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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三节 城破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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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天气阴沉,闷热无风。连续多日的猛攻,清军终于在扬州城西北角轰开了一道数丈宽的缺口。守军拼死堵截,尸体在缺口处堆积如山,鲜血将城墙砖石染成暗红色。但清军兵力源源不断,尤其是阿济格亲自率领的正白旗巴牙喇,如同尖刀,反复冲击,终于在天黑前,在缺口处站稳了脚跟。
消息传到中军,多铎并未表现出太多欣喜,眉宇间的沉郁反而更深。他站在帐外高地,遥望着扬州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空。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什么东西烧焦的糊臭,也带来了隐隐约约的、令人心悸的哭喊与哀嚎。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命令阿济格,巩固突破口,扩大战果。博洛、尼堪所部,加强其他方向佯攻,牵制守军。吴三桂部,向缺口两翼运动,防止守军反扑或从其他方向溃逃。”多铎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若细听,能品出一丝压抑的紧绷,“告诉阿济格,进城之后,遇有抵抗,格杀勿论。但……”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扫过远处那片血色与火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约束部众,不得滥杀已降之人,不得大规模纵火,尤其不得损坏府库、衙门、主要街道。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命令,与多尔衮“屠之以立威”的指示,显然有差距。它更强调控制,针对的是“抵抗者”,并试图保全城市的基本框架和财富,甚至带有一丝想要维护基本“秩序”的意味。但这道命令能在多大程度上被严格执行,尤其是在杀红了眼的士兵中间,连多铎自己恐怕也没有十足把握。他只是在尽最大的努力,在那道冰冷的上谕和眼前的血腥现实之间,划下一道或许脆弱的界限。
图尔哈肃然领命而去。多铎又在高地站了片刻,春末的风带着硝烟和隐约的惨叫,吹动他猩红的披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帅帐侧后方,那顶此刻应该亮着昏黄灯光的、属于她的帐篷。他知道她在里面,像往常一样,处理着那些沾染了前线血腥气的文书。城破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她案头了。她会是什么表情?是和他一样,感到一种事态终于滑向深渊的沉重,还是……会对他这个下令者,生出更深的恐惧与疏离?
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抽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想。转身回帐时,脚步在经过雅若帐篷附近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帐篷帘幕低垂,里面透出的光线稳定而微弱,听不到任何声响,安静得与远处震天的喊杀形成鲜明对比。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毡布,看到她伏案疾书、或是凝神沉思的侧影,单薄,沉静,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扎在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上。
最终,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让人通传,只是深深地、无声地看了一眼那顶帐篷,然后大步离开,将那片静谧与远处的地狱喧嚣,一起抛在身后。
雅若此刻正在帐篷内。外面的喊杀声、爆炸声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清晰、猛烈,仿佛就在耳边,震得她心口发麻。大地隐隐震颤,案上的笔墨纸砚都在微微跳动。她知道,城破了。最后的时刻到了。那个他等待、筹划、也必然伴随着无数杀戮的时刻,到了。
图尔哈刚才匆匆来过,放下几份最新的战报,又匆匆离去,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战报上写着“我军已登城”、“巷战激烈”、“残敌向城内溃退”等字样。字迹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书写者手的颤抖而扭曲,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甚至可能是某种惊惧中写就。
她握着笔,手却抖得厉害,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那些冰冷的、格式化的文字,已经无法承载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惨烈。她仿佛能听到刀剑砍入□□的闷响,垂死的惨叫,绝望的哭嚎;能闻到随风灌入帐篷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那气味粘稠得几乎有了形状;能看到冲天火光映在帐篷布上,跳跃、扭曲,变幻出各种狰狞可怖的影子,仿佛无数冤魂在火中挣扎。
她强迫自己坐下,铺开纸。作为记录者,她必须记录。哪怕笔下是地狱,她也无权闭上眼睛。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与他之间,那根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四,申时三刻,我军破扬州西北城。巷战甚烈,烟焰张天……”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巷战甚烈,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和战报的惯例,推测着写下:“斩获无算,残敌四散。” 然后,她应该记录清军的伤亡,缴获,下一步动向。
可是,她写不下去。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污迹,边缘不规则地扩散,像极了……干涸的血,或是永不愈合的伤口。
帐篷帘忽然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烟火味,还夹杂着汗臭与狂热的气息。一个浑身浴血、头盔歪斜、脸上带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眼睛赤红,嘶声喊道:“阿林笔帖式!王爷急令!速调三日前关于城内粮仓、银库、盐运使司衙门位置的存档摘要!要快!前头……前头抢起来了!蒙古人和汉军旗那帮杀才跟疯了一样!”
传令兵脸上混合着亢奋、恐惧和一种目睹了太多疯狂后的神经质,他语无伦次,说完,不待雅若回答,甚至没看清她惨白的脸色,又转身冲了出去,很快融入外面那片喧嚣与火光交织的黑暗。
抢起来了……多铎的命令,在破城的混乱、士兵被压抑已久的劫掠欲望、以及不同部队间的争功攀比面前,如此苍白无力,瞬间就被冲垮。他要调阅这些最关键位置的情报,是为了控制,是为了在乱局中保住最重要的战利品不被哄抢一空,是为了向北京证明他“夺取”了扬州的财富,还是……也隐含着一丝,想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少一些混乱与无谓破坏的意图?
雅若不敢深想,也无暇深想。她颤抖着手,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翻找,指尖冰凉。很快,她找到了那份标注着城内主要仓库、官署、富户宅邸位置的图册摘要——这是南下前就开始准备,围城期间又不断补充修正的。她迅速抄录下最关键的几个位置,字迹因手抖而歪斜。将纸条封好,冲出帐篷,交给守在外面的、苏克沙哈留下的两名亲兵之一。
“立刻送呈王爷!快!”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亲兵接过纸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溅起冰冷的尘土。雅若站在帐篷口,夜风卷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和焦臭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她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声、呵斥声、甚至隐约的争吵声不绝于耳,与远处扬州城越来越亮、几乎映红了半边夜空的冲天火光,以及那随风而来的、越来越清晰密集的惨叫哭嚎,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而更让她心胆俱寒的是,那火光和声音,似乎正在向军营这个方向蔓延。风中的味道越来越难以忍受,其中一种奇异的、皮肉烧焦的甜腻臭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抽搐。
她扶着冰冷的帐篷支柱,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和更深的无力感。
图尔哈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一丝……近乎悲悯的无奈。他递过一碗清水。“进去吧,阿林。外面……不是姑娘家该看的,也不是你能承受的。” 他情急之下,几乎说出了她的真实性别。
雅若没有力气纠正,接过水,漱了漱口,冰凉的水稍稍压下了喉间的灼烧感,却让心底的寒意更甚。她勉强直起身,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惨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图尔哈大人……城里……现在……”
图尔哈望着扬州城的方向,那里已是一片火海地狱,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破城了,大军涌进去,就像决了堤的洪水……王爷的命令,传是传下去了,可几万人杀红了眼,抢疯了心,哪里还听得见军令?阿济格贝勒的人想抢头功,蒙古人要牲口女人,汉军旗那帮兵痞更是见什么拿什么……王爷已经派了最亲信的巴牙喇去弹压,去控制府库要地。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怕是杯水车薪。这乱子,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雅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的样子,心中不忍,放软了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道:“你进去,关好帐帘,闩上门。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无论谁叫,除非是我或者王爷亲至,否则都不要出来,不要应声。这是王爷的命令,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这营里……现在也不太平。”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但其中的暗示让雅若打了个寒颤。是的,当外面的世界变成地狱,军营这暂时的秩序之地,又能安全多久?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身份特殊、或许已被某些人暗暗注意的“笔帖式”而言。
雅若麻木地点了点头,几乎是被图尔哈半扶着,送回了帐篷内。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惨烈气息,和隐隐传来的、仿佛永无止息的喧嚣,却如同附骨之疽,钻入帐篷的每一个缝隙。
她蜷缩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但那声音无孔不入。远处的爆炸声、房屋倒塌的轰响、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濒死的惨叫、疯狂的吼叫、女人孩子尖利的哭嚎……还有更近处,营盘中因此起彼伏的骚动、马蹄杂沓、军官的怒骂呵斥、士兵兴奋或恐慌的议论……
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庞大、混乱、令人精神崩溃的地狱交响。她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闭上眼睛,可眼前却仿佛自动浮现出那些炼狱般的景象:燃烧的房屋,断裂的肢体,流淌的鲜血,狰狞的面孔,绝望的眼神……怀中的铁牌冰冷刺骨,那封装有绝密名单的信封,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胸口,提醒着她所效忠的对象,正是这场浩劫的决策者与推动者。
这就是征服。这就是他选择的、身为大清亲王不得不走的道路。这就是她所效忠的、曾给予她庇护与信任、也曾在她病中流露过罕见温柔的男人,正在制造的景象。而她,是距离这血腥权柄中心最近的人,是这“功业”最沉默的见证者与记录者。
“王爷是大清的刀……”她曾这样回答他的质问。此刻,这把刀已经彻底出鞘,疯狂地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文明成灰。而她,是握刀之手上,最贴近掌心、感受着每一次挥动震颤的那一小片肌肤,清晰,滚烫,又冰冷刺骨。
一种深刻的无力、幻灭、甚至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浆,将她彻底淹没。她不知道这样蜷缩着坐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外面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似乎变得更加混乱、更加狂暴,夹杂着更多的惨叫和似乎发生在不远处的、短促激烈的打斗声。期间,苏克沙哈进来过一次,脸色比之前更加阴沉可怕,给她留下一些干粮和清水,又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子夜时分,一阵异常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怒吼和哭喊,由远及近,似乎就停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紧接着是苏克沙哈压抑到极致、却依然能听出熊熊怒火的低吼,和几个人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辩驳。
“……王爷严令,不得滥杀!不得纵火!不得惊扰大营!你们是怎么当的差?!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
“大人!大人饶命!不是我们不听令!是那些蒙古鞑子,还有汉军旗那帮杀才!他们抢红了眼,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见女人就……就……我们人少,拦不住啊!阿济格贝勒的人也在抢,还跟我们的人动了刀子……”
“混账东西!王爷已调镶白旗最精锐的巴牙喇去弹压了!你们手里的刀是摆设吗?!再有溃兵乱民冲击大营,或是营中有人趁乱滋事,格杀勿论!听清楚没有?!”
“嗻!嗻!奴才明白!明白!”
争吵声、鞭打声、哭嚎声渐渐远去。但雅若的心,已经彻底沉入了冰海的最深处,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乱象已生,并且开始向大营蔓延。多铎的弹压命令,在巨大的混乱、劫掠的狂欢、不同部队间的倾轧、以及可能出现的营啸风险面前,显得如此力不从心。他甚至需要调动自己最核心的镶白旗巴牙喇来弹压,可见局面之危急。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捂着耳朵的双手。掌心冰凉,指尖麻木。帐篷外,是永无止息的、来自那座正在被彻底撕碎、吞噬的人间地狱的哀鸣,以及近在咫尺的、军营内部也开始不稳的躁动。火光透过厚厚的、并不完全隔光的帐篷布,将内部映得一片昏红、晃动,光影交错,如同浸泡在沸腾翻涌的血海之中。
她知道,这一夜,将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而对于扬州城中的数十万生灵来说,这漫长的一夜,只是无尽噩梦的正式开场,是血色篇章最浓墨重彩的第一页。而她和那个下令破城的男人,都将被这血色浸透,再也洗刷不掉。
笔,就放在不远处的案上。纸,也摊开着,墨迹已干。但她再也提不起笔,去“记录”这正在发生的一切。任何文字,在这真实的、浩大的、超越了人类语言描述极限的苦难与罪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虚伪、轻薄,甚至……可耻。
她只是那样蜷缩在角落里,睁着干涩疼痛的眼睛,望着帐篷壁上不断跳动、变幻的、血红色的火光影子,听着那穿透灵魂、永无休止的悲声与喧嚣,直到帐外那血色的天光,艰难地、一点点地,渗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