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节 京畿 ...


  •   山海关的血腥气尚未被海风吹散,通往北京的官道上,已是蹄声如雷,尘土遮天。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三,晨。清军主力(含吴三桂部)并未在关内多做停留,只休整一夜,补充粮草,处理重伤员,便在摄政王多尔衮的严令下,拔营启程,向西,朝着北京方向,开始了急如星火的追击。

      李自成在山海关下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精锐损失惨重。他带着残部,仓皇如丧家之犬,经永平(今卢龙),过滦州,一路向西狂奔,欲退回他的根本之地——陕西。溃兵如潮,丢弃的旌旗、甲仗、辎重、财物,甚至掠自北京的宫女、宦官,沿途皆是,更将失败与恐慌的情绪,瘟疫般洒向经过的州县。

      清军的追击迅猛如风。多铎与阿济格各率精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分成数股,轮番冲击,不断撕咬着大顺军溃败的尾巴。他们的目标明确:不给李自成任何喘息重整的机会,最大限度歼灭其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老营骨干。同时,这也是一种最直接的武力宣示,向沿途所有仍在观望、或心怀异志的明朝残存势力,展示八旗铁骑无可匹敌的兵锋。

      雅若所在的文书车仗,随着多尔衮的中军和后继部队,行进在相对安全的中后位置。但战争的痕迹,依旧无所不在。

      马车行驶在颠簸的官道上,时常需要绕过倒毙路旁的尸体——有大顺军士卒,有被溃兵或乱民杀死的平民,也有倒毙的骡马。有些尸体已开始肿胀发臭,苍蝇嗡嗡成群。烧毁的村庄冒着袅袅残烟,田地荒芜,十室九空。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目光呆滞的百姓,躲在断壁残垣后,用惊恐、茫然、或仇恨的眼神,偷窥着这支打着奇异旗帜、剃发结辫的军队滚滚西去。

      空气中不再仅仅是血腥,更混合了焦土、死亡和绝望的气息。这就是“中原”,这就是被战火反复蹂躏、刚刚经历了王朝鼎革剧痛的华夏腹地。与关外辽东的苍茫辽阔不同,这里的荒芜,带着一种文明被撕裂后的、更深沉的悲怆。

      雅若大部分时间蜷缩在摇晃的车厢里,透过车帘缝隙,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手中的笔没有停,她在颠簸中,就着膝上的硬木板,记录着每日的行军路线、里程、途经的重要城镇村庄(多数已空)、发现的敌情(主要是溃兵踪迹)、以及沿途所见民生凋敝的惨状。这些,都将成为日后决策的参考。

      她的工作,也发生了显著变化。随着大军深入关内,越来越多的文书,不再是单纯的军情战报。

      “摄政王谕沿途官民告示”的各种版本草稿,被紧急送来核对、誊抄,然后由快马分发至前方州县,甚至派人冒险潜入尚未占领的城池张贴。告示言辞恳切又隐含威慑,反复申明清军乃“义师”,为崇祯帝复仇,剿灭“流寇”,秋毫无犯,要求官民“各安旧业”,“仰体朝廷德意”。雅若需要仔细核对满汉文字表述是否一致,有无歧义,尤其注意那些可能刺激汉人民族情绪的词汇。

      投降官员、士绅的名单和初步调查资料,也开始雪片般飞来。有山海关之战后主动来投的明朝低级官吏,有被清军先锋抓获的地方乡绅,也有闻风遣使输诚的州县官员。他们的姓名、籍贯、原任官职、家世背景、政治倾向(是否曾投降李自成)、以及献上的“礼物”清单,都需要登记造册,初步筛选,将重要的及时报送多尔衮和多铎。这其中,真伪混杂,心怀鬼胎者恐怕不在少数。

      粮草征集与转运的文书,变得极其繁复。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关内残破,就地取粮极为困难,大部分需从关外转运,或“征用”于尚未完全控制的地盘。如何分配,如何运输,如何防止贪污中饱,如何避免过度盘剥激起民变,一道道难题,化作一行行枯燥又至关重要的数字和条款。

      还有关于李自成残部最新动向的探报,关于南明弘光朝廷在南京成立并派出使节(尽管此时清军尚未知晓其详细情况,但已有风声)的传闻,关于蒙古各部对清军入关反应的密报……信息如同浑浊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需要她这个小小的“文书枢纽”进行初步的分流、归纳、摘要。

      多铎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加烦躁。追击的命令是他下的,仗也是他指挥打的,但多尔衮接连颁布的、约束军纪、安抚地方的命令,却常常让他觉得束手束脚。

      一次短暂的扎营休息时,雅若正在临时支起的小案前整理新到的降官名录,忽然听到隔壁中军大帐传来多铎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帐幕并不隔音):“……不准劫掠?不准拷掠?那我们八旗儿郎抛头颅洒热血,为的什么?就为了他多尔衮的‘仁政’名声?没有犒赏,谁肯用命!那些尼堪(汉人)官员,一个个滑不留手,不抄几个家,不杀几只鸡,他们能老老实实把粮食银子交出来?”

      接着是图尔哈小心翼翼劝解的声音:“王爷息怒,摄政王也是为长远计……范文程、洪承畴他们都说,得民心者……”

      “狗屁民心!”多铎的声音更响了,似乎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摔在案上的闷响,“范先生、洪承畴他们是读书人,道理一套套的!可咱们是打仗的!没有银子粮食,没有土地奴才,我拿什么喂饱下面那些骄兵悍将?拿什么赏赐蒙古那些豺狼?他多尔衮在后方收买人心,让我在前面当恶人,约束这个约束那个!阿济格今天又来抱怨,说他手下几个牛录偷偷摸了个庄子,弄了点浮财,就被军法处抓了,要砍头以正军法!这仗还怎么打?!”

      雅若手中的笔顿住了。她垂下眼帘,继续书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才是真正的难题,刚刚开始。战场上击溃李自成或许相对简单,但如何治理这片广袤、复杂、充满敌意和猜疑的土地,如何平衡满州贵族的利益诉求与收揽汉地人心的政治需要,如何在兄弟之间分配权力与资源……这些隐藏在胜利背后的尖锐矛盾,已经在入关后的第一缕尘埃中,露出了狰狞的苗头。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过了一会儿,苏克沙哈匆匆走出大帐,脸色不太好看,看到雅若,微微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了。

      雅若知道,多铎的怒火不会消失,只会被暂时压下。他需要发泄,也需要权衡。而自己所能做的,只是更加准确、及时地处理好这些可能引发他烦躁的文书,将矛盾冲突点清晰地标识出来,或许能让他决策时,多一分冷静的依据。

      数日后,大军逼近蓟州。探马回报,李自成已放弃北京,于四月二十九日仓皇西撤,离去前曾在紫禁城放火(但火势似乎未大规模蔓延),并洗掠了部分库藏。北京城,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帝都,此刻如同一颗被摘下的、仍带鲜血的瑰宝,赤裸裸地呈现在胜利者面前,却也布满了流寇肆虐后的伤痕和无数未定的危机。

      这一日黄昏,大军在通州以东二十里处扎营。这里已能隐约望见北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暮霭中如同一头疲惫的巨兽,沉默地趴伏在华北平原上。

      多铎没有进城,甚至没有靠近。他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保持戒备,派出大量游骑侦察北京周边情况,同时严厉约束各部,不得擅自靠近城池,更不得入城骚扰。他自己则与多尔衮派来的信使,在中军大帐内密议良久。

      雅若被安排在一座征用的、相对完整的农家小院里,依然有重兵把守。她站在院子里那棵叶子被战马啃得斑驳的老槐树下,遥望着西方天际下,北京城模糊的剪影。夕阳如血,将天空和远方的城郭都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那里是紫禁城,是无数故事和野心的中心,是崇祯皇帝自缢的地方,也是李自成匆匆登基又仓皇逃离的舞台。如今,新的主人即将到来。

      她心中没有激动,没有憧憬,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不安。山海关的血战是明刀明枪,而接下来进入北京,将要面对的,是比战场更复杂、更凶险的暗流——政治的权衡,利益的争夺,人心的向背,以及她自身身份随时可能暴露的致命危险。

      夜色渐深,北京方向一片沉寂,没有灯火,没有声响,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清军营地里,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兵们兴奋而又茫然的脸。他们来自苦寒的关外,如今站在了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帝都门前,心中所想的,或许与他们的王爷,与他们那位深谋远虑的摄政王,并不完全相同。

      图尔哈很晚才回来,带来一叠新的文书和多尔衮的最新命令:大军暂不全部入城,明日由多尔衮率部分精锐及吴三桂部,以“为明帝发丧、安抚百姓”的名义,从朝阳门入城。多铎继续坐镇城外大营,保持威慑,并准备分兵继续向西追击李自成残部,同时扫清京畿附近不肯归附的零星势力。

      “另外,”图尔哈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函递给雅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吩咐,这份名单,你看过后记牢,然后烧掉。上面的人,是王爷吩咐要留意的,进了北京城,或许用得上。”

      雅若接过密函,指尖冰凉。她明白,这不仅仅是名单,这是多铎在未来的北京权力格局中,布下的暗棋,或者,是需要警惕的对象。她点了点头,将密函仔细收好。

      图尔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北京城……不同于盛京,也不同于关外任何地方。那里人多眼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王爷让你暂时留在城外,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明日之后,这院子内外,我会再加派一倍人手,都是最可靠的镶白旗老家奴。你……万事小心,没有王爷或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外面的东西,也切勿入口。”

      雅若抬眼看他,图尔哈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位忠诚的护卫首领,似乎比她自己更清楚,踏入北京城,对她这个隐藏身份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谢谢图尔哈大人。”她轻声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图尔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布置防卫了。

      雅若回到暂时栖身的简陋厢房,就着油灯,打开那份密函。上面是几十个名字,有些后面缀着简单的身份标注:原明朝某部官员、京城富商、降将的亲属、甚至还有几个僧道和江湖人物的名字。她仔细地看着,努力将每一个名字和标注记在脑海里。这些人,有的可能成为助力,有的可能是隐患,有的……或许只是多铎布下的闲棋冷子。

      看完,她将纸凑近灯焰。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她看着那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然后吹散灰烬,仿佛吹散一个刚刚知晓的秘密。

      窗外,传来北京方向隐约的更梆声,悠长而苍凉,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回荡。新的战场,已经展开。而她,依然只能在方寸之间,守着文书,守着秘密,等待着被安排好的命运,在历史的洪流中,继续沉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