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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章:南征之始
第一节 廷议定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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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二年的正月,北京城还浸在开国后的第一个新年那浮华而紧绷的气氛里。宫灯未撤,彩绸犹在,但风中的寒意已带上某种躁动,像冰层下暗涌的急流。自去岁五月定鼎燕京,这座千年帝都便陷入一种奇异的癫狂与惶惑。前朝的朱紫高门换了匾额,胡同深处时闻啼哭,而正阳门外大市的新贵车马,又喧嚣得刺耳。满语蒙语与变了调的汉话在街市上交杂,马蹄踏过前朝御史泣血死谏的青石砖,溅起去冬未化的肮脏残雪。
腊月里,摄政王多尔衮力排众议,坚持依汉家礼制过了年。祭天、祭祖、大朝、赐宴,一样不少。八旗亲贵在宴席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看着汉人乐工战战兢兢奏着《中和韶乐》,脸上带着征服者刻意收敛却依旧刺目的骄矜。但也有老成的满臣私下摇头,说这汉人的年节过起来束手束脚,不如在盛京时围着篝火吃肉喝酒痛快。更深的忧惧藏在一些汉臣低垂的眉眼里:剃发易服的传闻,已在北直隶各州县激起不止一波动乱,虽然都被铁骑迅速踏平,但那股令人不安的骚动,如同地底闷雷,隐隐传来。
武英殿的议事,从辰时持续到午时。殿内金龙盘柱,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气息。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御座之侧,年轻的顺治帝坐在正中,小脸绷得紧紧,一双乌黑的眼珠时而看看左边的皇叔父,时而瞟瞟右边御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玺。皇帝身后,珠帘低垂,隐隐可见两宫太后的冠服轮廓。
议题只有一个:江南。
李自成的事已被传阅,西窜的余孽不足为虑。但长江以南,半壁山河,依旧飘扬着大明弘光朝廷的旗帜。南京,那座太祖皇帝龙兴、成祖北迁后仍是帝国心魂的留都,如今拥立了福王朱由崧,年号弘光。虽然朝廷里党争激烈,武备废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江南财赋重地,天下文枢,其象征意义与实际分量,重逾千钧。
多尔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自我朝定鼎北京,已近九月。天下思定,而南明伪廷,不思天命攸归,犹踞金陵,僭号改元,此乃自绝于天。江南百姓,久困于寇,又遭南明苛政,水深火热,翘首以望王师。朕与皇上,体上天好生之德,念百姓倒悬之苦,决议开春之后,遣师南下,吊民伐罪,廓清寰宇。”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沉寂。几位满洲议政王大臣面色肃然,汉臣班列中,则有人额角沁出细汗。南下,打的是“为明复仇、剿灭流寇”的旗号入关,如今要打过长江,剿灭明朝正朔,这旗号……还怎么打?
“摄政王明鉴。”内翰林弘文院大学士、降臣冯铨出列,躬身道,“江南乃文教昌盛之地,非山陕可比。士民重气节,若一味以武力相逼,恐激起大变。且我军多北人,不习水战,长江天堑,实乃巨障。臣愚见,或可先遣使招抚,晓以利害,若能不成而降,则天下幸甚。”
“招抚?”多尔衮尚未开口,武臣班列中,多铎的兄长、英亲王阿济格已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冯中堂是读多了南朝的书,学了一身酸气!南蛮子最是狡诈,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谁肯乖乖跪下喊主子?当年老汗十三副遗甲起兵,靠的是马刀硬弓,不是耍嘴皮子!”
冯铨脸色一白,喏喏不敢再言。另一位降臣,如今已是大清礼部右侍郎的钱谦益,抖着花白的胡子,出列缓颊:“英亲王所言,自是正理。然《尚书》有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江南士民,久沐大明教化,骤然以兵戈加之,恐伤人心。不若双管齐下,王师陈列江上以示威,再遣能言善辩之士,携皇上恩旨,往说南京。弘光朝廷,君昏臣佞,马阮当道,正直之士必离心离德。若有人能效三国之鲁肃,明朝之于谦,则大事可定矣。”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将劝降的希望寄托在南明内部分化上。
多尔衮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在几个关键人物脸上稍作停留。洪承畴垂着眼,看不出表情;吴三桂站在武臣末尾,神色恭谨木然;而自己的弟弟多铎,则立于诸王之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只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望着御座方向,又似乎穿透了殿墙,落在遥远的江南烟雨之中。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南征之事,势在必行。然如何征,确需斟酌。长江之险,不可不虑;江南人心,不可不收。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我大清以弓马取天下,根基在‘武功’二字。若无雷霆手段,何显菩萨心肠?南明若识时务,自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则天兵到处,灰飞烟灭。也好叫天下人知道,顺逆有道,天威难测。”
这话已是定调。招抚可以谈,但大军必须压境。而且,隐隐透出若遇抵抗,便将施以雷霆的意味。
“豫亲王。”多尔衮的目光落在多铎身上。
多铎出列,单膝跪地:“臣弟在。”
“南征大事,朕思虑再三,唯你可当此任。”多尔衮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着你为定国大将军,总统南路诸军,择日开拔。阿济格、博洛、尼堪等皆受你节制。一应军务,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请。朕在京师,盼你捷报。”
“臣弟领旨!定不负皇上、摄政王重托,荡平江南,擒伪主以献阙下!”多铎的声音清越坚定,在殿中回荡。他没有多说,但那股凛然的自信与杀气,已让殿中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
阿济格脸上掠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去。博洛、尼堪等将领则露出振奋之色。吴三桂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粮草、军械、舟船,着兵部、户部、工部全力协济,不得有误。”多尔衮又吩咐了几句,便宣布散朝。
重臣们鱼贯退出武英殿。殿外,正月午后的阳光惨白,照在殿前丹陛积雪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多铎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他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簇幽暗的火,在跃动,在燃烧。苏克沙哈按刀侍立在阶下阴影里,见主子出来,立刻迎上,无声地递过暖手炉和玄狐大氅。触手之处,大氅内衬已被体温暖得微温。
“回府。”多铎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几个正欲上前寒暄的汉官止住了脚步。他系上大氅,猩红织金缎的里子在惨白日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流光。他大步流星,猩红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凛冽的弧线,靴子踩在丹陛下尚未化尽的残雪上,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沉稳定,仿佛踏在通往未知战场的鼓点上。
从午门到东华门,出宫城,穿过已成内城的皇城区域,街道明显拥挤喧嚣起来。豫亲王府的仪仗在前开道,百姓纷纷避让,跪伏道旁。多铎骑在马上,目光掠过街道两旁匆匆改建、尚带着前明风格的衙署、勋贵府邸,掠过那些店铺新换的满汉文招牌,掠过行人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麻木的神情。这座城市的脉搏,混乱而有力,却与他隔着一段冰冷的距离。他想起盛京,想起更早的赫图阿拉,那里的气息粗粝而直接,不像这里,层层叠叠的砖石、历史和人心,堆积成一座巨大而陌生的迷宫。而江南,那个只在父兄讲述、汉人典籍和零星商旅传说中出现的地方,是这迷宫深处,最华丽也最危险的核心。
王府门前,石狮威严。多铎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迎上的戈什哈,径直入内。穿过重重仪门、回廊,所遇仆役皆屏息跪地。王府的气象,比在盛京时又煊赫了不知多少,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显皇家威仪,但也透着一种新贵的躁动与刻意。他没有去正殿,也没有回后宅,而是径直走向书房所在的院落。
豫亲王府的书斋“砺锋轩”,是仿盛京旧府格局所建,但更大,更精致。多宝阁上陈列着新得的宋版书、前明官窑瓷器,墙上是倪瓒、文徵明的山水(真伪莫辨),紫檀大案宽大厚重,镇纸是和田白玉雕的蟠螭。地龙烧得暖热,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多铎眉宇间自下朝后便凝起的沉郁。他屏退左右,只留苏克沙哈在门外听候。
案上,早已摊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牛皮纸泛着暗黄,墨线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驿站津渡,甚至主要村镇,皆标注细密。这是兵部珍藏的明代《广舆图》摹本,又经最新情报修订,堪称当时最精详的江南地理全图。多铎站在案前,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图上山川走势。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扬州的位置,停留片刻,感受着那个墨点下仿佛传来的、想象中的繁华与喧嚣,然后,指尖沿着运河南下,划过镇江、常州、无锡,最终,落在南京——那个用朱砂额外勾勒的、代表帝都的方框上。
“定了。”他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斋内响起,有些空茫,又带着千钧之力,“圣旨明日就下。定国大将军,总统南路。”
图尔哈无声地掀帘进来,单膝跪地,仰头看着主子在舆图前凝立的背影,那背影如山岳,也如即将离弦的利箭。“奴才恭喜王爷!此去必建不世之功!”
“功?”多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眼底那簇幽火更显分明,“十四哥要的,不止是功。”他走到一旁的花梨木扶手椅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涩意弥漫。“江南不比关外,也不比山陕。关外,一马平川,纵骑驰突,生死胜负,干脆利落。山陕,流寇虽众,实为乌合,一击即溃。江南呢?”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节奏却有些乱:“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我们的骑兵优势,大打折扣。人心诡谲,读书人多,心眼更多。李闯的余孽,说不定就藏在哪个水荡子里;南明的昏君佞臣,此刻恐怕还在秦淮河上听曲;还有那些乡绅士子,读了满肚子忠孝节义,骨头却未必有他们的笔头硬……麻烦。都是麻烦。”
他像是在对图尔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南下,是开疆拓土的不世功业,是奠定他“十五爷”千古威名的关键一战。但这里面的凶险与变数,他比谁都清楚。长江天堑,水师是他的软肋。江南民心,剃发令是悬着的刀。朝中呢?十四哥让他独当一面,是信任,也未尝不是……一种打磨,或者测试。功高震主,古来有之。阿济格刚才殿上的那点不甘,他看得分明。还有那些汉臣,如洪承畴、吴三桂,用着顺手,也需时时提防。
“王爷神威,运筹帷幄,必能克定江南,肃清寰宇。”苏克沙哈沉声道,话语是惯常的恭维,但语气里的笃定不容置疑。他是多铎的家生奴才,从小跟着,见过主子太多险中求胜、绝处逢生的场面。
多铎没接这话,他再次起身,走到窗边。窗扇镶嵌着昂贵的玻璃(来自西洋贡品),窗外是王府后园特意堆砌的太湖石假山,覆着薄雪,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衬着几株刻意移栽的北方松柏,透着一种与这座汉家园林格格不入的、北地的枯索与倔强。而他即将要去的地方,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江南,是“秦淮灯影”的金陵,是“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苏杭。那是一种陌生的、在汉人诗词歌赋里被描绘了千百遍的、浸润到骨子里的繁华、柔软、精致,也充满未知的威胁与陷阱。那里的人,说的话,想的事,恐怕都和他熟悉的草原、白山黑水,截然不同。
“阿林,”他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窗外假山上的积雪,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这几日如何?”
图尔哈愣了一下,似没想到主子突然问起这个,迅速收敛心神,垂首答道:“回王爷,阿林姑娘……一直在后头小院里,整理从盛京运来的旧档,甚是勤勉。已将山海关至入京的所有文书,按王爷先前吩咐,重新分为‘军事’、‘政事’、‘人事’、‘钱粮’四大类,每类下又设子目,并做了交叉索引的册子。奴才粗看了两眼,确实条理清晰,查阅起来极为便宜。只是……”
“只是什么?”多铎转过身,目光落在图尔哈脸上。
图尔哈斟酌着词句:“只是人愈发沉默了些。有时对着一页文书,能看上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叫她才恍然回神。送去的饭食,也常常只动几筷子便撤下。夜里……守夜的婆子说,她屋里的灯,时常亮到后半夜。”
多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纹很快展开,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是丁,自去年八月入京,他便将她安置在那处僻静小院,名义上是继续整理文书,实则是保护,也是隔离。北京城的水,比盛京浑了何止百倍,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豫亲王府。她身份特殊,不容有失。这几个月,他忙于稳定京畿、平衡朝局、筹备南征,去她那小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去,她都是那副沉静恭顺的样子,将整理好的文书摘要呈上,回答询问简洁清晰,除此之外,别无多话。他竟不知,她已沉默至此。
“叫她来。现在。”多铎走回案后坐下,语气不容置喙。
“嗻。”图尔哈领命,快步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地龙火道隐隐的嗡响,和更漏滴水规律而冰冷的声音。多铎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扬州、南京之间划动,脑海中已开始推演进军路线、兵力配置、粮草转运……但某个角落,却萦绕着苏克沙哈那句“愈发沉默”。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进来。”
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廊下的寒气。雅若——此刻仍是“阿林”——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蓝色棉布箭袖袍,因是冬季,里面絮了薄棉,略显臃肿,但穿在她清瘦的身上,仍显得空荡。头发用网巾包得严实,罩在常见的暖帽下,脸上不施脂粉,肤色在书房暖黄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如同秋日深潭,不起波澜。她走到惯常的位置,在门内三步处停下,垂手,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王爷。”
多铎没立刻让她起身,而是打量着她。几个月幽居,她似乎比在盛京时更清减了些,下巴尖了,裹在宽大厚重的男式袍服里,更像一杆风雪中挺立却难免伶仃的青竹。暖帽的阴影投在她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淡色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度,似乎沉淀得愈发深了,深得像这书房里陈年的墨香,嗅之无味,却无处不在。
“收拾一下。”他开口,没有铺垫,没有任何解释,直接下达命令,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五日后,随军南下。”
雅若倏然抬头。
那一瞬间,多铎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骤然漾开涟漪。那惊愕如此真实,甚至冲淡了她眼底惯有的沉静,露出其下一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生动的惶惑。但她控制得极好,那涟漪迅速被压下,恢复平静,只是袖口下那双交叠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奴婢遵命。”她重新垂下头,声音平稳,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干涩。
“不是‘奴婢’,”多铎纠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锐利地锁着她低垂的眼睫,“是‘阿林’。本王的贴身笔帖式,负责文书机要,随行参赞。明白吗?”
“贴身笔帖式”、“随行参赞”。这八个字,像八颗冰冷的钉子,将她的身份和命运,牢牢钉死在这场南征的战车上。比之前更明确,也更危险。贴身,意味着离他更近,也意味着暴露在更多目光下的风险倍增。参赞,则给了她一个看似更“正当”、却也更容易引人探究的名头。
雅若的心,在听到“贴身”二字时,便沉了沉,像是坠入了冰窟,却又奇异地被那“参赞”二字烫了一下。她缓缓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是。阿林……明白了。”她重新定义了自己的称呼,也接受了这新的、更沉重的角色。
“此去非比寻常。”多铎走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战鼓的前奏。“江南情势复杂,非辽东、畿辅可比。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人心向背,瞬息万变。我军虽是王者之师,吊民伐罪,然初入汉地,根基未稳。你的眼,要替本王多看一层。”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阿林”的伪装,看进她内心深处:“不仅仅是战报、舆图、粮秣。那些递了降表、说了漂亮话的官员,他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否一样?地方的士绅耆老,是真心归附,还是首鼠两端,观望风色?市井流言,茶楼闲话,背后是谁在搅动,想达到什么目的?我军中将士,面对江南富庶之地,是否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军纪能否持守?这些,你都要看,要听,要记,要理出脉络,辨明真伪。”
雅若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这不再是简单的文书归档、摘要整理。这是要她成为他深入江南肌理、洞察人心幽微的“暗眼”,成为他意志在隐秘世界的延伸。这份信任,重如山岳,也险如深渊。她将看到更多,知道更多,也因此,背负更多,危险更多。
“本王会给你相应的权限。”多铎从案头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匣子里,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铁牌。铁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沉重,边缘已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上面阴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只抽象却凌厉的鹰隼图案,正中一个篆体的“密”字,笔画深峻,仿佛要破牌而出。他将铁牌放在桌沿。“凭此牌,可通过苏克沙哈,调阅军中非绝密级的一切往来文书,也可令他手下的‘耳目’,按你的要求,提供指定消息。但此牌只用于公务,你所见所闻,一切记录,只入我一人之眼。出了这个门,此牌的意义,你知,我知,苏克沙哈知。明白吗?”
“明白。”雅若上前两步,双手捧起那枚铁牌。入手冰凉刺骨,那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手臂,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铁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与本身的冰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触感。她小心地将铁牌收进怀中贴身内袋,冰凉的铁片贴着肌肤,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无比真实的存在感,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图尔哈会安排你的行程。仍扮男装,一切如旧。但此番南下,你与本王帅帐中枢同行,离得更近,耳目也更杂。谨言慎行四字,给本王刻在心里。”多铎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目光如电,“军中没有王府的院墙,也没有京师的规矩。若有半分差池,泄露了身份,或误了大事,军法不容情。届时,本王也保不住你。”
“阿林……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有负王爷重托。”雅若跪下,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这不是矫情,而是她真切地感受到,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她的生死,她的一切,都与这场即将席卷江南的征伐,与眼前这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眼神复杂难测的男人,彻底捆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而这条前路,注定布满荆棘、泥泞、烽烟与深不可测的悬崖。
多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单薄而倔强的背影,那一截从暖帽下露出的、白皙脆弱的脖颈,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担忧吗?或许。将她带入军中,带入那血火之地,危险不言而喻。是不忍吗?可能。她本该在草原牧羊,或是在某个安静的角落平安度日,而不是卷入这天下鼎革的腥风血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不愿承认的,将她置于如此险地的歉疚。但这一切,都被他眼中那簇名为野心、责任、家族使命的幽暗火焰,以及钢铁般的意志,狠狠地压了下去,碾碎,埋入心底最深处的冰层之下。
他需要她。不仅仅需要她那手工整清晰的字,需要她整理文书的井井有条。他更需要她那异于常人的、能从浩如烟海、真伪难辨的信息中,迅速提炼出关键脉络与潜在危机的洞察力。需要她那份在权力漩涡核心、面对无数诱惑与恐惧时,依旧能保持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审慎。她是他的鞘,在他利刃出鞘、杀戮四方时,提供一个短暂归置的所在;她也是他的另一双眼睛,帮他看清那些荣耀与血腥背后,更细微、更真实的纹路。
“起来吧。”他的声音缓和了些,那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回去准备。该带的紧要文书,该彻底销毁的东西,心里要有数。哪些必须随身,哪些可暂存,哪些断不能留,你自行斟酌。三日后,我要看到南下文牍分类、调阅与应急处理的详细章程。”
“是。阿林告退。”雅若起身,依旧垂着眼,倒退几步,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将门无声掩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多铎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但那些山川城池,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影子。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北方正月特有的、干燥凛冽的气息,吹散了一室暖意,也让他脑中那些纷杂的思绪为之一清。
窗外,夜色已浓,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更远处,北京城的轮廓淹没在沉沉的暮霭与零星灯火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江南,在那千里之外的南方,此刻又是怎样的景象?秦淮河的画舫是否依旧笙歌?南京皇宫里的那位弘光帝,是否还在饮宴作乐?那些自诩忠义的士大夫,是已在准备劝进表,还是默默磨亮了家传的宝剑?
他缓缓关上了窗。将寒风、夜色、遥远的想象,都关在了外面。
“图尔哈。”
“奴才在。”图尔哈应声而入。
“阿林南下一应事宜,你亲自安排。护卫、用度、车马,皆按……按王府二等僚属的例,但要更隐秘。挑绝对可靠的人,你亲自把关。她的身份,到此为止,若有多一人知晓,你提头来见。”多铎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嗻!奴才明白!定安排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苏克沙哈单膝跪地,肃然应道。
“另外,”多铎沉吟片刻,“从明日起,将近期江南来的所有密报、南北商旅的口供、南明朝廷的邸报抄件,凡有关江南政情、民情、军情的,都抄送一份到阿林那里。告诉她,不必急于回复,先看,先想。”
“是。”
图尔哈退下。多铎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最终重重按在“南京”二字之上。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那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称,那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是功业的顶峰,也可能是……无尽麻烦的开始。
而那个刚刚领命而去的、单薄沉默的身影,将成为他攀登这座顶峰、应对那些麻烦时,手中最特别的一件工具,也是心里……最沉重的一副担子。
廊下,寒风扑面,让刚刚走出书斋的雅若轻轻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并不厚实的棉袍,抬头望去。豫亲王府的夜空,被高耸的院墙和飞檐切割成不规则的一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看不到星月。只有巡夜护卫手中的灯笼,在远处廊角摇曳出昏黄模糊的光晕。
南征……江南……
这两个词在她心中反复回响,撞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声。那是一片只在父亲偶尔醉后回忆、额吉哼唱的古老歌谣、以及那些从商旅手中换来的、残破的汉文典籍中出现的土地。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温柔,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闲愁,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浮华,也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怆。
如今,她就要以这种方式,跟随着这位救了她、给了她名字和栖身之所、也赋予她无尽秘密与压力的亲王,踏入那片梦中的土地。不是踏青,不是游历,而是伴随着八旗的铁蹄、轰鸣的战鼓、和注定不会缺少的血与火,去见证,去记录,或许……也去参与一场对一个古老文明和万千生灵的征服与碾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密”字铁牌的冰冷与沉重,紧贴着胸口,像一个沉默的烙印,一个不容拒绝的契约。而心底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辨认的角落,却因为这份极致沉重、也极致特殊的托付,因为那句“你的眼,要替本王多看一层”,悄然生出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类似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暖意。
她知道,从接过铁牌的那一刻起,阿林这个身份,不再仅仅是一个伪装。它成了一副枷锁,一副盔甲,也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通往血色与真实、权力与孤独的、未知世界的钥匙。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转身,朝着自己居住的那处僻静小院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夜色吞没了她纤细的身影,只有怀中那枚铁牌,冰冷地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叩问,也仿佛在坚定地回答。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但她已无路可退,也……不愿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