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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四节 血色文书 ...


  •   天亮了。但阳光似乎无法穿透扬州城上空那层厚重的、混合着烟尘、灰烬与未散血气的阴霾,只是有气无力地给那片废墟蒙上一层惨淡的灰白。风依旧从那个方向吹来,气味已经难以用语言形容,是木石、丝绸、粮食、尸体、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血液混合烧焦、腐败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臭与焦糊,粘滞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清军大营也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气氛中。昨夜的疯狂劫掠与杀戮,似乎消耗了大部分士兵的精力,也带来了巨大的“收获”,白日的营盘显得有些疲惫的安静,但也弥漫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隐隐的不安,以及更加露骨的、对“分赃”的期待与计较。随处可见满载着箱笼、布匹、家具、甚至还有哭得声嘶力竭、眼神空洞的女子的马车或牛车,从扬州方向驶入各营,引起阵阵骚动、羡慕的议论,偶尔还有因争夺“战利品”而起的短暂争执。

      雅若的帐篷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血来。炭火早已熄灭,带着外面气味的冷风从缝隙钻入,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尽管时已近五月。她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战报摘要,而是苏克沙哈清晨送来的一叠新的文书——或者说,是这场“胜利”的“成果汇报”与随之而来的“问题清单”。

      有各部呈报的“斩获”数目,数字大得触目惊心,且分类细致到冷酷:斩首多少级,生擒多少名(下分男、女、丁壮、老弱),获马匹、牛、骡、驴各若干,甲仗、兵器、旗帜若干,金银锭、器皿、首饰折银多少,各色布帛绸缎多少匹,粮食多少石,盐、茶、糖、药材各若干……林林总总,详尽无比。在这些冰冷精确的数字后面,是无数化为乌有的家庭、被掳掠的生命、和一座城市被抽干的血液。

      有关于城内“肃清残敌”、“搜捕逆党”情况的简报,措辞更加官方,也愈加冷酷:“负隅顽抗者,尽数屠戮”、“藏匿逆民、资助守军之宅院,一经查实,概行焚毁,人畜不留”、“有乘乱啸聚者,立予剿平”。

      有弹压部队及军法处的报告,陈述“初入城时,军纪涣散,抢掠成风,各旗均有,尤以蒙古左翼及汉军正蓝、镶红等旗为甚,不听约束,且有械斗伤人之事”,并汇报弹压情况:“斩杀悍卒××人,鞭笞××人,夺回被抢财物若干,然乱势已成,一时难靖。”

      还有几份,是关于重要目标(如盐运使司衙门、钞关、几个大盐商宅邸、府库)的控制情况,有的已被“王爷亲兵及时控制,财物大部完好”,有的则遭到“乱兵抢先洗劫,损失颇巨,正在追查”。

      最后一份,是多铎亲自批阅后下发各营的紧急命令,墨迹新鲜,朱批凌厉,语气极为严厉:“……昨日入城,各营军纪败坏至此,抢掠公行,杀戮无度,甚而有冲击大营、自相残杀者,殊堪痛恨,实乃我军之耻!着各旗、各营主将,即刻约束本部,所有抢掠所得,除随身细软,一律上缴,由中军统一登记,听候分配。自即日起,各营按指定区域驻扎,无令不得擅入城区,不得私相授受财物人口。再有擅杀已降、□□妇女、纵火毁屋、私藏赃物、不听号令者,无论满蒙汉,立斩不赦,家眷连坐!此令,着中军官率巴牙喇昼夜巡视,严格执行!本王但有一日之暇,必亲往各营核查,如有阳奉阴违,军法无情!”

      这道命令,显然是试图在彻底失控后重新勒住缰绳,建立秩序,挽回局面,并为下一步可能的“分配”和继续进军做准备。措辞之严厉,连坐之威胁,显示出多铎的决心,也折射出他对此前局面的震怒与失控感。但雅若看着那些已经发生的、天文数字般的“斩获”和“肃清”报告,心中只有一片冰凉的、近乎麻木的讽刺。人已经杀了,城已经毁了,家家哭丧,户户戴孝,现在再来谈军纪,再来用最严酷的刑罚威慑,又有多少意义?不过是为后续的、在他控制下的、更有组织的掠夺和统治铺平道路,并尽量将这场暴行的“成果”最大程度地纳入掌握罢了。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命令中“所有抢掠所得,除随身细软,一律上缴,由中军统一登记,听候分配”这一句上。统一登记,听候分配……如何分配?谁多谁少?按军功?按旗属?还是按与他多铎的亲疏远近?这本身,恐怕又会引发新的、更隐蔽的矛盾和不公,成为下一次倾轧的伏笔。而那些“随身细软”的模糊界定,又给各级将领和亲兵留下了多大的操作空间?

      图尔哈在一旁,低声道:“王爷……几乎一夜未眠,几次要亲往城内弹压,被我们拼死拦下了。这道手令,是天亮前刚写好的,墨迹未干就发了下去。阿济格贝勒、博洛贝子、还有几位蒙古台吉,刚刚被叫去大帐,这会儿……怕是正在承受雷霆之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还有对主帅处境的复杂情绪。

      雅若沉默地点点头。她能想象大帐内此刻的气氛。多铎的愤怒,或许是真的,既有对军纪彻底失控、局面一度滑向危险的震怒,有对未能完全贯彻自己命令(哪怕那命令本身在那种情境下也难以完全执行)的懊恼,或许,也有对北京那道“屠城立威”命令在实际执行中彻底走样、演变成一场难以收拾的浩劫的某种无力与焦躁。而阿济格等人,恐怕更多的是不服、辩解,甚至可能将责任推给“士卒求战心切”、“南蛮冥顽不灵”或者互相攻讦。

      “王爷让你把这些文书都仔细归档,并将‘斩获’与‘重要目标损失’分别造册,要清晰,账目要对得上。”苏克沙哈继续传达指示,声音平板,“另外……王爷特意问,关于史可法的下落,可有什么确凿的消息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史可法。这座城的灵魂,抵抗的象征,南明朝廷在江北的最后柱石。他的结局,将给这场战役盖棺定论,无论是成全他的忠义之名,还是彰显大清的“赫赫武功”,都至关重要。活捉或确认其死亡,是政治上的巨大筹码。

      雅若在送来的文书中快速翻找,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纸张,最终定格在一份来自前线某牛录的简短报告上:“有擒获城中溃卒供称,城破时见史阁部在旧城弥陀巷附近督战,身着绯袍,后巷战激烈,硝烟弥漫,不知所踪。有言其自刎殉国,有言其死于乱军,尸首混杂难辨。我军于该处寻获疑似官袍碎片及印信,然尸身损毁严重,未能确认。”

      她将这份报告的内容提炼出来,低声道:“尚无确凿消息。有俘供称其最后出现于旧城弥陀巷,生死不明,或自刎,或死于乱军。发现疑似其印信及官服残片,但尸身……难以辨认。”

      图尔哈记下,眉头紧锁,叹了口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麻烦了。王爷要的是一个确凿的结果。活,能劝降或献俘京师,是奇功;死,也要有确凿证据,方能昭告天下,震慑人心。这般含糊,只怕王爷心里,更不踏实,朝廷那边,也不好交代。”

      是啊,史可法若殉国,可成全其忠义之名,也能让清军“击毙南明柱石”的战功板上钉钉。但他若逃脱,哪怕只是“下落不明”,也会成为未来抵抗势力心中一面不倒的旗帜,一个巨大的隐患,也会让多铎这场“扬州大捷”的成色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政敌攻讦“纵放元凶”。

      “我会留意所有相关消息,一有确切线索,立刻禀报。”雅若低声道,声音干涩。

      图尔哈看了她一眼,少女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因极度疲惫和某种沉重的情绪而显得异常幽深,仿佛两口枯井,倒映不出太多光亮。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想说“你别太难为自己”,想说“这些事,终究非你一个小女子所能左右”,但话到嘴边,看着她挺直的、却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脊背,又觉得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你也……顾着些身子。王爷那边,我会将话带到。”

      雅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图尔哈离去后,帐篷里重归死寂,只有外面隐约的、属于白日的、另一种形式的喧嚣传来。

      她重新坐回案前,冰冷的椅子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看着那些摊开的、字里行间浸透血污的文书,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喉头涌上腥甜。但她强迫自己拿起笔,蘸饱了墨,开始按照多铎的要求,分类、造册。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稳定,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身体在依循指令行事。

      “斩获”册:一项项,一行行。斩首、生擒(细分男女老弱)、马骡牲畜、甲仗旗帜、金银、布帛、粮食、盐茶糖药、珍玩古籍……分门别类,数目清晰。她写得很快,字迹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工整到几乎刻板的小楷,一丝不苟。每一个数字落下,都像一把小锤,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又敲下一枚冰冷的钉子。这不是账目,这是扬州城的“死亡证明”和“财产清算清单”,是数十万人血泪与生命的冰冷注脚。

      “重要目标损失”册:被乱兵焚毁或严重破坏的盐运使司衙门、钞关、几处大库、以及数个著名盐商园林宅邸的名单,后面跟着估计损失的财物价值,以及“责任人待查”或“已惩处”的备注。这是对“战利品”未能完全掌控、造成“浪费”的遗憾与问责记录。

      她写得近乎麻木,只有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和偶尔停顿一下、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这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写到后来,眼前甚至开始阵阵发黑,是体力与精神双重透支的迹象。但她没有停,也不能停。仿佛只有用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工作,才能暂时抵御那无孔不入的血腥气息,和心中那一片荒芜的冰冷。

      直到帐外前来收缴“抢掠所得”和传达集结整编命令的喧哗声达到顶点,各营军官的呵斥、士兵的不满抱怨、车辆辘辘、妇孺哭泣之声混杂成一片,她才停下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和发木的手腕。

      帐外,阳光惨淡。空气中那股来自扬州的、死亡与腐败的气息,依旧浓烈得令人窒息。她走到帐边,掀起一角帘幕。只见营中空地上,堆积如山的各色财物正在被清点登记,人群拥挤,神情各异。更让她心头刺痛的是,一些衣衫不整、目光呆滞、显然遭受过非人凌虐的年轻女子,被像货物一样驱赶到一旁,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远处,扬州城的方向,依然有零星的烟柱升起,那座曾经“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锦绣之地,如今只剩一片冒着余烟、淌着血泪、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废墟焦土。而制造这一切的军队,正在她眼前,像分割猎物的豺狼一样,清点、争夺着从废墟中扒出的、尚带余温的“战利品”。

      她猛地放下帘幕,隔绝了那令人心脏抽搐的景象。走回案前,看着刚刚造好的、墨迹未干的两本册子,封面一片空白,等待题名。她提笔,在“斩获册”封面上,用最工整的字体,写下“扬州克复缴获总录”,在“损失册”上,写下“扬州战后要所损毁略计”。

      写罢,她盯着那几个方正却冰冷的字,看了许久。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篷顶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血火映照的影子。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起身,从随身的箱笼最底层,取出那本羊皮封面的私密笔记——那里记录着她南下以来,无法写入正式文书的观察、感触、以及那些深夜无人时的思绪碎片。

      她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标题。只是用那种工整到极致、却仿佛每个字都用了全身力气的小楷,在新的空白页上,缓缓写道:

      “四月廿五,晴,有风,风中异味三日不散,呕。造缴获、损毁册毕。册中所载,金珠绫罗,米盐布帛,皆民脂民膏,血泪所聚,魂灵所系。笔至此,屡滞涩,墨污纸,心如沸鼎,复如寒渊。窗外喧嚷终日,乃分赃之声,掠卖之嚣。此役,我军大获全胜,斩获无算,江南门户洞开。然所谓胜者,不过如此。史阁部下落成谜,忠魂或绕残垣。满城生灵,今安在哉?夜来风吼,疑是万鬼哭。”

      写到这里,她再也无法继续。喉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她合上笔记,手指冰冷颤抖,几乎用尽了全部意志,才将其重新锁回箱底。然后,她将那两本刚刚造好的、决定了无数人命运也记录着滔天罪愆的册子,并排放置在案头最显眼处,等待苏克沙哈来取。

      做完这一切,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傀儡,软倒在椅中,连手指都无法再动一下。帐外,分赃的喧哗、军官的呵斥、女子的哭泣、以及风中永不止息的血腥与焦臭,构成了一个真实而残酷的背景音。而她,被困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被困在这记录者的身份里,被困在对那个男人的复杂情感与对眼前地狱景象的极度憎恶之间,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扬州十日,才刚刚开始。而她这支笔,还将蘸着看不见的血与泪,继续书写这历史的罪愆,直到墨尽,笔折,或许……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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