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十一章:血色扬州
第一节 兵临城下 ...
-
顺治二年四月,春深似海。南下的铁蹄踏过淮河,踏碎了江北最后一抹残存的暖意。多铎的大军,如同一股裹挟着塞外寒风的铁流,滚滚南下,兵锋直指长江北岸那座最璀璨也最顽固的明珠——扬州。
沿途的抵抗,在八旗精锐的冲击下,大多如冰雪消融。但越是靠近扬州,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混合着恐惧、决绝与繁华将逝的悲怆气息,便越是浓重。运河的水不再清澈,漂浮着溃兵丢弃的杂物和隐约的血色。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携家带口、仓皇南逃的百姓,他们用惊恐麻木的眼神,看着这支衣甲鲜明、剃发结辫的异族军队沉默前行。
多铎的中军抵达扬州西北郊的邵伯镇时,已是四月十五。前锋已与扬州外围守军发生接触,小规模的战斗时有发生。斥候流水般将情报送回:扬州城高池深,守将史可法已从南京赶回,决心死守;城内聚集了从江北各处逃来的明军残部、乡勇,以及大量不愿或无法南渡的百姓,人数众多,但成分复杂,粮草储备情况不明;史可法正在加紧布防,拆除城外民房,加固城墙,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帅帐内,连日行军的多铎脸上并无多少疲惫,反而有种猎手逼近目标时的锐利与沉静。巨大的扬州城防图铺在案上,他、阿济格、博洛、尼堪等主要将领围聚四周,低声商议。吴三桂及其部下也在帐中,但站得稍远,沉默地听着。
“史可法是个忠臣,但不懂兵。”阿济格指着地图,瓮声瓮气道,“扬州看似坚固,实则孤城。南有长江阻隔,北面、西面皆被我军控制,东临运河,亦无退路。只要围死,困也能困死他们!”
“困?”博洛摇头,“摄政王要的是速定江南。扬州不下,南京难安。且城中钱粮女子,岂可久待他人之手?”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南下以来,虽有多铎严令,但小规模的劫掠时有发生,将士们对扬州这座富甲天下的名城的渴望,早已按捺不住。
尼堪更为谨慎:“史可法声望颇高,城中军民或有死战之心。强攻恐伤亡不小。不若先遣使劝降,晓以利害,若能不成而降,岂不更美?”
“劝降?”阿济格嗤笑,“史可法要是肯降,早就降了!何必等到今日?依我看,就该雷霆一击,打掉南蛮子的气焰!也让南京城里那些缩头乌龟看看,抵抗是什么下场!”
众将议论纷纷,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看着地图的多铎。
多铎的手指,沿着扬州城墙缓缓移动。他的目光幽深,仿佛在计算着城墙的高度、厚度,守军的斗志,以及破城所需的代价和时间。
“劝降的使者,要派。”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礼数要做足。告诉史可法,大清乃为明复仇,剿灭流寇而来。他若开城归顺,保他身家性命,保阖城百姓安全,仍可授以高官。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既是策略,也是最后通牒。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但所有人都明白,以史可法之刚烈,投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同时,”多铎的手指重重敲在扬州城西北角的“新旧城”结合部,“此处城墙相对低矮,且靠近河道,守军或有疏漏。阿济格,你率正白旗精锐,并调汉军旗火炮,集中轰击此处,日夜不停,制造主攻假象,吸引守军注意。”
“博洛,你带人马,绕至城东,看住运河码头,切断其水路联系与逃遁可能。”
“尼堪,你部负责清扫周边村镇,驱散可能袭扰我军后路的零星明军,并搜集打造攻城器械所需木料。”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诸将轰然应诺。
“吴三桂。”多铎转向一直沉默的平西王。
吴三桂上前一步,躬身:“末将在。”
“你部新附,熟悉南人战法。围城之后,你的兵马置于西南方向,负责拦截可能从南京方向来的援军——虽然可能性不大。另外,城中若有人欲降,或可与你旧部有些瓜葛,此事交由你暗中留意,相机行事。”
这是将吴三桂置于一个相对次要但敏感的位置,既是利用,也是防备。吴三桂面色不变,沉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军议散去,诸将各自忙碌。多铎独坐帐中,又对着地图看了许久,才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苏克沙哈道:“阿林这几日如何?”
自那夜病后,雅若被强制休养了数日。热度退后,她不顾苏克沙哈劝阻,又重新开始处理文书,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更清减了些。这几日行军,多铎虽军务繁忙,却每日必问及她的情况,汤药饮食是否按时,夜里是否咳嗽,甚至特意吩咐苏克沙哈,扎营时务必将她的帐篷安置在避风干燥处,炭火务必充足。这些细心的安排,苏克沙哈都看在眼里,对那位“阿林笔帖式”在王爷心中的分量,认识得愈发清晰。
“回王爷,已大好了,只是精神还有些短,偶尔咳嗽。今日的军情摘要,刚送过去。”苏克沙哈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她似乎心思有些重,常常看着文书出神。许是围城在即,气氛压抑。”
多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他放下笔,抬眼看向苏克沙哈:“她看了今日的战报?”
“是,关于前锋与守军接触的小规模接战,以及斥候探查的城防概况,都已送阅。”图尔哈小心翼翼道,“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多铎淡淡道,重新拿起笔,却并未落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围城在即,文书只会更多,更……杂。她身子刚好,不宜过度劳神。那些过于……血腥的战报细节,还有俘供中关于城内惨状的描述,不必尽数送她那里。摘要即可。”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苏克沙哈却心头一跳,明白这是王爷在变相地保护,不愿让那些残酷的景象过多地冲击那双过于清澈、也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眼睛。
“嗻。奴才明白。”图尔哈垂首应道。
“嗯。叫她……量力而行,不必强撑。若觉不适,立刻歇着,或让太医来看。”多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吩咐。
“嗻,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当图尔哈将多铎的话带到雅若帐篷时,她正就着午后昏暗的天光,看着刚刚送来的一份关于扬州城内粮草储备的评估报告——这是根据抓获的逃兵和商人供词拼凑的,很不精确,但大致能看出,城中存粮不会太多,若长期围困,饥荒是迟早的事。报告旁边,还放着几份今日送来的、不那么紧要的文书,显然是经过苏克沙哈筛选后的结果。
“王爷说,围城在即,文书只会更多,让你有个准备。但也嘱咐你量力而行,不必强撑,身子要紧。”苏克沙哈将多铎的话转述了一遍,略去了关于过滤血腥信息的部分,但语气中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雅若从报告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醒。“阿林明白。谢王爷关怀,谢苏克沙哈大人。”她低声道谢,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帐篷角落里,那件折叠整齐、被她小心放置在行囊最上方的玄狐端罩。自那夜之后,她再未穿过,却也没有收起,仿佛那柔软的皮毛上,还残留着某种让她心绪不宁的温暖与气息。
苏克沙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中了然,却只作不见,又道:“王爷还吩咐,若你觉着帐中炭火不足,或是被褥单薄,只管说,立刻添置。这几日倒春寒,夜里风大。”
“已经很好了,劳王爷费心。”雅若连忙道,心中却因这份细致的关怀而泛起一丝微澜。她知道,在数万大军即将对一座坚城发动雷霆一击的前夜,身为统帅的他,日理万机,却能记得她帐中炭火是否充足,这份心意,早已超越了寻常主上对下属的体恤。
图尔哈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重归寂静。雅若放下那份关于城中粮草的报告,却无法放下心头沉甸甸的预感。围城……饥荒……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高耸的城墙后面,即将发生的惨状。史可法或许有死战的决心,但城中那数十万百姓呢?他们有多少人有与城偕亡的勇气?围城战一旦开始,最受苦的,往往是这些无辜的平民。
她走到帐篷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幕。外面,是连绵无尽的清军营盘,旌旗如林,刀枪映着午后的阳光,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远处,扬州城巍峨的轮廓在春日淡薄的烟霭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倔强,像一头负伤的巨兽,默默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泥土、青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战将至的紧绷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硝烟味道。没有传说中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旖旎,只有冰冷的铁与血,以及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预兆。
她知道,决定这座古城,以及城中数十万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而她,将再一次,以笔墨为刃,记录下这一切。只是这一次,她记录的对象,是她为之效力、情感复杂的男人,即将对一座汉人文化瑰宝、江南繁华象征的城市,发起的致命一击。而他对她的那些细微关怀,此刻像一根温柔的刺,扎在她矛盾的心上,让她在面对即将到来的血腥时,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痛楚与迷茫。
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那枚“密”字铁牌的冰冷。她将它紧紧攥住,直到那棱角硌得生疼,才缓缓松开。铁牌的冰冷,与记忆中他怀抱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复杂与危险。
转身,回到案前。摊开新的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她落笔,写下今日记录的标题:
“顺治二年四月十五,大军抵扬州郊外邵伯镇。王爷召诸将议攻城方略。城中守将史可法,拒守甚坚。围城之势将成。”
写完,她搁下笔,望着那行字,久久出神。这平淡的叙述背后,是多少即将破碎的生命与繁华?而那个下令“围城”的男人,那个曾在她病中给予无微不至关怀的男人,他的心中,此刻又在想些什么?是单纯的攻城略地,权谋算计,还是……也会有哪怕一丝,对即将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苦难的预感?
帐外,清军调动的号角声,低沉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沉沉地压向那座在历史风雨中矗立了千百年的古城,也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