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节 途中夜话 ...
-
雅若这场病,来得凶猛,去得却不算慢。或许是太医用药得当,也或许是那晚多铎亲自守候喂药、以身为屏带来的奇效,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又连服两剂汤药、发了数身透汗之后,第三天清晨,她终于从长久的昏沉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
意识先于视线回归。首先感觉到的,是浑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般的酸痛乏力,骨头缝里都透着虚软,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喉咙干得冒火,嘴唇皲裂,带着血痂。但额头上那片滚烫的灼烧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带着微凉汗意的清醒。身上盖着的被褥异常厚实温暖,带着一种陌生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似松柏冷香,又似冬日雪后旷野的味道,隐隐还有些许……龙涎香与皮革混合的、属于男子的气息。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帐篷顶部熟悉的、被烟火熏得微黄的毡布,以及那盏静静悬挂、早已熄灭的气死风灯。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透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亮痕。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帐外远远传来的、军营清晨的嘈杂人声。
她试着想撑起身,手臂却酸软无力,刚抬起一点便又落回榻上,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阿林哥!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刻意压低的少年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小顺子。他原本趴在旁边的箱笼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跳了起来,凑到榻边,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欢喜,“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觉得怎么样?还烧吗?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真挚的关切。雅若看着他稚气未脱却写满担忧的脸,心中微微一暖。她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嘶哑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勉强挤出一个气音:“水……”
“哎!水!有有有!一直温着呢!”小顺子连忙转身,从一直用炭火煨着的铜壶里倒出一碗温水,小心地端过来,先将碗放在一旁小几上,然后伸手过来想要扶她。
雅若借着他的力道,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叠起的被褥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刺痛的喉咙,让她舒服了许多,也找回了一些力气。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能成句。
“整整一天两夜呢!”小顺子心有余悸地说,“那天晚上可吓人了,烧得跟火炭似的,人都糊涂了,净说胡话。幸亏王爷来了,守了你大半夜,亲自给你喂了药……”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雅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神秘的语气,“阿林哥,王爷对你可真是没说的!我从来没见过王爷对谁这样过!他就那么抱着你,一勺一勺地喂药,可有耐心了!苏克沙哈大人都看呆了!后来王爷还把自个儿的端罩留给你盖,说病人体虚,怕你再着凉。”他指了指盖在雅若被子最上面的那件玄狐皮端罩。
雅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件华贵温暖的玄狐端罩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虽然破碎模糊,但那些滚烫中的冰凉触感(额上的布巾)、苦涩药汁被耐心喂入的感觉、还有那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那低沉柔和仿佛在耳边的声音……原来都不是梦,是真的。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在千军万马之中、杀伐决断的豫亲王,那个在朝堂之上、冷峻威严的多铎,竟然会为她这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笔帖式”,亲自守夜,亲自……抱着她,喂她吃药。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夹杂着一种陌生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慌乱与悸动。脸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幸好被病后的苍白掩盖了大半。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温暖的被角,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和气息。
“王爷……厚恩,阿林……愧不敢当。”她低声道,声音干涩。
“阿林哥你别这么说!”小顺子急道,“你病得那么重,王爷关心你是应该的。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可把大家吓坏了,图尔哈大人脸都白了,太医说要是再晚点,可就危险了!王爷吩咐了,让你务必好好静养,天大的事也不许扰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脚麻利地又给她倒了一碗水,然后道,“你先歇着,我这就去告诉苏克沙哈大人你醒了!他叮嘱了好几遍,你一醒就立刻告诉他!”
不等雅若回应,小顺子已一溜烟跑出了帐篷。
帐内重归安静。雅若靠坐在那里,怀中抱着那碗温水,掌心贴着温热的碗壁,却依旧觉得指尖有些冰凉。她环顾着这顶简陋却温暖的帐篷,看着身上那件显然价值不菲、属于多铎的玄狐端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那些模糊又真切的片段——他手臂的力量,他怀里的温度,他喂药时专注的侧脸,他指腹擦过她嘴角的触感,还有那一声低沉柔和的“雅若”……
脸越来越烫,心跳也失了序。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莫名的悸动。她是“阿林”,是他的笔帖式,是他的下属,是他眼中或许有些用处的“眼”和“笔”。仅此而已。今晚的一切,不过是他对得力下属的格外恩遇,是他天性中或许存在的、对脆弱生命的那么一丝怜悯,是她病中糊涂产生的错觉。不能多想,也不该多想。
可心底那个微小的声音,却在固执地反驳:真的只是恩遇和怜悯吗?那么多将领幕僚,谁会让他亲自守夜、亲手喂药、解衣覆被?那一声“雅若”,那怀抱的温度,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眼神,又该如何解释?
纷乱的思绪被帐外传来的沉稳脚步声打断。苏克沙哈掀帘进来,见雅若果然醒了,靠坐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唇无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不由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阿弥陀佛!你可算醒了!觉得如何?身上可还难受?想吃些什么?我让火头军单做!”
一连串的问候,殷切而实在。雅若敛去心中杂念,轻声道:“谢大人挂怀。已好多了,只是身上无力。劳烦大人费心,寻常粥水即可。”
“什么费心不费心!你只管好生将养!”苏克沙哈摆手,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确认她确实退了烧,精神尚可,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病这几日,王爷每日必问,早晚各一次,有时夜里议完事还会过来看看。前夜……更是亲自守了你大半宿。还特地吩咐,非十万火急的军情,不许拿文书来扰你静养。你手头的差事,暂由王爷身边的汉人师爷分担了一部分。王爷说了,让你务必养好身子,旁的事一概不必操心。”
雅若听得心中又是一震。每日必问,夜里探视……这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关切。她想起昏迷前手头尚未处理完的文书,以及多铎那夜让她草拟的“条陈”,心中不由有些不安:“那……之前的文书,还有王爷吩咐的条陈……”
“都妥当了。”图尔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你病倒前整理的那些,王爷都看过了,还夸你条理清楚,切中要害。你昏睡时,南边又有些新动静,不过王爷自有区处,都已安排下去。你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这才是对王爷最大的忠心,也是不辜负王爷……的一片苦心。” 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雅若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也不再说什么,只郑重地点了点头:“阿林明白,定不负王爷与大人期望,早日康复。”
“这就对了!”图尔哈笑道,又仔细叮嘱了小顺子一番,让他好生伺候,汤药饮食务必精细,这才转身离去,想必是去中军大帐向多铎禀报雅若苏醒的消息了。
接下来的两日,大军依旧按计划行进,只是雅若被严令留在车中或帐内静养。图尔哈说到做到,除了每日定时送来太医开的汤药和精心准备的病号饭(多是易消化的米粥、炖烂的肉糜、新鲜菜蔬),真的没有拿任何文书来烦她。连小顺子也得了严令,不许在她面前多嘴多舌谈论军务。
雅若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无所事事的静养时光。身体在汤药、休息和精细饮食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高热退去后,只是有些虚弱和偶尔咳嗽。她大多时间裹着那件玄狐端罩,靠在马车或帐篷里,看着窗外或帐外流动的景色和人事。
她看到了大军行进时那种沉默而磅礴的气势;看到了沿途百姓远远躲闪、眼神惊恐又复杂的目光;看到了苏克沙哈和他手下白甲兵们一丝不苟的警戒与偶尔流露出的、对她这个“病号”的笨拙关怀;也隐约听到了军中关于“阿林笔帖式”病愈、王爷厚待的零星议论,语气多是羡慕与好奇,并无多少恶意。
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中军方向,飘向那杆高高飘扬的杏黄大纛。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她昏睡不醒、高烧呓语的时候,他曾在这里守候,将她拥在怀中,给予了她超乎想象的照料与温暖。这份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让她平静了多年的心绪,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开始更仔细地回想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松亭驿雪夜那个冷漠却终究伸出的援手,到盛京王府中不动声色的庇护与教导,到南下途中深夜的咨议与托付,再到病中那超乎寻常的关切与……亲密接触。他对她,似乎一直有些不同。这份“不同”,以前她只理解为上位者对有用工具的器重,或是强者对弱者的某种施舍性怜悯。但如今,经历了这场病,感受到那份沉默而实在的守护,感受到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她再也无法用简单的“主仆恩义”来定义。
那是什么?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每当这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拢紧身上那件带着他气息的端罩,仿佛那柔软的皮毛能给她答案,也能阻隔那些让她心慌意乱、面红耳赤的思绪。端罩上清冽沉稳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个夜晚的真实,让她心跳加速,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第三日傍晚,大军再次扎营。雅若自觉已好了七八成,只是咳嗽未愈,气力稍弱。她向苏克沙哈恳求,希望恢复一部分文书工作,哪怕只是些简单的归类整理,以免荒废了差事,也免得王爷身边那位汉人师爷过于劳累。
图尔哈拗不过她,又见她气色确实好转,想了想,便挑了几份不甚紧要、只需归档备案的普通文书送了过去,并再三叮嘱:“只看不动笔!累了就歇着!若让王爷知道我让你劳神,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雅若笑着应了。能重新接触文书,让她有一种重回轨道的踏实感。她坐在帐篷里,就着灯光,慢慢翻阅着那些关于沿途州县户口增减、粮价波动、驿站马匹损耗的报告。这些枯燥的数字,此刻在她眼中,却别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感。
就在她专注阅读时,帐外忽然传来苏克沙哈刻意提高的声音:“王爷!”
毡帘被掀开,多铎走了进来。他仍是一身戎装,只是未披甲胄,穿着暗青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行褂,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似乎刚从外面巡视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雅若一惊,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连忙放下手中文书,想要起身行礼,动作却因身体未完全复原而显得有些迟滞慌乱。
“躺着。”多铎抬手虚按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刚好些,不必拘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审视她的气色,然后才转向她手边那几份文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克沙哈又拿文书来扰你?”
他在帐篷内唯一的那张马扎上坐下,位置正对着她的行军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让雅若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属于外间的寒气,以及那无形中笼罩过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让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的气氛。
“是阿林自己向苏克沙哈大人求的,实在躺不住。只是一些寻常备案的文书,并不费神。”雅若垂下眼,恭敬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看到他,就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夜晚,想起他怀里的温度,想起他喂药时的低沉嗓音……脸上又开始隐隐发烫。
多铎看了她一眼,没再就此说什么,转而问道:“此次病得突然,可是南下途中过于劳顿,或是……住不惯军营?”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雅若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意味,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极淡的关切。
“是阿林自己身子不争气,偶感风寒,与王爷、与军营无干。王爷安排周全,苏克沙哈大人照料尽心,阿林感激不尽。”她谨慎地回答,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头垂得更低了些,不敢与他对视。
帐篷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角落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军营声响。多铎的目光没有离开她,那目光深沉,仿佛带着重量,落在她身上,让她感觉无所遁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掠过她低垂的眼睫,最后停在她放在被子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太医今日请脉,怎么说?”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平淡。
“回王爷,太医说热毒已清,只需再服两剂清润化痰的汤药,静养数日便可痊愈。劳王爷挂心,阿林已无大碍了。”雅若照实回答。
“嗯。”多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江南气候与北地迥异,阴湿多雨,你病体初愈,更需仔细。日后扎营,可选高燥些的地方。衣物被褥,让苏克沙哈给你添置些厚的。军中郎中粗陋,若需什么特别的药材调理,只管说。”
这一连串的吩咐,细致具体,远远超出了一个王爷对普通属下的关怀范畴。雅若心中那股陌生的悸动又涌了上来,混杂着受宠若惊的惶恐与一丝说不清的酸楚暖流。她低声道:“王爷厚恩,阿林……铭记五内。只是王爷军务繁忙,日理万机,实不必为阿林这些微末小事费心。阿林定会仔细将养,不再给王爷添麻烦。” 她特意加重了“麻烦”二字,仿佛想借此划清某种无形的、让她心慌的界限。
“麻烦?”多铎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你若是麻烦,倒也是个省心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因病消瘦而更显尖俏的下巴,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低了些,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夜你病中,说了些胡话。”
雅若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她病中昏迷,说了什么?是否泄露了不该说的话?是否……叫了什么不该叫的称呼?是否……提到了那个怀抱?
多铎将她那一瞬间的惊慌尽收眼底,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柔和的光,但快得让人抓不住。“尽是些风雪、迷路、找羊的呓语,想来是梦回科尔沁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有……似乎很怕冷,一直喊冷。” 他省略了那些关于“王爷”、“文书”、“血”的破碎字眼,也省略了她曾无意识往他怀里瑟缩寻求温暖的细节。
原来只是这些……雅若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因他提及“怕冷”而泛起一丝红晕。她重新垂下眼帘,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低声道:“让王爷见笑了。阿林昏沉无知,胡言乱语,污了王爷清听。” 她想起身,想行礼,想用最恭敬的姿态拉开距离,却被他先前“躺着”的命令和身上依旧的虚软困在榻上。
“无妨。”多铎道,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那蝶翼般的轻颤,似乎在他心底某处,也撩动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人病中脆弱,所思所梦,皆是本性流露。你离乡多年,思念故土,也是常情。” 他话里有话,但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既已随军南下,前方便是战场。刀枪无眼,烽火连天,人心鬼蜮,更甚于北地。你需尽快好起来,不仅为身子,也为……心神皆需坚韧。可明白?”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诫她。江南之行,绝非坦途,将有更多的血腥、残酷、阴谋与抉择。她的“眼”和“笔”,将看到、记录更多不堪与黑暗。她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去承受,去面对,去分辨。
雅若听懂了。她也听出了他平淡语气下,那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关切与……保护欲。她抬起眼,这次勇敢地迎上多铎深邃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病弱的迷蒙已彻底退去,重新凝聚起惯有的沉静与清醒,还有一丝经过淬炼后愈发坚定的光芒。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阿林明白。谢王爷教诲。阿林……定不负所托。”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多铎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灯火、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无形的紧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流淌在两人之间的微妙默契,与一种更深沉的、无需言语的交流。
又坐了片刻,多铎站起身。“好生将养。图尔哈会照应你。” 他留下一句话,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帐外的夜色中。
雅若独自坐在榻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帐内似乎还残留着他带来的、属于夜晚的寒气,以及那股独特的、清冽沉稳的气息。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怀中,那枚紧贴心口的铁牌,似乎也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重新拿起那份未看完的文书,目光落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却许久没有移动。方才的对话,他看似平淡的叮嘱,还有那未曾言明的、关于“胡话”的深意,以及最后那句“心神皆需坚韧”的告诫,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她知道,病好了,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滚烫的怀抱,那些无声的守护,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而前路漫漫,烽烟在望,她能做的,唯有如他所说,让心神愈发坚韧,才能不负他所托,也不负自己心中,那已然萌芽、却注定无法言说的隐秘情愫。
帐外,寒风呼啸。而帐内,灯火如豆,映照着少女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南征之路,依旧在血色与未知中,向前延伸。但有些东西,已在悄然改变,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寒冷的冬日里,静静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