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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节 隔帐无言 ...


  •   接下来的几日,成了雅若记忆中最漫长、也最黑暗的时光,每一刻都像是在冰冷的血污中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罪恶感。

      多铎那道措辞极其严厉的整肃命令,在屠刀、重赏(承诺“统一分配”)以及他本人毫不留情的巡查处置下,发挥了一些效果。大规模、无差别的疯狂抢掠和杀戮逐渐被控制住,清军各营开始按照新的指令,分批、分区进行所谓的“肃清残敌”、“甄别逆民”、“安抚良善”。但这套流程,在大多数杀红了眼、抢顺了手的士兵和急于表功的底层军官的理解与执行中,与之前的屠杀、奴役和掠夺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披上了一层“奉命行事”的、更有效率也更为冷酷的外衣。屠刀依然挥下,只是对象从“所有人”变成了“被指认的逆民”;财物依然被夺,只是过程从哄抢变成了“登记充公”;女子依然被辱,只是从当街施暴变成了“没入为奴”。

      每日送到雅若案头的文书,内容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而可怖的变化。直接的战报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名目的报告:“XX区域肃清报告”(附“处理”人数清单)、“甄别俘获人丁册”(分男女老幼,标注“可充役”、“可发卖”、“顽劣当诛”等)、“收缴逆产物资清点”(与之前的“缴获”册有重叠,也有“新发现”)、“安民告示拟定稿及施行反响”,以及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军纪案件呈报——尽管有连坐的严令,但□□、抢掠、杀降冒功、虐待俘虏、甚至为争夺“登记权”或私藏财物而内斗火并的事件,依旧层出不穷,只是手段更隐蔽,报告上的措辞也更“官方”。

      雅若的工作,变成了处理这些浸透了血泪、充满了谎言与暴力的后续文书。她需要从那些冠冕堂皇的“肃清报告”中,提炼出冰冷的、代表死亡的数字;从“人丁册”中,区分哪些是即将被奴役的劳动力,哪些是可能被变卖的商品,哪些是等待处决的“顽抗者”;核对各类物资清点,看是否有虚报、瞒报,与之前混乱中的“缴获”能否对上;审阅那些旨在安抚惊魂未定、十室九空、亲人离散的幸存者的“安民告示”,检查其措辞是否“妥当”,是否足够“彰显天恩”,又不会“激起余逆反弹”;还要将那些即便经过文饰、依然能看出背后残忍与丑陋的军纪案件,分类整理,摘要要点,拟出处理建议,呈报多铎裁决。

      每一份文书,都像一块刚从血泊中捞起、尚未冷却的砖,重重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她以惊人的、近乎残忍的毅力,维持着表面的高效、冷静与精确,处理速度甚至比围城时更快。但眼底的青黑日益浓重,像是用最深的墨渲染过,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人迅速消瘦下去,本就纤细的身形,裹在宽大的、沾了墨迹的男式袍服里,更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她吃得极少,送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撤下;睡得也极少,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然后睁着眼到天明。大部分清醒的时间,她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凝固在案前,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在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清晰、却毫无温度的字迹。

      图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劝过几次,让她好歹顾惜些身子,甚至暗示有些不太紧要的文书可以“稍微拖一拖”、“不必那么较真”,但雅若只是缓缓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低声道:“图尔哈大人,这是我的分内事。做完了,心里……才能稍安。” 可她那样子,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安”?分明是心力交瘁,形销骨立。

      图尔哈知道劝不动,只能更加细心地照应她的饮食起居,将王爷偶尔问起时她的情况,说得尽量“平稳”,私下却忧心如焚。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这繁重到令人绝望的工作,是她此刻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罪恶感、幻灭感和自我厌恶的唯一方式,是她还能证明自己“有用”、还能以“阿林”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还能在这血色地狱中找到一丝微弱立足点的唯一理由。尽管这个理由本身,也让她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多铎似乎比她更忙,压力也更大,肩上的担子更重。他不仅要处理扬州这个巨大的、充满了血泪、财富、尸体和后续麻烦的烂摊子,平衡各旗因“分赃”不均而日益尖锐的矛盾,弹压军中仍未平息的躁动,还要应对北京可能的不满(扬州是打下了,但过程是否完全符合“速”、“威”的预期?史可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何交代?),同时更要紧锣密鼓地筹划下一步渡江南下、直捣南京的军事行动。他偶尔会派人来取某份特定文书,或询问某个关键数据,但再也没有像南下途中那样,私下召见她,与她商议战略,听她那些“绵里藏针”的建议。甚至,连通过苏克沙哈传递的、关于她身体的简单问询,似乎也少了。

      两人之间,仿佛突然隔了一层无形的、却厚如城墙的冰壁。这冰壁,由扬州城数十万冤魂的尸骨与怨气凝结而成,由那道“屠之以立威”的密令与现实中失控暴行之间的巨大落差浇筑,由他不得不下的命令与她不得不做的记录共同垒砌,更由他们各自无法言说、也无从消解的沉重、压抑、自责与疏离感冰冻得坚实无比。

      图尔哈成了这堵冰壁之间唯一的、沉默的、也是痛苦的联络者。他传递着冰冷的文书,也传递着一些更加无言的、沉重的信息。比如,他会告诉雅若:“王爷今日巡视西营,当场斩了三个劫掠伤人、欺凌妇女的汉军旗佐领,枭首传示各营。回来后面沉如水,晚膳都没用。” 或者:“王爷看了你整理的军纪案摘要,尤其是那几起杀良冒功和虐待俘口的,朱批了九个‘斩’字,五个‘革职鞭一百,家产充公’,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背。” 又或者,在送来一碗据说是王爷吩咐膳房、用上好老参和黄芪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补气汤时,声音干涩地补充一句:“王爷……让你务必喝了,一滴都不许剩。”

      雅若会默默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记下要点;会面无表情地喝下那碗味道浓郁、却暖不了心肠的补汤;然后继续埋首案牍。她从不多问一句,也不曾有任何回应,甚至眼神都很少与苏克沙哈接触。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关于多铎的一切,面对自己笔下流出的那些鲜血淋漓的“事实”,面对这发生的一切。任何言语,在扬州冲天的怨气和血海面前,都显得轻薄、可笑,甚至是一种亵渎。她只能将自己封闭起来,用工作麻痹感知,才能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彻底疯掉。

      直到城破后的第五日,夜里。

      白日的喧嚣与忙碌稍稍平息,但扬州城方向,依然有零星的、不知是清理废墟还是新的“肃清”行动引发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风中的气味经过几日发酵,变得更加复杂、浓烈、令人作呕,那是死亡、腐败、焦土、以及一种万物凋零后的死寂混合的味道,即使是在数里外的清军大营,也无法摆脱它的笼罩,它渗入衣物,渗入头发,渗入每一次呼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那场刚刚过去的浩劫。

      雅若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明日首批渡江部队人员装备核对的文书,已是亥时末。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冰冷坚硬的行军榻上,薄薄的被子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浓稠的黑暗,耳边是帐外巡逻士兵单调重复的脚步声,是夜风吹过营盘旗幡的猎猎声,是更远处,扬州废墟方向永不止息的、类似鬼哭的风嚎。万籁俱寂中,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她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带着某种独特韵律和重量的脚步声,在帐篷外停下。

      没有通传,没有询问,甚至没有惯常的、苏克沙哈会先发出的低咳示意。但那脚步声,踏在松软土地和零星草叶上的细微声响,每一步的间隔与力度,雅若绝不会听错。是多铎。

      她的身体在黑暗中瞬间僵硬如石,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来了?这么晚?独自一人?他来做什么?问罪?安抚?还是……像她一样,被这无边的血腥与寂静折磨得无法成眠,无意识地走到了这里?

      帐篷外一片沉寂。只有夜风吹动帐布发出的、单调的簌簌声,和那近在咫尺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毡布,与她不过几步之遥,一动不动,像个沉默的幽灵。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寂静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瞬都像一个世纪。雅若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就在外面。她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或许独自一人,未披甲胄,只穿着常服,或许眉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或许眼下也有疲惫的阴影,或许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里,此刻也盛满了与她类似的、无法倾吐的沉重与迷茫。他为什么来?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说话?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还是和她一样,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伤害?

      无数复杂尖锐的情绪在她冻结的心湖下激烈冲撞。愤怒?为这座城,为那些死去的人。悲哀?为这无法挽回的惨剧,为他们之间彻底改变的关系。委屈?为自己不得不记录这一切,为无人理解的痛苦。恐惧?对未来的迷茫,对他们之间这可怕隔阂的恐惧。还有那被她用尽全力死死压制的、可耻的、却依然在心底最深处微弱跳动的一丝残留的牵念与心痛……所有情绪绞缠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无法动弹,无法出声,甚至连睫毛都无法颤动一下,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具尚有知觉的尸体。

      帐外的人,也始终沉默。他没有试图掀开帘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重而孤独的影子,投在她的帐篷上,也投在她冰冷震颤的心上。这沉默比任何刀剑更锋利,比任何烈火更灼人,它无声地诉说着一切:诉说了扬州的鲜血,诉说了命令的无奈,诉说了局面的失控,诉说了他们各自无法摆脱的罪责与痛苦,也诉说了那横亘在两人之间、已然深不见底、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也许已地老天荒。帐外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沉重与滞涩,一步,一步,渐渐远去,最终完全融入了营地的夜色与风声里,再也听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周遭只剩下风声和巡逻士兵规律而遥远的步伐,雅若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彻底瘫软下来。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瞬间汹涌地漫过苍白冰冷的脸颊,浸湿了单薄的枕头,滚烫的,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她将脸深深埋进潮湿冰冷的枕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哽咽或抽泣。只有单薄瘦削的肩膀,在无边的黑暗、浓重的血腥味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余韵中,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

      他知道她没睡。他知道她在听。他甚至可能知道她在哭。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命令,甚至没有一声叹息。只是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用这令人心魂俱碎的、极致沉默的告别,将他们之间那道早已血肉模糊、骨断筋连的裂痕,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再次撕裂,直至彻底分离,再也无法粘合。

      这沉默,比任何愤怒的斥责、苍白的辩解、或是虚伪的温言安慰,都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它冰冷地承认了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承认了扬州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对他们关系致命而彻底的摧毁,也承认了彼此心中那同样深重、却永远无法诉诸于口、更无法互相慰藉的痛苦、绝望与深渊般的孤独。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只剩下“王爷”与“阿林”这冰冷空洞的称谓,只剩下公务文书的往来,只剩下记录与被记录的关系。那些南下途中深夜帐内灯火下的咨议与信任,那场病中不眠不休的守候与亲手喂药的温柔,那曾经若有若无、在目光流转间悄然滋生的默契与难以言说的牵念……所有的一切,都被扬州那场冲天而起、烧了数日不熄的大火,和淹没了街道的血海,彻底烧成了灰烬,冲得了无痕迹。

      雅若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直到浑身冰冷,颤抖渐渐止息;直到精神与□□都极度疲惫,才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睡去。梦中,依旧是血色漫天,尸骸盈野,无数的冤魂在火海中哀嚎挣扎。多铎站在血海与火光的中央,背对着她,手中的长刀不断滴落浓稠的血液,他的背影高大,却孤绝如峭壁。她想要喊他,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走近,双脚却深陷粘稠的血泥,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片无边的血色与火焰,一点点吞噬……

      醒来时,帐外天色是那种压抑的、惨淡的灰白。枕畔泪痕已干,结成冰冷的盐渍。脸颊紧绷,眼睛肿痛。帐外,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清军营盘苏醒的号角声,呜咽般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麻木。扬州城的方向,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黯淡的晨光中,像一座巨大无比的、尚未冷却的、埋葬了无数秘密与冤屈的坟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以及过往数日的惨痛。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起身,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用铜盆里冰凉的、带着异味的残水,草草洗了把脸。模糊的铜片中,映出一张苍白如鬼、眼肿如桃、嘴唇被咬破结痂的脸,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心惊。这既是“阿林”,也是“雅若”,一个被彻底掏空、徒留躯壳的记录者。

      她对着铜片,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将散乱枯干的头发,一根根仔细地拢好,用发带束紧,戴上那顶灰扑扑的暖帽,遮住所有属于女子的痕迹。穿上那身同样灰暗、沾了墨迹、空空荡荡的袍服,将每一颗盘扣都仔细扣好。最后,走到案前,铺开新的纸,用冰冷僵硬的手指,研开早已干涸的墨。

      新送来的文书,已经由苏克沙哈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案头。最上面一份,是关于史可法下落的“最终”确认报告,措辞谨慎,但结论明确:经多名俘卒分别指认,及对寻获之印信、官服残片、佩剑等物再三勘验,并寻访附近幸存老者(报告未提如何“寻访”),确认史可法于城破当日在弥陀巷附近力战,身负数创,自刎殉国,尸身为亲兵冒死抢出,于混乱中焚毁,仅余残骸信物。报告末尾,是请求“以此公告天下,以彰其愚忠,亦显我朝天威”。

      雅若的目光在那行“自刎殉国,尸身焚毁”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那描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她提笔,在这份报告摘要的末尾,用那一贯的、工整到极致、却毫无生气的小楷,缓缓写上:“史可法确已殉国,尸骨无存。印信信物查实。可作定论,颁告四方,以安人心,亦绝南明侥幸之念。”

      写完,她将这份摘要放在一旁,开始面无表情地处理下一份文书——是关于各营上缴抢掠财物最终清点,与拟定分配方案的请示。动作平稳机械,笔迹清晰冷硬,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崩溃、冰封的泪水、以及梦中无望的挣扎,都从未发生,都只是这血色时空中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在那个他沉默驻足的夜晚之后,已经彻底冷了,死了,冻成了万古不化的寒冰。剩下的,只是一具依照本能和职责运转的躯壳,一双记录历史罪愆与个人沉沦的眼睛,和一支注定要蘸着看不见的血与泪、书写到生命尽头的笔。

      帐外,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带着扬州久久不散、或许永远也不会散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而她的砺锋笔录,在浸透血色、冰封泪水之后,还将继续在这无边的寂静与喧嚣中,书写下去,直到墨尽,笔枯,或许……直到这具躯壳也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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