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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二节 围城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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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降的使者果然被史可法严词拒绝,甚至斩首示众。消息传回,清军大营一片肃杀。多铎没有再派第二批使者,攻城战随即展开。
正如多铎所料,扬州守军抵抗异常激烈。史可法亲自登城督战,城中士绅百姓也多被发动起来,运送礌石滚木,救治伤员。清军最初的重点佯攻西北角,遭遇了顽强的反击,死伤不小。火炮日夜轰鸣,城墙砖石碎裂,烟尘弥漫,但缺口很快又被守军冒死堵上。
战事陷入胶着。清军兵力占优,装备精良,但扬州城防坚固,守军抱有死志,一时难以攻克。多铎的中军大帐,气氛日益凝重。每日的战报,都记录着进攻的受挫和士兵的伤亡。将领们开始焦躁,尤其是阿济格,屡次请求增加兵力,发动更猛烈的强攻。
雅若的文书工作变得极其繁重。战报、伤亡统计、军械消耗、粮草补给、抓获俘虏的口供、对城内情况的零星推测……海量的信息涌来,需要她快速梳理、摘要。她几乎整日埋首案牍,眼中布满血丝,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酸痛不止。围城开始后,多铎虽军务繁忙,但对她这边的关照并未稍减,反而更加细致。
苏克沙哈每日过来,除了送取文书,总会“顺便”带来一些东西:有时是王爷赏下的、据说是从附近州县寻来的上好蜂蜜,让她兑水喝润肺止咳;有时是几包宁神安眠的药材,嘱咐小顺子睡前给她煎上;甚至有一次,还送来一件崭新的、内衬柔软羊羔皮的棉背心,说是王爷见春寒料峭,怕她旧病复发,特意吩咐赶制的。东西都不算特别贵重,但那份在紧张战事中依然留存的心意,却让雅若在整理那些冰冷残酷的战报时,心中五味杂陈。
比身体的劳累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煎熬。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清军的,守军的。她整理着阵亡名单,看着那些或满语、或蒙古语、或汉话的名字,想象着他们曾经的面容。她核对缴获的守军文书,里面不乏守城将士决绝的家书和悲壮的诗词。她甚至从一些俘虏语无伦次的供述中,拼凑出城中断粮的惨状:米价飞涨,百姓以树皮草根为食,饿殍开始出现……这一切,都通过她的笔,凝练成一份份简洁的摘要,送到多铎案头。她努力保持客观,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但有些信息,她无法完全过滤。
比如,在她整理的“俘供摘要”中,她如实记录了一条:“有俘言,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然守志未堕。” 写下这十二个字时,她的手指冰冷,胃里一阵翻搅。她仿佛能透过这简短的描述,看到那高墙之内,是怎样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当这份摘要经苏克沙哈送到多铎手中时,雅若注意到,苏克沙哈回来时,脸色有些异样,欲言又止。她没有多问,但心中忐忑。她知道,多铎看到那句话时,会是什么反应。是冷笑守军愚蠢,百姓愚忠?是不为所动,继续调兵遣将?还是……也会有瞬间的沉默,为那惨烈而顽强的抵抗,生出一丝哪怕极为微弱的、对生命的感慨?
她无从得知。自围城开始,多铎再未私下召见过她。军务繁忙是一个原因,或许,也是因为有些东西,在他们之间形成了无形的隔阂,彼此心照不宣,却都避而不谈。他不再需要她提供战略层面的“折中”建议,只需要她高效地处理信息。而她,也越发沉默,除了必要的文书交接,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将自己更深地隐藏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外面那个正在上演的血与火的世界。然而,他对她生活细节的那些关照,又像一道道细微的暖流,时不时地冲破这层自我隔绝,让她在冰冷的现实与复杂的心绪中挣扎。
围城进入第七日。这日午后,炮声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一些。雅若正在帐中核对一批粮秣消耗的账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紧接着是尖锐的头痛,眼前阵阵发黑。她连忙扶住桌案,额角渗出冷汗。连续多日的熬夜、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目睹那些残酷信息带来的心理压力,让她本就未完全复原的身体,再次发出了警报。
她勉强支撑着,想倒杯水喝,手却抖得厉害,茶碗险些摔落。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苏克沙哈。她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苏克沙哈掀帘进来,神色格外凝重,手中拿着一份加急文书。“阿林,”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王爷刚收到的,来自摄政王的六百里加急密函副本。王爷吩咐,让你看看,然后……拟个回文的草稿,要快。”
雅若心头一凛。这个时候,北京来密函,绝非寻常。她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抄件,手指的颤抖尚未完全平息。拆开信,多尔衮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的内容,让雅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冰凉彻骨。多尔衮在信中先是对南征进展缓慢表示了不满,尤其提到扬州久攻不下,恐影响整个江南战局,使南明获得喘息之机,各地观望势力也可能因此动摇。接着,话锋一转,提到了朝廷中日益高涨的“速战”呼声,以及财政的吃紧。最后,几乎是明确指令:“……扬州蕞尔小城,负隅顽抗,徒耗我兵力钱粮。我弟当思雷霆手段,速克此城,屠之以立威,使江南诸城闻风丧胆,则南京可传檄而定。切不可因妇人之仁,贻误战机,损我大清国威!”
“屠之以立威”!
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雅若的眼睛里,也烫在她的心上。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方才压下的不适感再次汹涌而来,头痛欲裂。尽管早有预感,尽管知道破城后难免一场劫掠,但如此明确、冷酷地将“屠城”作为战略手段下达,依旧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战争。为了震慑,为了速胜,为了减少后续阻力,数十万生命可以被轻描淡写地当作筹码和代价。而执行这道命令的,将是多铎。那个曾在她病中守候、喂药、给予她温暖的男人。
苏克沙哈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久久不语,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阿林,你……没事吧?可是身子又不舒服?” 他记得王爷的吩咐,若是她身体不适,万不可勉强。
雅若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嘶哑:“没……没事。王爷在等回文?”
“是,王爷在帅帐,诸将也在议事,催得急。”图尔哈担忧地看着她。
雅若点了点头。她知道此刻不是示弱的时候。她走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墨在砚台里,已经有些稠了。她加了一点水,缓缓研着,脑海中却一片混乱。头痛、心悸、以及那五个字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几乎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回文不能违逆摄政王的意志,这是底线。但多铎会甘心完全被动执行吗?他之前“刚柔相济”的思路,难道就此放弃?这封回文,既要表明执行命令的态度,是否也该委婉地说明前线实际情况(守军抵抗顽强,强攻代价大),为可能的、稍有不同的执行方式留下一点点转圜余地?还是说,多铎在接到这封信后,已经改变了主意,决定采取最酷烈的手段?他对她那些细微的关照,与他即将可能下达的屠城令,在她脑海中激烈冲突,让她几欲作呕。
她无从揣测多铎此刻的真实想法。或许,连多铎自己也在挣扎权衡。但时间不等人,苏克沙哈还在等着。
最终,她强忍着不适,落笔,字迹因手指颤抖而略显凌乱,但依旧努力保持平稳:
“臣弟多铎谨覆兄长摄政王殿下:手谕奉悉,惶恐惕厉。扬州小丑,负固不服,劳师糜饷,皆臣弟之罪。殿下明鉴万里,示以方略,臣弟敢不凛遵。现已督饬各军,并力猛攻,务期速克。若城破之日,冥顽逆民仍图抗拒,自当严惩不贷,以彰天讨,而儆效尤。唯城中情状复杂,守军凶悍,百姓或为裹胁,臣弟当临机处置,力求斩恶务尽,亦免过多株连,有伤天和。一切但为早日戡定江南,仰副圣心及兄长重托。专此拜覆,伏惟钧察。”
这封回文,基调是服从的,承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但也埋下了“临机处置”、“免过多株连”的伏笔。她不知道这是否符合多铎的心意,但这是她在极度矛盾、身体不适、精神备受冲击的情况下,能写出的、最折中的表述了。
写罢最后一个字,她几乎虚脱,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她将回文草稿交给苏克沙哈,手指冰凉。
图尔哈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赞许,也有更深重的忧虑。他看出这封回文的分寸拿捏极为不易,既未违逆北京,又为前线留了一丝余地。但正是这一丝余地,日后可能会成为王爷的麻烦。他看着雅若苍白如雪的脸色和微微摇晃的身形,忍不住道:“阿林,你脸色很不好,快坐下歇歇,我让人去请太医……”
“不用……”雅若虚弱地摆摆手,声音低不可闻,“苏克沙哈大人,快将回文呈给王爷吧,莫要耽误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再给多铎添任何麻烦,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图尔哈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只得点点头:“那你千万保重,我这就去。” 他转身匆匆离去,心中暗忖,得找机会将阿林姑娘情况不佳的事,委婉地禀报王爷一声。
帐篷里只剩下雅若一人。她跌坐在案后的椅子上,浑身无力,冷汗浸湿了内衫。那封密函的抄件还摊在案上,“屠之以立威”几个字如同狰狞的鬼脸,在她眼前晃动。窗外,攻城的炮声变得更加密集和猛烈,如同重锤,一声声敲打在她的心上,也敲打在扬州城数十万军民即将崩溃的命运之上。
她知道,最后的日子,快要到了。无论多铎最终如何“临机处置”,一场巨大的惨剧,已经在所难免。而他对她的那些细致关照,此刻像最温柔的酷刑,让她在即将见证和记录这场同胞浩劫时,内心的撕裂与痛苦,达到了顶点。
她缓缓闭上眼睛,两行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如纸的面颊,滴落在面前那份冰冷的、决定着无数人生死的回文草稿上,墨迹随之氤氲开来,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头痛、心悸、冰冷、绝望……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黑暗,吞噬了她残存的意识。在她彻底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他……会怎么做?
而此刻的中军帅帐中,多铎看完了图尔哈呈上的回文章稿,沉默良久。帐中诸将还在为攻城策略争论不休,阿济格的声音尤其响亮,主张立刻发动总攻,不惜代价。多铎的目光掠过那份字迹略显凌乱、却措辞谨慎的回文章稿,又仿佛穿透帐篷,看到了那个在病中蜷缩、在灯下奋笔、此刻可能正因这残酷现实而备受煎熬的纤细身影。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鎏金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火炮集中,轰击西北、东北两处城墙薄弱点。选锋死士,昼夜轮番佯攻,疲敝守军。三日后,若再无转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将贪婪而兴奋的脸,缓缓吐出冰冷的字句,“全军总攻。城破之后……”
他没有说出那最后的四个字,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帅帐内的空气,骤然变得肃杀而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