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三节 城门 ...
-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二,申时末,山海关。
风依旧在吹,却似乎变了味道。午时前那粘稠滞重、饱含海腥与水汽的风,此刻裹挟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硝烟、尘土、以及一种奇异的、皮肉烧焦的糊臭,掠过尸横遍野的“一片石”原野,扑向那座刚刚经历易主、依旧硝烟未散的天下第一关。
追击溃兵的马蹄声和号令声,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才渐渐稀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营地内越来越嘈杂的声浪——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疲惫、亢奋、以及处理庞大战争遗留物的沉重喧嚣。
伤兵的呻吟惨嚎,从临时搭建的医帐方向传来,起初高亢凄厉,渐渐变成断续的哀鸣,最终归于沉寂,或是被抬走,或是永远沉寂。得胜归来的将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坐骑回营,身上带着干涸或未干的血迹,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大声谈论着方才的冲杀,比较着斩获的首级,炫耀着缴获的旗帜、兵器。辎重营的辅兵和包衣阿哈们,被驱赶着,如同蚂蚁般涌出营地,走向那片刚刚沉寂下来的、被称为“一片石”的广阔屠场。他们的任务是收敛同袍的遗体(如果还能辨认),集中焚烧或掩埋敌人的尸骸,收集散落各处的兵器甲胄,以及……搜刮任何有价值的战利品。
雅若所在的灰布小帐,如同怒海中的孤岛,被那十名沉默如铁的白甲兵牢牢守护着。血腥味和嘈杂声不断涌来,但没有任何闲杂人等能够靠近帐幕三十步之内。图尔哈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取走雅若记录战况的木板,匆匆一瞥,眼中掠过惊异,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第二次是送来晚膳——比平日稍好一些的干粮和肉汤,还有一句低语:“王爷无恙,正在处理军务。摄政王已至关前。姑娘安心。”
雅若食不知味。鼻端萦绕不散的血腥气让她毫无食欲,但理智告诉她必须进食以保持体力。她强迫自己喝下半碗温热的肉汤,干硬的饼子却只啃了几口便难以下咽。帐外的声浪,尤其是伤兵那非人的惨叫,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神经。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战争的残酷后果,哪怕隔着一层帐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地点起了更多的火把,火光摇曳,将忙碌穿梭的人影投在帐布上,光怪陆离。血腥味似乎被晚风冲淡了些,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气氛,开始在营地中弥漫——那是一种胜利后的虚脱,对明日去向的茫然,以及隐隐的、对新世界的期待与不安。
就在这片渐沉的暮色中,辕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不是凯旋的欢呼,也不是伤兵的哀嚎,而是一种带着压抑的激动、刻意整齐的步履声,以及军官高声传达命令的肃穆语调。
雅若的心微微一动。她走到帐帘边,小心地掀起一角,向外窥视。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但神情肃然的巴牙喇护军,护卫着几名穿着明显不同于清军盔甲、甚至有些狼狈的将领,正朝着中军大帐方向走去。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未着甲,只穿一身深蓝色箭衣,外罩略显褶皱的斗篷,步履略显沉重,但脊背挺得笔直。火光映照下,能看出他面色疲惫,胡须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深处,却有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决绝,以及难以掩饰的、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吴三桂。
雅若脑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尽管从未见过,但那种气质,那种处境下的神态,与文书描述中那个“勇冠三军、孝闻九边”,如今却背负家国之痛、进退维谷的辽东总兵形象,隐隐重合。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想必就是他的心腹部将了。他们沉默地走着,对两旁清军士卒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紧紧跟随在吴三桂身后,如同走向最后的审判。
中军大帐的灯火,比平日更加通明。吴三桂一行在帐外被拦住,经过简短的通传,才被允许解下佩刀,低头进入那座此刻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大帐——那里,此刻端坐着的不再是多铎,而是刚刚移驾至此、真正的胜利主宰,摄政王多尔衮。
雅若放下帐帘,退回帐中。她知道,决定山海关之战最终政治意义的时刻,到来了。战场上的胜负已分,但更复杂的博弈,刚刚开始。吴三桂的“归降”,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权宜之计?多尔衮,又将如何安置、利用这柄刚刚淬火、却可能伤己的双刃剑?而多铎,在这决定性的会面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没有等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似乎是很多人同时出帐、离去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图尔哈来了,但他并非独自一人。与他同来的,还有多铎身边另一名心腹戈什哈(护卫)。
图尔哈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甲胄上尘土和血迹犹在,但眼神锐利。他看了雅若一眼,对那名戈什哈点了点头。戈什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阿林,摄政王有令,命你即刻携带紧要文书,随定国大将军移营。大将军已在辕门外等候,准备陪同摄政王受降,并……入关。”
入关!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雅若耳边炸响。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它真的如此猝不及防地到来时,那种强烈的、近乎眩晕的历史实感,依旧瞬间攫住了她。山海关,天下第一关,隔绝华夏与塞外数百年的雄关,就要被踏在脚下,被穿越了?而这次穿越,是以这样的方式——伴随着硝烟、血腥、和一个前明总兵的引导。
“快些。”图尔哈催促道,打断了她的恍惚,“仪仗已备,你随定国大将军的亲卫车仗,务必跟紧,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看着雅若瞬间苍白又迅速恢复镇定的脸,补充了一句,语气罕见地温和了些,“不必担心,一切有我们。你只需跟好车,护好文书。”
雅若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她将《甲申国变录》和今日记录的木板小心包好,放入油布包裹最内层。又把其余必须随身携带的紧要文书整理妥当。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确认毫无破绽,才背起行囊,抱起那个装着她个人用物的小包袱,深吸一口气,对苏克沙哈道:“我准备好了。”
图尔哈和那戈什哈对视一眼,率先掀开帐帘。
帐外,夜色已浓,但整个大营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呼喝下紧急整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庄严肃穆的气氛。多铎的仪仗已经列队完毕,但他本人并未在队伍最前方。雅若被引至一辆不起眼的、用来装载紧要文书的青幄小车旁,由两匹驽马牵引,周围是那十名白甲兵,和另外增派的二十名精锐护卫。
她刚在图尔哈的示意下沉默地登上马车,钻进低矮的车厢。车厢内堆着一些箱笼,只留出仅容一人蜷坐的空间。她刚坐定,车帘便被放下,隔断了外面的光影与人声。旋即,马车轻轻一震,开始随着庞大的队伍,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布满碎石和车辙的地面,颠簸起伏。雅若紧紧抓住车厢壁上的木框,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是流动的火把之河,是沉默行进的钢铁丛林。士兵们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中燃烧着灼热的光芒。他们正在走出这座驻扎了数日的营盘,走向南方,走向那座在黑暗中如同洪荒巨兽般蹲伏的、刚刚洞开的关城。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似乎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雅若能听到前方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声,铠甲摩擦声,以及风中隐约的、代表不同爵位和身份的乐器奏鸣。那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仪仗,多铎的队列紧随其后。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马车似乎停了下来。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雅若悄悄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
眼前,是山海关巨大、幽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城门洞。门洞高达数丈,以厚重的青砖砌成,历经风霜战火,墙体上布满斑驳的痕迹和暗色的、可疑的污渍。两扇包着铁皮、布满铜钉的巨大城门,此刻洞开着,像巨兽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门洞内漆黑一片,只有几支火把在深处摇曳,投出变幻不定、鬼魅般的光影。而门洞上方,那块饱经沧桑的“天下第一关”巨匾,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其雄浑的轮廓,沉默地俯视着下方这支即将穿越它的、来自关外的军队。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雅若的脊背爬升。这不仅仅是一座城门,这是一道界限,一道分隔了游牧与农耕、塞外与中原、过去与未来的、有形无形的巨大鸿沟。数百年来,无数汉家将士在此浴血,抵御关外的铁骑;也曾有关外的英雄,在此折戟沉沙。而今天,她,一个出身科尔沁草原、长于盛京王府、隐去性别与身份的少女,却要跟随这支征服者的大军,以这样一种方式,穿越它。
队伍最前方,传来了清晰的口令声。随即,仪仗再次启动,向着那漆黑的城门洞,缓缓行去。
马车也随之移动,轧过门洞下被无数车轮、马蹄、脚步磨得光亮的石板路。当车身完全没入城门洞的阴影时,雅若感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凝滞,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火把的光在两侧高耸的墙壁上跳跃,映出上面刀劈斧凿、箭矢钉入的累累伤痕,也映出护送她车驾的士兵们沉默而紧绷的侧脸。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在门洞内被放大、回荡,形成嗡嗡的、令人心悸的混响,仿佛有无数亡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注视着这支穿越历史门槛的队伍。
光线骤然一亮,马车驶出了门洞。
关内。
没有想象中的豁然开朗,夜色依旧深沉。但空气似乎骤然不同了。风中的咸腥海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温润、却也更加浑浊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炊烟、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稠密人烟与古老文明积淀后的、沉郁的味道。道路两旁,隐约可见低矮的屋舍轮廓,但大多漆黑一片,寂然无声,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在屏息凝视着这支突然闯入的军队。
雅若回头,从车后的小窗望去。山海关那巍峨的城墙和城楼,在身后火把的映照下,勾勒出黑沉沉的、令人心悸的轮廓。它依然矗立在那里,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她,和这支军队,已经站在了关内,站在了华夏的土地上。
马车继续随着队伍前行,驶入关内清军刚刚接管的、一片相对空旷的营地。这里原是明军或吴三桂部的驻地,如今灯火通明,清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营寨的望楼。
新的营地,新的囚笼。
当雅若被引导到一座比之前稍大、但同样简陋的军帐中,放下行囊时,苏克沙哈再次出现。他看起来更加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完成重大使命后的松弛。
“暂时安置在此。此处是吴三桂原先的中军偏帐,还算干净稳妥。王爷有令,今夜你就歇在这里,不得随意走动。外面守卫已增派至三十人,皆是镶白旗老家底,绝对可靠。” 苏克沙哈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雅若,“这是摄政王与吴三桂晤对后,王爷命我送来的一些纪要副本,以及吴部现存主要将领、兵力、辎重的初步清单。王爷让你连夜整理出来,分门别类,摘要重点,尤其是其中可能不实或存疑之处,明早他要看。”
雅若接过那叠尚带着苏克沙哈体温的纸张,触手沉重。她知道,自己的工作,在穿越那道城门之后,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从关外到关内,从单纯的军事对抗,到更复杂的军政交织、人心收揽。
“是。”她低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新帐中显得有些飘忽。
图尔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早些弄完,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的忙。” 说罢,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将外面新的世界、新的喧嚣、新的血腥与希望,都隔绝开来。帐内,只有一盏孤灯,一榻,一几,和堆积的文书。
雅若走到案几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展开那叠文书。墨迹犹新,带着仓促记录的潦草,却字字千钧,关乎着未来这片土地上的格局与纷争。她提笔,研墨,将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慨、所有穿越那道城门时的战栗与茫然,都强行压下,沉入心底。
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帐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帐外,是属于征服者的、新的领地的夜晚,风声呜咽,带来了远方未知土地的气息,也带来了隐约的、属于这座古老帝国深处的、沉重叹息。
她低下头,开始书写。笔下流出的,不再是“一片石”的血色,而是“平西王”吴三桂的部曲清单,是降将的姓名官职,是兵力多寡,是粮草几何。
历史翻过了山海关那一页,以鲜血为墨,以骨为笔。而她的记录,也必须跟上这翻页的速度,无论前方是锦绣,还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