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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节 出京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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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猎猎,车马辚辚,顺治二年的正月寒风,裹挟着数万大军南下的烟尘,一路漫卷过华北平原。多铎的“定国大将军”帅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指向南方。他没有选择最直接的陆路急进,而是审慎地采取了水陆并进的策略,主力沿京杭大运河及其沿岸官道稳步推进,偏师清扫两翼,如同巨蟒行进,身躯稳健,毒牙森然。
这符合他的一贯风格,既有乃兄多尔衮用兵的缜密周详,注重后勤与局面控制,又带有其个人特有的、隐伏在沉稳之下的凌厉锋芒。他不急于求成,不搞孤军冒进。每日行军不过四五十里,早早扎营,派出大量夜不收哨探,将前方百里内的山川地势、桥梁津渡、村落城镇、乃至风声流言,皆摸得一清二楚。对于沿途州县,策略分明:传檄而定、主动犒军献图者,大军过境秋毫无犯,留官安民,彰显“王师”气度;闭门不纳、稍有迟疑或象征性抵抗者,则立以雷霆手段击破,破城之后,往往纵兵大掠,将带头抵抗的官绅兵民尽数屠戮,悬首城门,以儆效尤。
血腥的威吓与怀柔的招抚交替使用,效果显著。自北京至山东,沿途城邑大多望风而降,偶有几个不识时务的据点,也在镶白旗精锐的猛攻下迅速化为齑粉。捷报如同雪片,日夜不停飞向北京紫禁城,也送到中军那座杏黄大纛下的帅帐之中。每一份捷报,都巩固着多铎“定国大将军”的威名,也让他麾下将士的腰包和行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对江南那片传说中“黄金铺地”的富庶之地,越发渴望。
在这台庞大、高效而残酷的战争机器内部,雅若的日子,被固定在了行军、扎营、处理文书这枯燥而紧张的三点一线之中。她像一枚沉默、精准、不可或缺的齿轮,被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多铎统帅中枢的核心位置。白日,她在那辆特制的青幄马车里,随着大军颠簸前行。车厢的摇晃和外面的喧嚣,都无法干扰她的专注。她抓紧一切时间,反复翻阅、记忆那些从北京带出的、关于江南的卷宗:各府县的详细舆图,税赋钱粮的历年数据,主要士绅家族的谱系与关系网,南明弘光朝廷文武官员的履历与风评……将这些冰冷的信息,强行烙印在脑海中,试图在真正踏入那片土地前,于心中先勾勒出一幅立体的、活态的江南图景。
马车每次停下短暂休整,或傍晚扎下营盘,帅帐区域刚刚立起栅栏,她的帐篷帘幕便会被苏克沙哈掀开,送来新一批亟待处理的文书。这些文书如同潮水,源源不断。有前方哨探送回的最新敌情、路况、民情动态;有已归附州县送来的钱粮清单、丁口册簿、地方舆情简报;有军中各营报送的粮草消耗、骡马状况、军纪案件;甚至还有多铎接见降官、士绅时的谈话记录,需要她整理摘要,提炼要点。
她以惊人的适应力和专注力,迅速摸清了多铎处理军务的节奏、习惯与偏好。他厌恶冗长空泛、辞藻堆砌的奏报,喜欢清晰扼要、直指核心的摘要,最好能分条列项,一眼看清关键。他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尤其是敌我兵力对比、城池守备强弱、粮草库存多寡、民夫征发数目,任何含糊或矛盾都会引起他的追问与不悦。对于投降官员的履历和效忠表态,他更关注其实际能力——能否在短期内筹集到指定数目的粮草?能否有效安抚地方、维持秩序?过往政绩如何?——至于那些华丽的颂圣文章和痛哭流涕的表演,他往往只扫一眼,便搁置一旁。而对于触犯军纪,尤其是劫掠、□□、杀降的案件,他的处置极其严厉迅速,朱批多是“枭首”、“立斩”、“传示各营”,鲜有宽贷。
她的帐篷,虽简陋僻静,却无形中成了中军文书系统一个高效而隐秘的中转枢纽。苏克沙哈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络渠道。所有需要“阿林笔帖式”过目、整理、分析的文书,无论来源,都汇集到苏克沙哈手中,再由他亲自送来;而她整理好的摘要、报告、分析建议,也经由苏克沙哈之手,送达多铎案头,或分发给相关僚属将领。这套流程简洁、封闭、高效,最大限度地保障了效率与机密。
渐渐地,军中高层将领和核心文吏幕僚之间,开始流传关于“阿林笔帖式”的隐约议论。都知道王爷身边有这么一位极受信重、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的年轻笔帖式,据说出身包衣,却因精通汉文、心思缜密、处事公允而得王爷青眼,专门负责处理最紧要的文书机要。有人好奇,想借呈送文书之机窥探一二,或被那二十名铁塔般肃立、眼神冰冷的白甲兵无声拦回;有人欲结交,托图尔哈递话或送些不值钱的小物件示好,也被苏克沙哈不冷不热、却毫无转圜余地地挡下。越是神秘,传闻越多。有说此人是王爷早年收养的汉人孤儿,有说是关外某位隐士高徒,甚至还有离奇者,猜测其或许是王爷的……孪童之属。但这些流言,都只敢在最私密的小圈子里窃窃私语,无人敢公开谈论,更无人敢去证实。图尔哈和他手下那些只听王爷号令的家生奴才,是任何刺探目光都无法逾越的铁壁。
这一日,大军已深入山东境内,行至某座以漕运中转闻名的小县城外。时近傍晚,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着行军的旗帜和士卒的脸。空气湿冷刺骨。队伍按照惯例,在城外一片背风的河滩高地扎下营盘。
雅若在马车中颠簸了一整天,正就着最后的天光,核对几份关于前方大运河几处关键闸口水文情况的探报,忽感一阵强烈的晕眩恶心袭来,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捂住嘴,强自压下那不适,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日劳累,睡眠不足,加上北地干冷与南方阴湿交替的气候,她单薄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傍晚扎营后,她勉强支撑着,在帐篷里处理了苏克沙哈送来的几份紧急文书——是关于附近一股土匪滋扰粮道,已被偏师剿灭的捷报,以及明日预定行军路线上两座桥梁需工兵加固的申请。写摘要时,她的手有些发抖,字迹不如平日工稳。她匆匆写完,交与苏克沙哈派来伺候、名唤“小顺子”的机灵小苏拉,吩咐他若无事莫来打扰,自己想早些歇息。
小顺子乖巧应了,替她掩好帐帘,又将铜火盆拨旺了些。雅若和衣躺在那张冰冷的行军榻上,扯过厚厚的棉被紧紧裹住自己,却仍觉得一阵阵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牙齿轻轻打颤。额头发烫,身上却冷得哆嗦。她知道,这是染了风寒,发热了。
她不敢声张,怕给图尔哈添麻烦,更怕……惊动那个人。只盼着睡一觉,出身汗,便能熬过去。她昏昏沉沉地想着,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混乱而寒冷。一时是科尔沁草原无边无际的雪原,寒风如刀,她骑着那匹小马,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额吉的呼唤声在风中断断续续,越来越远。一时又是盛京王府那间暖和的耳房,她正低头研墨,多铎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忽然抬头看她,目光沉沉,问她:“怕吗?”她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场景陡变,成了山海关外尸横遍野的战场,鲜血将雪地染成刺目的红,无数残缺的肢体和空洞的眼睛瞪着她,她手中的笔变得重如千钧,墨汁滴落,化为浓稠的血……然后又是那辆颠簸的马车,窗外是迅速倒退的荒凉景色,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反复说:“记住,你的眼,要替本王多看一层……”
“额吉……王爷……冷……好冷……”她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在梦魇中发出破碎的呓语,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守在外帐临时铺位上、本就警醒的小顺子,听到内帐传来异常的呢喃和窸窣声,觉得不对,小心地唤了两声“阿林哥”,里面毫无回应,只有更急促痛苦的呼吸声。他大了胆子,轻轻掀开内帐的毡帘一角,借着外帐炭盆的微光看去,只见榻上的人蜷成一团,瑟瑟发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
小顺子心头一跳,伸手一探雅若的额头,触手滚烫,吓得他一个激灵。他不敢耽搁,立刻套上棉袄,冲出帐篷,对守卫在帐外的白甲兵急道:“快!快去禀报苏克沙哈大人!阿林哥发高热了!”
守卫的白甲兵认得这小苏拉是苏克沙哈指定伺候“阿林笔帖式”的,见他神色惶急,不敢怠慢,立刻分出两人,一人飞奔去寻苏克沙哈,另一人则按苏克沙哈事先吩咐,直奔随军太医的营帐。
苏克沙哈此刻正在多铎的大帐外值守,与另一名侍卫首领低声交谈着明日开拔的细务。见自己手下的白甲兵气喘吁吁跑来,附耳急报,脸色骤然一变。
“高热?昏迷?”图尔哈低声确认,眉头紧锁。他知道雅若身子骨弱,这几日气色一直不好,却没料到病势来得如此凶猛。他不再犹豫,对同僚交代一句,转身便掀帘进了大帐。
大帐内,多铎刚与副将博洛、尼堪等人议完明日进军和沿途几个摇摆州县的处置方略,正独自站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手指沿着运河南下,似乎在沉思什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有些不悦地回头,见是苏克沙哈未经通传直入,眉峰一挑:“何事?”
“王爷,”图尔哈单膝跪地,急声道,“阿林……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底下人已去请太医了!”
多铎脸色倏然一变。手中原本无意识捻动的一枚玉质兵符“啪”地一声,被他用力按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帐内烛火被他骤然转身带起的风刮得一阵摇晃。
“何时的事?为何不早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冷威压,目光锐利如刀,刺在苏克沙哈脸上。
图尔哈心头一凛,连忙道:“傍晚扎营时,只说有些疲乏不适,想早些歇息。谁想夜里突然沉重……是奴才疏忽,未及时察探!”
多铎不再多问,甚至没顾上披外袍,只穿着箭袖常服,一把抄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玄狐皮端罩,大步流星就向外走去。动作迅疾,带倒了一张凳子也浑然不觉。图尔哈连忙起身跟上。
帅帐区域不大,几步路便到了雅若的帐篷外。随军太医已先一步赶到,正在里面诊脉。帐外守卫的白甲兵见王爷亲至,连忙肃立行礼。多铎恍若未见,径直掀开厚重的毡帘,弯腰踏入。
帐篷内,只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炭火气、药草味,以及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滚烫而脆弱的气息。太医正坐在榻边的马扎上,三指搭在雅若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眉头紧皱。小顺子端着铜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多铎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行军榻上那个人。
只见雅若紧闭双目,深陷在不算厚实的棉褥里,身上盖着两层棉被,却依旧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脸上泛着异常鲜艳的潮红,与苍白的下颌、脖颈形成刺目对比。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平日总是一丝不苟束在暖帽下的头发,此刻散开了大半,乌黑如墨,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粘在失了血色的唇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那总是沉静如水的眉眼,此刻痛苦地蹙着,长睫不住颤抖,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她整个人看起来如此娇小,如此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一点多余的重量就能将她压垮。褪去了“阿林”那层沉默坚韧的伪装,昏迷中的她,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少女的、毫无防备的柔弱与病态美,却也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多铎的脚步在踏入内帐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闷闷地疼,还有些莫名的窒息感。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沉静的、清醒的、甚至是带着一种竹石般韧劲的。无论是在盛京王府深夜灯下,还是在南下途中颠簸的车里,她总是脊背挺直,眼神清澈,将一切情绪妥帖地收敛在那身灰扑扑的袍服和“阿林”的面具之下。他几乎忘了,这具沉静躯壳里,包裹着的也是一个会生病、会脆弱、会无助的年轻生命。
太医已诊完脉,起身向多铎行礼,面色凝重:“王爷,这位……小哥,”他瞥了一眼榻上之人,斟酌着用词,“是外感风寒邪气,由皮毛而入,内侵肺卫。又兼之连日劳碌,心神耗损,心火上炎,外寒内热交攻,以致突发急热。症候不轻,高烧无汗,邪郁在表,若不能及时发散,恐有内传心包、引动肝风之虞。需立刻用辛温解表、兼清里热之剂,强发其汗,散其表邪,再佐以安神之品。万不能再受风寒,亦需绝对静养,切忌再劳神耗力。”
多铎听得眉头越锁越紧,尤其是听到“内传心包、引动肝风”(指高热惊厥、神昏谵语等危重情况)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焦灼。“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需要什么药材,军营没有的,立刻派人去附近州县搜罗!图尔哈,此事交你督办,若有延误,唯你是问!”
“嗻!奴才遵命!定竭尽全力!”苏克沙哈肃然应道,额角也见了汗。他知道,阿林姑娘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恐怕远比外人揣测的要重得多。
“有劳太医,速去开方煎药。”多铎对太医道,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急迫。
“嗻。奴才这就去。”太医不敢怠慢,匆匆退出去开方抓药。
多铎挥了挥手,图尔哈会意,示意小顺子端着铜盆跟自己出去,并将帐内其他闲杂人等都清了出去,只留多铎一人在内。厚重的毡帘落下,将外面的寒风、人声、乃至整个喧嚣的军营,都暂时隔绝开来。
帐篷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铜壶中热水将沸未沸的微响,以及……榻上之人那滚烫、急促、令人揪心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在梦魇中发出的、含糊不清的痛苦呓语。
“冷……额吉……别走……雪好大……”
“……王爷……文书……血……好多血……”
“……眼睛……都在看……记不下……”
断断续续的字眼,夹杂着哽咽般的抽气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多铎心上。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行军马扎矮小,他高大的身躯不得不微微前倾。他伸出手,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触手之处,滚烫灼人,那热度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烫到他心底。他眉头拧成了结,收回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颊、痛苦紧蹙的眉心和那微微颤抖的、失了血色的嘴唇上。
“冷……”雅若又在梦中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呢喃,牙齿轻轻打颤。
多铎沉默地看着她。片刻,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皮端罩——这是上好的辽东玄狐皮所制,轻暖异常——动作有些生涩地,轻轻覆盖在她原本的棉被之上,仔细地将边角掖好。玄狐皮特有的蓬松与温暖,似乎让她稍微安宁了一点,颤抖略微减轻。
然后,他拿起旁边铜盆里浸着的布巾,入手冰凉。他拧干水,动作略显笨拙地,将湿凉的布巾折叠好,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冰冷的刺激让她在昏沉中微微偏了偏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叹息的轻哼,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多铎就这样坐着,没有离开。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复杂,仿佛要透过这病弱的躯壳,看进她灵魂深处,看清那些她清醒时从不流露的恐惧、孤独、与重压。帐内昏黄的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帐篷壁上,轮廓清晰而沉默,如同一尊守护的雕像,将榻上那个小小的、被病痛折磨的身影,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帐外,是数万大军的营盘,是跳动的篝火,是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是将领们隐约的议事声,是即将到来的、关乎国运与无数人生死的江南战事,是朝廷的期望,是兄弟的制衡,是无穷的权谋、算计与杀戮。而帐内,在这一方被毡帘隔绝的小小天地里,在这一刻,只有病人痛苦的呼吸,布巾换水时细微的水声,炭火安静的燃烧,和一个男人沉默而专注的守候。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与外界的金戈铁马、瞬息万变,恍如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图尔哈刻意压低的声音:“王爷,药煎好了。”
“进来。”多铎道,声音有些干涩。
图尔哈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烈的汤药进来,身后跟着神色恭谨的太医。多铎接过药碗,入手微烫。他先自己尝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和苦涩程度,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对太医和图尔哈道:“你们先退下,在帐外候着。”
太医和图尔哈皆是一愣。图尔哈迟疑道:“王爷,这喂药的事,还是让奴才或小顺子……”
“出去。”多铎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雅若因高热而痛苦蹙起的脸上,不再看他们。
图尔哈不敢再言,与太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更多的是凛然。两人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将帐内空间彻底留给了多铎和昏迷不醒的雅若。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药碗中升腾的苦涩热气,袅袅盘旋。多铎放下药碗,俯身,动作极其小心地,将昏迷中的雅若连人带被,轻轻扶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下一沉,滚烫而柔软,像一片失去依凭的羽毛。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头无力地倚在他的肩窝处。这个姿势,能让他更好地控制她的头颈,方便喂药,也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拥着她。隔着不算厚的被褥和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滚烫热度,感受到她因痛苦而微微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杂着药味的皂角清香,以及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墨香与少女体息的柔软味道。她的长发散落开来,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腕和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怜惜、焦灼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让他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病痛与寒冷。
他一手稳稳环住她,让她靠稳,另一只手端过药碗,用小银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雅若,喝药。”他低声唤道,用的是她的真名,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前所未有的低沉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昏沉中的雅若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感知到了唇边的湿润和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她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多铎趁机将药汁小心地喂了进去。浓烈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她立刻难受地蹙紧眉,下意识地扭头想躲,药汁从嘴角溢出了一点。
“别怕,咽下去就好了。”多铎的声音更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他用手指抹去她嘴角的药渍,指腹擦过她滚烫柔软的唇瓣,那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舀起一勺,吹了吹,再次喂到她唇边。这一次,他喂得更慢,一边低声说着:“听话,喝了药,病才能好。”
或许是那低沉柔和的声音起到了安抚作用,或许是身体本能对药物的渴求占了上风,雅若虽然依旧皱着眉,但抗拒的动作小了。多铎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将整碗苦涩的药汁,慢慢喂入她的口中。每一次她都咽得很艰难,有时会呛到,发出细微的咳嗽,多铎便停下来,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直到她平复下来,再继续喂。
他的神情专注至极,剑眉微拧,薄唇紧抿,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仿佛此刻在他怀中的,不是一个小小的笔帖式,而是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珍宝;而他正在进行的,是比任何一场战役、任何一次朝议都更重要、更需倾尽全神的事情。
一碗药,足足喂了将近两刻钟。多铎的额头和后颈,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帐内炭火太旺,还是因为这喂药的过程,耗费了他太多心神与克制。喂完最后一口,他仔细检查她的嘴角,确认没有药渍残留,又拿起旁边的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两口,润泽她干渴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他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没有立刻将她放下,而是微微低头,用自己的额角,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依旧很烫,但似乎比刚才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这个近乎亲昵的、下意识的动作,让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抬起了头。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放平在榻上,仔细掖好被角和那件玄狐端罩,又换了块新的、冰凉的布巾,敷在她额头上。
他就这样坐在榻边的马扎上,静静地看着她。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那么剧烈地发抖,眉头也舒展了些,像是陷入了更深沉、却也相对安稳的睡眠。只是偶尔,还会在梦中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或是无意识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蜷缩一下。
多铎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他想抚平她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心,想将那缕被汗水粘在唇边的发丝拨开,想像刚才喂药时那样,用指腹感受她肌肤的温度……但最终,那手指只是悬停了一会儿,便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就这样守着,不知时间流逝。直到图尔哈在帐外低声禀报,说太医请求再次入内诊脉,他才恍然回神,发现帐内那盏气死风灯的灯油,已燃烧了大半。
他起身,示意太医进来。太医小心地诊了脉,又查看了雅若的脸色和呼吸,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王爷,脉象虽仍浮数,但已不似先前那般紧促无序。高热似有减退之兆。只要能发出汗来,这关隘便算过了大半。王爷……真是神了。” 太医最后一句,带着由衷的感叹,显然将病情的好转,部分归功于多铎亲自照料、顺利喂药。
多铎没有回应太医的奉承,只沉声道:“仔细看着,用药不可吝啬。需要什么,直接找图尔哈。”
“嗻!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多铎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转身,掀起毡帘,大步走了出去。帐外,寒风凛冽,夜色如墨,已是子夜时分。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因久坐帐内、心绪激荡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膛里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混合着怜惜、后怕、以及某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陌生的柔软悸动——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拔营时间,推迟一个时辰。”他对一直守候在帐外的图尔哈命令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峻,“让各营埋锅造饭,不必催促。另外,传本王令,自今日起,阿林笔帖式需静养,非十万火急军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事务打扰。一应饮食汤药,你亲自经手。”
“嗻!奴才明白!”图尔哈肃然应道,心中对“阿林”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多铎走回自己的大帐。案头烛火通明,堆积的文书、摊开的地图、待批的军报,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肩上的重任。他走到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政务,而是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笺,开始给北京的摄政王多尔衮写信。信中除了汇报军情,更用了相当篇幅,阐述他对江南“剿抚并用”、“刚柔相济”、“不可竭泽而渔”的方略思考。这封信,既是对朝廷激进声音的回应,也未尝不是今夜心绪激荡后,一种更深沉的、对征服与治理的反思。或许,怀中那具滚烫脆弱的身体,那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对“人心”、“民力”这些词,有了更切肤的体会。
帐内,雅若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高热正缓慢退却。而帐外,漫长而寒冷的冬夜即将过去,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浓重的云层。南征之路,依旧漫长,但有些东西,已在这一夜,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