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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十四章:山雨欲来 第一节:荣光之刺 ...


  •   顺治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直到三月末,北京城外的榆树柳梢才挣扎出些许怯生生的绿意,宫墙内的杏花也开得有些敷衍,花瓣上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然而,豫亲王府内的气氛,却与这迟滞的春意截然相反,处处透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属于权力鼎盛期的喧嚣与忙碌。

      王府正门外的拴马石,从清晨到日暮,几乎不曾空过。各色顶戴的官员、身着锦袍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位红顶子的喇嘛,车轿络绎,将门前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门房收受拜帖、礼单的手不曾停过,唱名引客的嗓音也日渐沙哑。前院议事厅里,多铎接见着一拨又一拨的人——有镶白旗下属各牛录的章京、佐领来禀报旗务、请领钱粮;有新任的各地督抚、道台前来“谒见”这位首席辅政叔王,聆听训示;有工部、户部的堂官带着卷宗来请示关乎陵寝修建、漕粮改折的棘手政务;甚至还有几位蒙古台吉,带着皮毛和骏马,用生硬的满语表达着对“巴图鲁王爷”的敬意,实则是来探听朝廷对漠南蒙古各部的态度。

      多铎坐在紫檀木雕螭纹的大师椅上,身着一袭石青色四团龙蟒纹常服,外罩玄色倭缎坎肩,暖帽下的面容比南征凯旋时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锐气与威仪却更盛。他听禀报时通常不多言,只是偶尔抬眼,目光如电扫过陈述者的脸,便能让对方心头一凛,陈述更加谨慎。他的批示往往简短而决断:“准。”“驳。”“依议,但需增派干员监工,若有贪墨,一体重处。”“蒙古之事,自有理藩院章程,尔等安心放牧,朝廷自有恩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时遇到冗长而无甚新意的禀报,他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心,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龙头上一叩,熟悉他脾性的苏克沙哈便会适时上前,低声道:“王爷,已时三刻了,兵部哈尚书已在偏厅候着。” 巧妙地打断那些无谓的絮叨。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亲王,正处在权力和精力的巅峰。他像一柄出了鞘的、饮饱了血的宝刀,寒光凛冽,挥动间带着斩断一切滞碍的果决。朝野上下,无人敢攫其锋芒。刚林一党在年前的构陷风波中铩羽而归,刚林本人闭门思过,其侄流放,已然杀鸡儆猴。连带着郑亲王济尔哈朗一系,近来也收敛了许多,至少在明面上,不再与多铎发生直接冲突。京城官场私下议论,都说这大清朝的天下,摄政王坐镇中枢,而真正挥向四方的刀锋,便是这位豫亲王了。

      然而,只有极少数最贴近他的人,才能从这片煊赫的荣光之下,窥见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裂纹。

      这一日,处理完又一拨冗长的政务,已是申时末。春日西斜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议事厅内终于只剩下多铎一人,以及侍立角落、如同影子般的苏克沙哈。

      多铎没有立刻起身,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阵持续的、沉闷的钝痛,自午后起便隐隐盘踞在那里,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在慢慢绞紧。喉咙也有些发干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闷哑。

      “王爷,”图尔哈立刻上前,将一直温在熏笼上的参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可是乏了?今日见了七拨人,说了近三个时辰的话。奴才瞧您午膳也没用几口。”

      多铎睁开眼,眼底有细细的血丝,但目光依旧清明锐利。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些许戾气的笑,“这点阵仗算什么。当年在锦州城外,顶着明军的炮火连挖三天壕沟,那才叫乏。” 话虽如此,他放下茶盏时,几不可察地轻轻甩了甩右手手腕——那是他惯用的挽弓执刀的手,今日批阅文书久了,竟也感到一丝隐隐的酸胀。这感觉陌生而不快,让他微微皱了眉。

      图尔哈垂着眼,将主子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阴云。王爷近来这样的情形,似乎越来越频繁了。夜里书房灯火熄得比往常早了些,但晨起时,眼下偶尔能看到淡淡的青影。食欲也不如从前,尤其是油腻之物,动得少了。他曾私下委婉地问过王府惯用的太医,太医只说是“王爷劳心劳力,肝火旺盛,脾胃稍有不和”,开了些清心去火、健脾开胃的方子。药是按时煎了送去,可王爷十次里能按时喝上一两次就算不错,总说“苦汤子寡淡,喝它作甚”,或者“本王身体壮实,何需这些”。

      “王爷,太医开的安神汤……”苏克沙哈试探着开口。

      “搁着吧。”多铎果然不耐地挥挥手,打断了话头。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去‘听竹小筑’。”

      “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连接前院与“澄观斋”书房的漫长回廊。春日傍晚的风,带着料峭寒意,穿过廊柱,吹动了多弋腰间的玉佩丝绦。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坎肩的前襟。这个细微的动作,又让身后的苏克沙哈眸光暗了暗。

      “听竹小筑”院门外的守卫,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森严。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镶白旗巴牙喇,按刀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见到多铎,齐刷刷单膝跪地行礼,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铿锵声。多铎目不斜视,径直入内。

      小院里,那几竿青竹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新发的嫩叶在夕阳下透出鲜亮的黄绿色。小楼静谧,窗扉半开。多铎走上二楼时,雅若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就着天光,校对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关于去岁直隶地区圈地纠纷最终处置结果的汇总摘要。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男式袍服,头发整齐地束在暖帽下,侧影单薄而专注。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刻回头,直到笔下最后一个字校对完毕,才放下笔,站起身,转向门口,垂首行礼:“王爷。”

      多铎“嗯”了一声,走到她惯常坐的那张花梨木圈椅前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那些都是他近日批复过、或需要她预先整理归档的。“今日有什么紧要的?”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雅若走到另一侧的书架旁,取过几份已经分类标记好的文书摘要,双手呈上。“回王爷,主要有三件。其一,兵部核议的江宁、杭州驻防八旗本年秋操章程及钱粮预算,已按王爷日前批示‘务求实效,严防冒滥’的意见,发回重拟,这是重拟后的摘要,其中火药、马干等项,仍比去岁浮报一成有余。其二,内务府呈报的宫中及王府今春用度,与去岁同期相比,仅绸缎一项便超支三成,缘由列支不清。其三,山东巡抚奏报,登莱沿海有零星‘海寇’借前明余孽之名啸聚,已派兵清剿,然提及地方因‘迁海令’流民增多,恐生事端,请朝廷示下。”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将繁杂的政务提炼得条理分明。多铎一边听着,一边拿起那份兵部的重拟章程,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若是往日,他或许会立刻指出其中不合理之处,甚至动怒。但今日,那隐隐的头痛和喉间的不适,让他有些心浮气躁。他看了片刻,将文书丢回案上,揉了揉眉心,道:“兵部那帮人,不见棺材不落泪。苏克沙哈,明日让兵部汉尚书和满侍郎过来,本王亲自问他们,这多出的一成火药,是打算把西湖炸了,还是想把紫金山轰平?”

      “嗻。”图尔哈应道。

      “内务府的开支,”多铎顿了顿,觉得喉咙痒得厉害,又低咳了两声,才继续道,“皇后和两宫太后那边,用度不可省。但王府的开销,你核对一下,凡有不实浮滥,一律核减。尤其是本王名下那几个庄子,进项不少,开销也大得离谱,让管庄子的奴才明白回话。”

      “是。”

      “山东的事……”多铎沉吟着,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迁海令’是国策,为绝郑成功等海逆接济,不得不行。流民安置,地方官有责。告诉山东巡抚,剿匪要狠,安置也要稳。若再以‘迁海’为借口,推诿生事,他这个巡抚,也别做了。”

      “奴才记下了。”图尔哈点头。

      公务似乎告一段落。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多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头痛并未缓解,反而因刚才的思虑和说话,似乎更清晰了些。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恶,不是针对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对周遭一切的隐隐不耐。

      雅若静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多铎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上,又飞快地掠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下那淡淡的阴影。她想起前日苏克沙哈悄悄送来的、王爷未曾动用的安神汤药渣。她也注意到,王爷今日进来时,脚步似乎比往常沉重了一分,咳嗽声也多了。

      她转身,从一旁小炉上煨着的银壶里,倒出一杯温度正好的蜜水——这是用去岁存下的冬蜜调的,最是润肺。她将白瓷杯轻轻放在多铎手边的几案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多铎睁开眼,看了眼那杯蜜水,又抬眼看了看雅若。她垂着眼帘,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侍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润清甜的液体滑入喉中,确实缓解了些许干痒。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忽然开口道:“今日本王在校场,试一张新得的五力弓。”

      雅若微微一怔,抬起眼。

      “弓是好弓,柘木为干,角筋为弭。”多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拉开时,也觉得顺畅。可连发三矢之后,这右臂,”他抬起自己惯用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竟觉得有些酸软乏力。放在三年前,莫说三矢,便是三十矢,也不在话下。”

      他的话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但听在雅若耳中,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臂软乏力……对于一个以武功著称、正值盛年的亲王来说,这绝非寻常。她立刻联想到他近来的倦色、食欲不振、以及那被搁置的汤药。

      “王爷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或与驰骋疆场不同,耗神之处尤甚。”她斟酌着字句,声音依旧平静,“太医既请了脉,开了方子,王爷……或可按时服用,稍作调养。弓马之事,徐徐图之便可。”

      “调养?”多铎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本王正当盛年,何需调养?那些太医,惯会危言耸听,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彰显其能罢了。本王的根基,自己清楚。” 话虽如此,他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前几日让你整理的自入关以来,各旗因痘症(天花)损折宗室、勋贵子弟的名录,可有了?”

      话题转得突兀。雅若心头又是一紧。痘症,在这时代是不治之症,尤其对未出痘的满洲人而言,更是谈之色变。王爷突然要这个……

      “已整理出大概,尚需核对几位远支宗室的准确情形。”她答道,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多铎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册子粗糙的封皮,目光有些幽深。“年初,正蓝旗有个三等辅国将军,才十七岁,前脚还在校场生龙活虎,后脚染了痘,没熬过五天。”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自语,“听说浑身溃烂,面目全非。他阿玛,是本王的叔辈,白发人送黑发人,哭晕过去好几回。”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图尔哈屏住了呼吸。雅若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发凉。王爷从来不是多愁善感、悲天悯人之人,此刻忽然提起这些,绝非无故。

      “人之一生,富贵穷通,生死寿夭,有时真由不得自己。”多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将那名册随手扔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站起身,似乎想将那莫名的情绪甩开。“好了,这些琐事不提。晚膳摆在‘澄观斋’,简单些。你……”他看向雅若,顿了顿,“也早些用饭,不必再熬了。眼下都有青影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下了楼。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雅若独自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中,久久未动。晚风从窗口卷入,带着寒意,吹动了书案上那份关于“痘症”的名录册页。她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册,又看了看旁边那杯被喝掉一半的蜜水。

      她走回自己的书案,铺开那本羊皮封面的私密笔记。墨迹在暮色中显得深浓。她没有记录任何政务,只是提笔,在空白的纸页上,用极其工整、却仿佛每一笔都用了力的小楷,写下:

      “顺治三年三月廿九,晴,有风。王暮至,言校场试新弓,三发后臂软。神色间有倦意,咳声闷。近侍言其食减,眠不安,汤药多弃。忽问及宗室勋贵罹痘症者名录,语及生死,意态萧索。蜜水饮半盏。嘱余早歇。王素壮健,今忽言臂软,此非吉兆。太医云劳倦肝旺,然王之倦,似非案牍可尽释。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写罢,她搁下笔,望向窗外。夜幕已然降临,“澄观斋”的方向亮起了灯火,隐隐有人影晃动。而她所处的“听竹小筑”,却沉入一片孤寂的黑暗之中,只有她案头这一盏如豆的灯火,映照着纸上那些冰冷的字句,也映照着她眼中深藏的无边忧虑。

      荣光如烈火烹油,煊赫无比。可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在那灼人烈焰的最深处,一丝悄然裂开的、不祥的阴影。而这阴影,正以她无法阻止的速度,悄然蔓延,即将吞噬那轮正当空的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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