鞭策和南京财富的诱惑下,争先恐后地登船。多铎亲临江边高地督战,猩红披风在浩荡江风中烈烈翻卷,他手按剑柄,面色沉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对岸镇江城头那一片混乱的旗号。
五月初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江面上晨雾弥漫。数百艘大小不一、载满了清军精锐士卒的船只,如同离弦之箭,在粗犷的号角与战鼓声中,冲出北岸,射向滚滚东流、雾气昭昭的长江南岸。江流湍急,船只颠簸,不少北方士卒伏在船边呕吐,但对岸预想中猛烈的箭矢炮火并未出现,抵抗零星而无力,仿佛守军的心气已随着南京皇帝逃跑的消息而彻底崩溃。郑鸿逵果然未见踪影,据说已于前一日带着亲信部众逃离镇江。
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阻击,清军先锋便在一片混乱中顺利登上了南岸滩涂,迅速控制要点,并向近在咫尺的镇江城发起了进攻。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镇江城门竟然从内部被打开,一些早已被清军细作买通、或见大势已去、决意投降保全身家的官吏守军,成了“带路党”。
五月初四,镇江,这座控扼长江下游、拱卫南京东大门的军事重镇,几乎是以一种“传檄而定”的荒诞方式,落入了清军手中。消息传回北岸,全军欢腾,最后一丝对长江天堑的畏惧也烟消云散。渡江,这南征最大的障碍,竟以如此戏剧性、近乎儿戏的方式,被轻而易举地跨过。
多铎随即渡江,进驻已插上清军旗帜的镇江城。他立刻以“定国大将军”的名义发布了措辞严厉又带安抚的安民告示,宣布“吊民伐罪,只诛首恶,胁从罔治”,并严令入城部队,不得劫掠,违者重处。镇江的陷落过程相对“平和”,未发生大规模战事,这给了多铎一个难得的、向江南展示“王师仁德”、“只诛暴明”形象的机会,他显然想极力挽回一些扬州屠城带来的恐怖与恶劣影响,为接下来接收南京乃至整个江南,减少阻力。
在镇江仅仅停留两日,处理完受降及防务,多铎便令阿济格率最精锐的骑兵为前锋,自己亲统大军随后,水陆并进,沿官道直扑南京。沿途州县,从丹阳、句容到江宁镇,守军官吏或逃或降,几乎未遇任何抵抗。南明政权在皇帝逃跑、中枢崩溃后,已然呈现出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的颓势。
五月初十,旌旗蔽日的清军主力,抵达南京城外。这座虎踞龙蟠、拥有举世无双坚城深池的六朝古都,大明留都,此刻朝阳门、通济门等主要城门竟洞开,城墙垛口上看不到守卫的兵丁和象征抵抗的旗帜。以礼部尚书钱谦益、保国公赵之龙、大学士王铎等为首的大批明朝勋贵、部院高官、科道言官,总计数百人,身着没有绣纹的素色袍服,摘了冠戴,手捧舆图、册籍、官府印信,黑压压地跪在朝阳门外宽阔的广场上,向着端坐于骏马之上、缓缓而来的多铎及其仪仗,伏地请降。
场面浩大而屈辱,在初夏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曾经代表华夏正统、文采风流的金陵衣冠,如今以这样一种近乎卑微谄媚的姿态,集体跪伏在异族征服者的马蹄之前。阳光照耀着巍峨的南京城墙,照耀着跪了一地的绯袍青衫,也冷冷地照耀着端坐马上、面色沉静无波、目光深邃难以测度的多铎。
雅若的马车,停在距离受降人群稍远的后队。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着这足以载入史册(无论是正史还是耻史)的一幕。跪在最前面、几乎以头抢地的,是那个号称“文坛宗主”、“风流班头”的钱谦益。她曾在无数文书、书信、甚至缴获的南明小报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与东林党争、政治投机、首鼠两端、以及晚年娶了名妓柳如是的风流韵事紧紧联系在一起。此刻,这位昔日清流领袖、文坛泰斗,就跪在那里,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双手高高举着象征政权和土地的舆图册籍,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顺卑微。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讽刺和深沉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雅若。这就是江南的士林领袖,这就是被无数人寄托了文化道统希望的“衣冠文物”。在扬州的血与火面前,他们选择了沉默或逃避;在真正的武力征服者面前,他们选择的,是毫不迟疑的、集体的跪拜。所谓的风骨、气节、华夷之辨,在身家性命和现实权势面前,脆弱、虚伪得如同一张浸水的薄纸。扬州数十万军民的血,似乎并未能唤醒他们,反而成了加速他们屈膝的催化剂。
多铎没有下马,甚至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身侧的苏克沙哈上前,接受了钱谦益等人高举的舆图印信。然后,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地穿过寂静的广场:“既知天命,归顺来迟。着有司安置,各安其位,以待后命。” 没有多余的训诫,没有刻意的折辱,也没有显现过多的欣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接纳。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凸显了征服者的绝对权威与冷漠。
随后,在降臣们如释重负又愈发卑屈的叩谢声中,在清军将士灼热兴奋的目光注视下,多铎一抖缰绳,策动战马,缓缓踏入了南京城高大深邃的朝阳门门洞。猩红的披风,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仿佛一个时代,就此被吞没。
马蹄踏在南京城中心御道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嘚嘚”声响,在异常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街道两旁,朱楼画阁,店铺鳞次栉比,却家家门户紧闭,窗扉紧掩。南京的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窗隙、甚至屋顶的瓦片间,偷偷窥视着这支轰然开入、彻底改变了他们命运的异族军队。没有预料中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没有鲜花,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和无数道交织着极致恐惧、茫然好奇、麻木认命,或许,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后,还隐藏着更深的、一时不敢流露的仇恨与痛苦的目光。
多铎没有前往明朝的皇宫(南京明故宫,此时已部分损毁),也没有入住任何前明勋贵的豪华府邸。他选择了位于城东皇城旧址附近、原“兵部衙门”及相邻几处官署,作为自己的“定国大将军”行辕。这里屋宇俨然,区域独立,易于防卫,也符合他武将身份,更便于就近控制南京城的核心区域。他需要在这里,以最高效率处理堆积如山的受降事宜,安顿数量庞大的军队,筹措维系统治的粮饷,并迅速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南方——那里,还有残明的藩王势力、李自成、张献忠的百万流寇,以及无数尚未表态、心怀叵测的地方势力。
南京,这座承载了太多王朝兴替、繁华绮梦与亡国伤痛的古城,在顺治二年(1645年)五月初十这一天,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未发一矢、未经一战的方式,更换了主人。没有赤壁烽火,没有淝水鏖战,没有悲壮的城破与殉国,只有一场仓皇如丧家之犬的皇帝逃亡,和一次规模空前、集体跪拜的、无声的投降。
雅若的马车,随着长长的队伍,缓缓驶入南京城,驶过宽阔的御道,转入相对狭窄些的街巷,最终停在兵部衙门外重重警戒之后的一处僻静侧门。她被引着,穿过几重月门、回廊,安置在行辕东北角一个独立的小院落里。院子不大,但很清幽,有一方小小的天井,植着几竿青竹,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依旧有苏克沙哈安排的、绝对可靠的白甲兵在院外值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图尔哈亲自过来安排,低声道:“阿林,王爷吩咐,你暂居于此。一应饮食用度,会有人送来。南京初定,龙蛇混杂,降官、谍探、甚至亡命之徒,不知凡几。你身份特殊,切记,无事绝不可踏出此院一步。尤其要避开那些每日前来钻营拜谒的降官,他们的眼睛,毒得很。”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南京,毕竟不是行军途中的帐篷,这里的危险,更加隐蔽,也更加复杂。
雅若默默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图尔哈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这安排背后,固然有限制,也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在扬州经历了那样的地狱,在隔帐无言的冰封之后,她对于自身安危,似乎已失去了大部分感觉。住在哪里,是否自由,于她而言,区别不大。她只是又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和“保密”的物件罢了。
她走到小小的天井中,抬起头。南京五月的天空,似乎比北方更加高远,云层也更厚,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能隐约望见紫金山西麓的轮廓,在淡淡的烟霭中沉默矗立。
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真的能像多铎所期望、所展示的那样,成为他平定江南、乃至席卷天下的稳固基石和华丽起点吗?还是说,扬州那数十万生灵的鲜血,早已在这片看似温顺接受了的土地上,浸染得太深,埋下了无数颗无法化解的仇恨与反抗的种子,只等一个火星,或是一道更加冷酷的命令,便会破土而出,燃起吞噬一切的燎原大火?
她不知道答案,也无心猜测。她只知道,从踏入南京城的这一刻起,她的“砺锋笔录”,将从江北那惨烈至极的血色篇章,正式转入江南这片看似风和日丽、烟雨朦胧,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新天地。而她和那个如今已成为这座城市、乃至半个江南主宰的男人之间,那道由扬州血海与无声沉默划下的、深可见骨的裂痕,也将在这座新的、更大的城池里,继续无言地延伸、固化,或许,终其一生,再也无法寻到弥合的契机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