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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三节 整军待发 ...


  •   正月十八,寅时三刻,北京城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酣眠与寒意之中,但德胜门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旷野上,火把如林,将冻得坚硬的土地映照得一片通明,红光跳跃,扭曲了无数顶盔贯甲的身影。低沉如闷雷般的鼓声,伴随着苍凉劲急的号角,一遍遍撕裂着凝滞的冷空气。旌旗蔽空,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狂舞,发出仿佛金铁交击的烈响。八旗各色纛旗、诸王贝勒的认旗、各营将官的号旗,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又肃杀无比的旗海。旗下,是望不到边际的军阵。

      镶黄、正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旗劲旅按序列阵,盔明甲亮,兵刃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汇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满洲勇士身形魁梧,面色冷硬,眼中燃烧着对征战与功赏的渴望;蒙古附从骑兵剽悍狂野,皮袍外罩着简易皮甲,马刀斜挎,眼神如草原上的狼;汉军旗部队则显得更为规整沉默,火铳、长枪、盾牌如林,但许多士兵脸上,除了对军令的服从,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隐忧。更有数以万计被征发的民夫、包衣阿哈,驱赶着满载粮秣、军械、帐篷的骡马大车,如同依附在巨龙身上的蚁群,沉默而疲惫地等待着开拔的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马粪、未完全熄灭的灶火、以及成千上万人聚集产生的浓重体味,混合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属于大规模战争集结的气息。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冻土,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白霜。将士们的呼吸也化作团团白雾,在他们紧抿的唇边、冰冷的铁盔下萦绕不散。

      中军位置,那杆高达三丈、杏黄缎面、绣五爪金龙、缀七彩旄尾的“定国大将军”多罗龙纛,在数十名魁梧巴牙喇的护卫下,傲然矗立,如同军魂所系,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纛旗之下,临时搭建的木制点将台虽显简陋,却自有一股冲天的威严。

      多铎立于点将台中央。

      他未着亲王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专为此次南征特制的金漆山文甲。甲叶并非寻常的钢铁原色,而是以金漆为底,关键部位如护心镜、掩膊、裙甲边缘,皆錾刻着精美的云龙纹饰,在火把与初露的晨光中,反射出耀目却不失沉凝的金芒,既显天潢贵胄的无上尊荣,又透着百战宿将的凛然杀气。外罩一袭猩红织金缎的披风,以金线绣满四爪行龙,在寒风中翻滚如血浪。头戴一顶鎏金凤翅盔,盔枪高耸,红缨怒放,盔檐下,那张轮廓分明、英俊却异常冷峻的面容,无甚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寒星般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的军阵。

      阿济格、博洛、尼堪等主要满洲将领,按品级戎装,按剑立于其身后稍侧,人人面色肃穆,眼神锐利。吴三桂及其麾下主要将领,亦身着清廷新赐的官服盔甲,站在另一侧,位置靠前,显示出一定的地位,但比起阿济格等人,终究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这位“平西王”脸色沉寂,目光低垂,教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偶尔抬眼望向南方天际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东西。

      摄政王多尔衮并未亲临送行——以他如今“皇父摄政王”之尊,此举亦在情理之中。但他派来了内大臣索尼、大学士刚林等重臣,代表皇帝与摄政王,举行郑重的颁敕、赐酒、饯行仪式。

      仪式隆重而迅捷,符合军旅作风。索尼宣读完褒奖勉励、授权专征的敕书,刚林献上御赐的宝剑与金杯。多铎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宝剑,高举过顶,然后起身,将金杯中御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金杯奋力掷于台下冻土之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决绝的撞击声,碎片四溅。

      “奉天伐罪,剿除流寇,安定江南!”他运足中气,清越而充满金石之音的声音,在内力灌注下,如同有形质的波浪,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压下了一切嘈杂,“凡我将士,奋勇当先,斩将夺旗,朝廷不吝爵赏!土地钱财,立功者得之!然——”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若有怯战退缩、扰害良民、不遵号令者,无论满蒙汉,军法无情,立斩不赦!望尔等砥砺锋刃,不负皇恩,不负此身!开拔!”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无数兵刃高举向天,寒光刺破晨曦。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号炮,如同巨兽苏醒的怒吼,震耳欲聋,盖过了一切声响。紧接着,战鼓擂动,号角长鸣,交织成一股磅礴无匹、令人血脉贲张的行军乐章。

      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启动,发出沉闷的、碾碎一切的轰鸣。前锋骑兵率先而动,马蹄声由疏而密,最终汇成滚滚雷音。步卒方阵依次开拔,脚步整齐划一,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震撼人心的“轰轰”声。辎重车队吱呀作响,混杂着民夫的吆喝与骡马的嘶鸣。尘土渐渐扬起,弥漫在军阵上空,与尚未散尽的夜色和晨曦的微光混合,形成一片昏黄朦胧的巨幕。

      在这条缓缓向南蠕动的巨龙中段,帅旗附近,一个由数十辆各式车辆、数百名精锐护卫组成的、相对紧凑却防卫极其森严的车仗队列,如同巨龙的心脏,被严密地拱卫在中央。这便是多铎的中军帅帐及其核心僚属、文书、亲卫所在。

      在这列车队中,有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经过特殊改造的青幄双辕马车,被前后各两辆装载着贴有封条的大木箱的货车,以及左右各十名全副武装、眼神警惕的镶白旗巴牙喇护卫,紧紧地夹在中间。这二十名护卫,皆是苏克沙哈从镶白旗包衣佐领中精挑细选出的老家生奴才,世代效忠,家小皆在盛京或辽东庄园牢牢掌控,忠诚毋庸置疑。他们得到的命令只有一条:视车内“阿林笔帖式”之安全如王爷亲临,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警戒,不与人交谈,不回答任何关于车内之人的探问,必要时可不经请示,格杀任何意图靠近者。

      马车内,雅若——此刻她必须彻底成为“阿林”——静静坐着。车厢比寻常马车宽敞些许,底板设有隐蔽的夹层暗格,里面存放着最重要的那部分文书摘要副本,以及那个桑皮纸信封。车厢内壁衬着厚厚的毛毡,用以防寒、防潮、防震。一侧车壁开有可灵活开合、内覆厚绒帘的小窗,既保证通风,又极好地隐蔽了内部。一张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小几,可供书写,旁边设有铜质的固定笔架与墨盒。角落甚至还有一个带盖的小铜盂,以备不时之需。苏克沙哈的安排,可谓周到至极,在行军条件下,这已是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舒适”与“安全”。

      雅若没有掀开侧窗的帘子,只是透过特意留在正前方车帘缝隙间的一道窄窄视线,望着外面缓缓向后移动的景象。先是德胜门巍峨的城楼、箭垛在晨曦中显出苍黑的轮廓,渐渐变小;然后是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柳树、残破的窝棚、被车轮反复碾压得泥泞不堪的道路;接着,是广袤的、覆盖着去冬残雪与枯草的华北平原,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向天际线无尽延伸。寒风从缝隙中钻入,带着泥土、霜雪和远处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气息。

      她看着外面那些沉默行军的士兵,那些眼神麻木中带着恐惧、远远躲开道路的零星百姓,那些被遗弃的村落断壁残垣。这就是她即将踏上的征途,伴随着这支强大的、混合着渴望与躁动的军队,走向传说中的烟雨江南。而她,将隐没在“阿林”这个少年的躯壳下,以笔墨为眼,记录下这条注定不会平坦、注定浸染鲜血的道路。

      队伍首日行进速度并不快,仅走了三十余里,便在预定的、靠近一个小集镇的平坦地带扎营。安营的过程迅捷而有序,显示出这支军队极高的训练水准。中军区域迅速被栅栏、壕沟、哨塔圈定,帅帐居中而立,周围是诸将、幕僚、文吏的帐篷,以及存放紧要文书、印信、金银的帐房。雅若的帐篷,被安排在多铎大帐侧后方约二十步处,紧邻着那顶存放文书箱笼的、有重兵把守的大帐篷。她的帐篷不大,但用料厚实,内铺毛毡,设有一张矮脚书案、一个可当座椅的箱笼、一张简单的行军榻。苏克沙哈亲自检查,确认防风保暖无虞,又留下两个从王府带出的、年纪约十二三岁、机灵却口风极严的小苏拉,负责她的饮食起居与传递物品,并再次严厉告诫他们规矩。

      一切似乎都被安排得滴水不漏,将她与外界可能的风险尽可能隔绝开来。但雅若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从离开京城、踏入这数万大军之中起,才刚刚开始。在盛京王府,在京城小院,她终究是处于一个相对封闭、被王府高墙保护的环境。而如今,她置身于一个人员极度复杂、流动性极大、意外随时可能发生的军营。尽管有层层护卫,但她必须时刻牢记自己是“阿林”,一个沉默寡言、因略通文墨而被王爷带在身边处理文书的“少年包衣”,需谨言慎行,不能有任何引人疑窦的举动。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擦黑,军营中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煮豆、炙肉的粗糙香气,夹杂着马匹、汗水和皮革的气味。苏克沙哈便亲自来到了雅若的帐篷,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阿林,这些是今日行军途中,各处哨探、夜不收送回的快报汇总,还有粮台那边报上来的首日粮草消耗粗略数目。”图尔哈将文书放在小几上,低声道,“王爷吩咐,让你先看看,理出个头绪,简要摘出紧要的,晚些时候他要过目。”

      “是,有劳图尔哈大人。”雅若点头,在书案后坐下,就着帐篷中央那盏悬挂的气死风灯的光芒,开始翻阅。

      文书的内容繁杂琐碎。有前方道路桥梁状况的报告:某处木桥需加固才能通行炮车;某段官道被雪水浸泡,泥泞难行,需铺撒干草。有关于零星敌情的汇报:在西南方向十里外发现小股溃兵痕迹,约二三十人,似为前明军溃散者;东北方有土匪劫掠商队传闻,但未与大军接触。有关于沿途民情的简略记载:百姓见大军过境,多闭户不出,村落十室九空,仅余老弱。还有随军文吏整理的、各营初步上报的粮草消耗与骡马状况。

      雅若迅速进入状态,强迫自己从纷杂的信息中提炼关键。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字迹工整清晰:

      “一、路况:三十里处石桥稳固;五十里处‘李家庄’木桥需工兵加固,预计半日;‘王官屯’以南官道泥泞,已令辅兵铺设秸秆。

      二、敌情:西南十里‘黑松林’发现溃兵踪迹,约二三十,装备不整,似无战意,建议派一队斥候驱散即可,免扰大军。

      三、民情:沿途村落人烟稀少,百姓惊惧。有老卒言,可适当出示安民告示(如有备),或严令不得入村滋扰,以稳后方。

      四、粮秣:首日消耗与预估持平,然骡马疲惫者已有数匹,需兽医及早查看。另,沿线水源充足,可保大军饮用。

      五、其他:军中暂无异动,然士卒对江南富庶议论颇多,宜早申军纪,防微杜渐。”

      她写得很专注,偶尔蹙眉思索,帐篷外隐隐传来的巡夜口令声、远处篝火的劈啪声、伤马的低嘶,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待整理完毕,天色已完全黑透。她将摘要交给一直守在外帐的苏克沙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图尔哈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她那份摘要,上面已多了些朱红色的批注。

      “王爷看了,”图尔哈将文书递还,声音压得很低,“说条理清楚,建议亦属可行,已按你所拟,吩咐下去了。”他顿了顿,看着雅若略显疲惫却沉静的脸,补充道,“王爷今日与几位旗主、贝勒议事后,独自在帐中对着地图看了许久,晚膳也只进了些清粥。心情……尚可,只是思虑甚重。”

      雅若接过文书,就着灯光看去。在她建议“派斥候驱散溃兵”旁,多铎批了“可,着尼堪派人去,务求安静,勿张扬”。在“严令不得滋扰百姓”旁,批了“已传令各营,重申纪律”。而在她于“民情”一项后随手写下的“民惧兵,恐非吉兆,长久非计”这几个小字旁,多铎的朱笔顿了顿,画了一道粗重而醒目的横线,墨色深深浸入纸背,却未作任何文字批示。

      她的心,因那道沉默的横线,而微微一动。他看到了,也注意到了她这近乎“逾矩”的忧思。但他没有斥责,没有赞同,只是用一道横线,将这句话单独标识出来,留给自己,也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是认为此刻不值一提?是觉得她妇人之仁、多虑了?还是……他也心有所感,知道这问题的棘手,却暂时无法或不愿、也不能在此时此地给出明确的回应与处理?

      图尔哈见她目光停在那道横线上,低声道:“王爷的心思,咱们做奴才的,不好妄加揣测。但王爷既然画了线,便是记下了。你……做好分内事便好。”

      雅若点点头,将文书仔细收好。“我明白,谢大人提点。”

      图尔哈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帐篷。

      帐内重归寂静。雅若吹熄了气死风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她和衣躺在铺着厚毡的行军榻上,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土地,隔着毡垫也能感受到寒意。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旷野,卷动帐篷的毡布,发出沉闷的扑打声。远处,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口令声,规律地传来,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的环境。

      她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部被昏暗油灯勾勒出的、模糊跳动的阴影轮廓。怀中,那个装着铁牌与密信的皮囊,紧贴着胸口,传来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属于他的温度幻觉。而脑海中,多铎那道未作批示的朱红横线,却如同烙铁留下的印记,清晰而灼热。

      “民惧兵,恐非吉兆,长久非计。”

      这短短十个字,是她今日看到那些荒芜村落、感受到沿途死寂气氛时,心底最真实的触动。纵然是“奉天伐罪”的“王师”,在这些普通百姓眼中,依旧是持着刀枪、剃发结辫、言语不通的异族军队,是带来未知灾祸的庞大怪物。恐惧,是生存的本能。而这份恐惧,若与江南士民心中那套“华夷之辨”、“忠孝节义”的观念结合,被有心人利用,会激发出怎样可怕的力量?扬州、南京……那些即将被兵锋指向的繁华之地,那里的百姓,会比北地之民更温顺吗?当征服者的铁蹄踏碎他们的家园,当“剃发易服”的严令如同铡刀悬颈,等待这支军队的,真的会只是箪食壶浆的迎接吗?

      更深一层,是这支军队自身。那些满洲、蒙古将士眼中对江南财富毫不掩饰的渴望,那些汉军旗士兵眼底的复杂与隐忍,都像暗流,在军纪的约束下暂时平静,但一旦破城,劫掠的欲望被释放,屠刀的凶性被激发……多铎的严令,能约束几时?能约束到何种程度?当年入关后,在畿辅、在山东,并非没有过血腥的屠戮与劫掠,只是被更大的胜利和后续的“招抚”政策所掩盖。此番南征,面对更大的诱惑、更复杂的形势、更强烈的抵抗可能,局面会走向何方?

      而她,这个被卷入洪流中心的记录者,将要看到的,将要用笔写下的,恐怕不再仅仅是捷报、缴获、疆域拓展的功业。很可能,是更多的鲜血、哭嚎、文明被践踏的废墟,以及人性在战争与权力下的全面扭曲与释放。而她为之效力、心情复杂难言、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倾注了太多关注与情感的男人,将是这一切的决策者、推动者,也可能……是最终的承担者与毁灭者。

      一种深沉的疲惫,混合着冰凉的预感和无力,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她将身体在并不温暖的毡褥中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抵御内心不断蔓延的寒意。帐外,北风依旧凄厉地呼啸着,掠过广袤而荒凉的华北平原,也掠过她刚刚启程、却已仿佛能望见尽头血色迷雾的漫长征途。长夜漫漫,前途未卜,唯有怀中那点沉甸甸的“信物”,和心底那份无法言说、却已然生根的牵念,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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