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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五节 城门与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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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寅时刚过,北京东郊,清军大营。
营地比往日醒得更早,却并非为了拔营征战,而是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庄重而压抑的肃穆气氛。中军区域,摄政王多尔衮的行辕所在,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仪仗、护卫、銮仪,以及被指定随同入城的文武官员,皆已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香料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仪感。
多铎并未出现在这支入城的核心仪仗中。他一身戎装,按刀立于自己大营的辕门高台上,面色冷峻,遥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以及天空下,那座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显露出庞大、模糊轮廓的巨城——北京。他的镶白旗主力,以及阿济格、部分蒙古骑兵,已奉命在营地周围列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保持着临战姿态。这既是威慑京畿可能的不稳因素,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真正的武力,仍掌握在他和多尔衮手中。他今日的任务是坐镇城外,确保大局稳定,入城受降、安抚人心的风光,属于摄政王。这固然是分工,也未尝不是一种制衡。
吴三桂及其麾下主要将领,已剃发易服,穿着清廷赏赐的袍褂,率部分精锐,列于多尔衮仪仗之前。他们沉默地骑在马上,脸色在晨光中显得灰败而复杂。曾经的明朝辽东总兵,如今成了新朝的“平西王”,更是引领“外兵”入关的“前导”。这份荣宠背后的屈辱、无奈与投机,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他们的部队,将作为“先驱”,率先进入北京城。这既是利用,也是考验,更是将他们牢牢绑上大清战车的姿态。
雅若所在的农家小院,防卫比昨夜更加森严。院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镶白旗最核心的巴牙喇和家生包衣,眼神锐利如鹰,隔绝了内外一切视线。她起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此刻,她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同样遥望着北京城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朝阳门,只能看到城市天际线连绵的屋宇和远处皇宫金色的琉璃瓦顶,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反射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芒。
她没有像多铎那样全副披挂,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阿林”打扮,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文书包裹,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她知道,今天,历史将再次翻开沉重的一页。而她,只能在这里,通过可能传来的零星消息,和想象,来拼凑那个场景。
辰时初,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天地万物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北京方向,忽然传来了隐隐的礼乐之声。那不是欢快的乐曲,而是庄重、低沉、甚至带着哀戚的礼乐,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入城仪式,开始了。
雅若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多尔衮的华盖仪仗,在礼乐和号角声中,缓缓前行;吴三桂及其部众,作为前导,垂头丧气又强作镇定;道路两旁,是被清军士兵“维持秩序”的、黑压压的北京百姓,他们脸上是惊恐、茫然、好奇、还是麻木的敌意?朝阳门的城门,在“吱吱嘎嘎”的巨响中,为新的主宰洞开;多尔衮,这位年仅三十二岁的摄政王,骑在马上,面色沉静(或许带着一丝悲悯?),接受着吴三桂等降臣的跪拜,然后,马蹄踏过那道象征着皇权与华夏疆界的门槛……
礼乐声、号角声、隐约的欢呼(或许是安排的?)或哭喊声,随风断续传来,听不真切,却更添一种虚幻而惊心动魄的真实感。雅若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扶住了粗糙的树干。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仪式似乎持续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远处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北京城仿佛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沉默,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变化已经发生。
午后,图尔哈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带回了一些零星的消息:摄政王已顺利入城,在明皇宫武英殿(或指定的其他宫殿)暂时驻跸;发布了安民告示,宣布为崇祯帝发丧三日,官民各安其业;吴三桂部被安置在城外特定区域,严加看管(名义上是休整);北京城内基本平静,但暗流涌动,前明官员闭门不出,百姓惶惶,商铺大多关闭。
“王爷呢?”雅若忍不住问。
“王爷一直在辕门高台,直到仪式结束,城里消息传来,一切平稳,才回大帐。”图哈道,“王爷令你,从今日起,将文书分类,单列‘燕京事宜’一卷。凡涉及北京城防、前明官员动向、物价市井、流言舆情等,皆归入此卷。尤其是,”他压低声音,“关于紫禁城内库藏、户部档案、以及……皇宫内遗留人员的情况,任何消息,单独列出,第一时间报与王爷知晓。”
雅若心中一凛。她明白,多尔衮在台前“吊民伐罪”,收揽人心;而多铎,已经在关注最实际的东西——财富、情报、以及可能存在的隐患(比如前明皇室遗留人员)。兄弟二人,分工明确,一个要名,一个重实。
“另外,”图尔哈从怀中取出一份封好的文书,“这是王爷令人从城内刚刚送出的,关于几处前明勋贵宅邸和官员府邸的初步查抄清单草稿。王爷让你核对数目,分类登记,看看有无明显出入或可疑之处。”
雅若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清单,这是赤裸裸的掠夺账本,是胜利者瓜分战利品的开始。她沉默地点点头。
图尔哈看着她平静地接过清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几日,你就安心在此。一应饮食用度,我会亲自安排。外面……不太平。城里虽然看着平静,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咱们旗人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王爷的意思,你先避一避。”
“我明白,谢大人关照。”雅若低声说。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有多敏感,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文书,若被有心人盯上,在这鱼龙混杂的北京城,极易生出事端。多铎将她“藏”在这里,是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
接下来的几天,雅若便在这座被重兵守卫的小院里,足不出户,埋头于越来越多的文书之中。消息从各个渠道汇聚而来:有公开的安民告示,有秘密的探子回报,有降官献上的“效忠书”和“建言”,也有市井流传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谣言。她需要从中筛选、辨别、归类、摘要。
她从文书中知道,多尔衮住进了武英殿,以“摄政王”名义总理朝政(尽管小皇帝和两宫太后还在关外),接见了一批前明降臣,态度“温和”。她也知道,多铎派兵“清剿”了京畿几股不肯投降的明朝溃兵和地主武装,手段雷厉风行。她还知道,北京米价飞涨,盗贼四起,人心惶惶。更从一些隐晦的渠道得知,紫禁城内库空虚得惊人(据说被李自成搜刮一空),但一些勋贵和宦官的秘密宅邸,却抄没出令人咋舌的财富……
她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记录者,通过冰冷的文字,感知着这座古老帝都在新主人脚下的呻吟、挣扎与逐渐驯服。她记录下“摄政王令官民剃发”引发的暗流与抵触(尽管此令最初执行并不严格),记录下满洲王公贵族开始圈占城内房屋田产的苗头,记录下多铎对某些“不识时务”的前明官员的冷笑与不满。
日子在紧张而忙碌的文书工作中流逝。小院高墙外的世界,似乎与她无关,又仿佛通过一页页纸张,与她紧密相连。
五月初五,夜。距离入城已过去三日。
北京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巡逻士兵的呵斥声、更梆声,偶尔还有不知何处响起的短促哭喊或争吵声,旋即又湮灭在深沉的夜色中。这座巨大的城市,像一个受伤的巨人,在陌生主人的统治下,艰难地喘息、适应、或酝酿着不安。
雅若刚刚整理完一批关于京畿卫所屯田状况的陈旧档案(这些档案能从混乱中抢救出来,实属不易),揉着酸涩的眼睛,准备就寝。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和马蹄轻响。旋即,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特殊。
是图尔哈。但这么晚了……
雅若心中一紧,迅速将案上文书收好,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油灯,然后走到门边,低声问:“何人?”
“阿林,是我。”门外果然是图尔哈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来了。”
王爷?多铎?这么晚,他来这偏僻小院做什么?
雅若不及细想,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确认伪装无误,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清冷的月光下,多铎只带着图尔哈和另一名贴身护卫,三人三骑,静静立在院中。多铎依旧一身戎装,外罩玄色斗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锐利,如同夜行的鹰隼。他看了一眼雅若,微微颔首,便径直走进屋内。
图尔哈和那名护卫留在院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雅若关上门,转身。多铎已自行走到案几旁,就着那点如豆的灯火,看着她刚刚合上的、关于卫所屯田的档案册,随手翻了几页。
“这几日,可还安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劳累和说话过多的缘故。
“回王爷,一切安好。图尔哈大人照料周全。”雅若垂首答道,心中飞速盘算着他的来意。
“嗯。”多铎不置可否,目光从档案册上移开,扫视了一下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厢房。房间很小,除了一榻、一几、两凳,便是堆积如山的文书箱笼,几乎没有什么落脚之地。他的目光在雅若那张单薄的行军榻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他指了指那些文书,“是关于京畿屯田的?”
“是。是从户部残档中整理出的部分,年代久远,残缺不全,但或可窥知明末卫所荒废、田土兼并之一斑。”雅若谨慎地回答。
多铎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荒废?兼并?如今都成了无主之地,正好。”他话锋一转,盯着雅若,“我让你留意的事情,有何发现?”
雅若知道他所指,略一沉吟,道:“目前所得消息杂乱。可确认紫禁城内库,特别是崇祯内帑,已被李自成搜刮殆尽,仅余粗重之物。但几位前明大太监(如王之心、王德化等)在外私宅,及几家与闯逆过往甚密的勋贵(如嘉定伯周奎等)府邸,查抄所得颇丰,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数额惊人,清单正在整理核对。此外,”她顿了顿,“宫中遗留太监、宫女,尚有千余,如何处置,摄政王尚未明示。有传言,前明太子及永、定二王,可能未死于闯乱,但下落不明,各方均在暗中查访。”
多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听到“太子及二王下落不明”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继续查,尤其是太子和二王的消息,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我。那些太监宫女,挑些老实本分、熟知宫闱旧事的,单独看管,或许有用。其余的……”他摆了摆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是。”雅若应下。她知道,这些“有用”的人,可能成为控制宫廷的耳目,也可能成为某种政治筹码。
多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屋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他忽然问:“这几日,外面那些议论,你可听到了?”
雅若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市井间、乃至投降官员中,对清军、对剃发令、对圈占行为的各种非议、恐惧和抵触情绪。这些,在她整理的舆情摘要中,都有所反映。
“略有耳闻,皆已记录在‘燕京事宜’卷中。”她如实回答。
“你怎么看?”多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雅若。这不是询问一个文书对文书的看法,而是在问“她”对这个局面的判断。
雅若心中一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逼人的视线,斟酌着词语:“奴婢……窃以为,民心初附,犹疑未定。摄政王殿下以‘为明复仇’相号召,又以‘勿杀勿掠’安民,乃老成谋国之举。然我八旗将士,远离故土,浴血奋战,若无所犒赏,恐生怨望。如何权衡,实非易事。至于剃发、易服,关乎礼法人伦,汉人抗拒尤烈,若操之过急……”
“够了。”多铎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道理,范文程、洪承畴他们,每日在十四哥面前说得够多了。”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内踱了两步,玄色斗篷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们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收天下士人之心。可咱们满洲,靠的不是圣贤书,是弓马刀箭,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奴才、银子!没有这些,谁给你卖命?他十四哥要施仁政,收买人心,可以。但这恶人,不能全让我来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愤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雅若默然。这就是矛盾的根源,多尔衮要的是长治久安的天下,而多铎和许多满洲贵族,更看重的是马上得天下后的即时利益。入关前被“入主中原”大义压下的分歧,在进入北京、面对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蛋糕时,开始凸显。
多铎发泄了一句,似乎也觉得在一个“小文书”面前说这些不妥,停住脚步,背对着雅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零星灯火如同鬼火。
“这座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征服者的傲然与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看着繁华,内里却已烂透了。李自成刮过一遍,我们再来……呵。”他轻笑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十四哥想把它治好,当成咱们爱新觉罗家永久的家业。可这家里,蛀虫太多,朽木太多,不好收拾。”
他转过身,看着雅若,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你做得不错。这些文书,整理得很清楚。继续做,尤其是涉及钱粮、人丁、田亩的,要细。另外,”他加重了语气,“我方才说的,关于太子和二王的消息,是重中之重。还有,留意一下那些前明降官,特别是那些原本名声就不怎么样,现在又跳得欢的。把他们的底细,给我摸清楚。”
“是,奴婢明白。”雅若躬身。
多铎点了点头,似乎想离开,又停住,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陋室。“此处……委屈你了。再忍耐些时日。北京城太大,水太浑,等清理出个头绪,再作安排。”他顿了顿,语气稍缓,“需要什么,缺什么,直接告诉苏克沙哈。”
“谢王爷关怀,此处甚好。”雅若低声道。
多铎不再说什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阿林”的伪装,看到她内心深处。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王爷。”雅若在他手触到门扉时,忽然开口。
多铎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雅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双手呈上:“这是……奴婢按额吉留下的方子,配的一些宁神药材,磨成了粉。王爷军务繁忙,心神耗损,睡前用温水冲服一匙,或可助安眠。”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多铎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粗布口袋上,又移到雅若低垂的脸上。灯火昏暗,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浓密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没有接,只是看了那口袋片刻,然后,很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趁势涌入,吹得案头灯火一阵剧烈摇曳。雅若保持着双手呈上的姿势,直到听见院中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才缓缓放下手臂,将那个粗布口袋轻轻放在案几上。
她走到门边,轻轻合上门扉,将寒冷的夜风和渐远的马蹄声关在门外。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那一灯如豆,和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她走回案几旁,看着那个粗布口袋,良久,伸出手,将它小心地收入自己随身行囊的夹层中。然后,她重新坐下,摊开一卷新的文书,提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窗外,北京城的夜晚,依旧深沉。这座刚刚更换了主人的古老帝都,正在无尽的黑暗中,孕育着新的阴谋、新的挣扎、和新的、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
而她的记录,也将继续。在这高墙小院之内,以笔墨为刃,默默刻下这风云变幻的时代,最真实、也最冰冷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