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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节 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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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二,已时。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渤海之滨,仿佛随时要垮塌下来。风,依旧从东南海上来,却失了昨夜的狂暴,变得粘稠而滞重,卷着硝烟、尘土和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一股股灌入山海关前的旷野。这片被后世称为“一片石”的土地,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样貌,化作了一口沸腾着死亡与疯狂的血肉巨釜。
厮杀从清晨便开始了。起初是试探,是吴三桂的关宁军与李自成大顺军前锋的绞杀。战鼓声、喊杀声、火铳的爆响、箭矢的尖啸,混杂成一片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雷鸣,从关墙方向传来,时近时远。到了午时前后,那声音骤然拔高、加剧,如同海啸撞上礁石,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那是李自成的主力到了,如同黄色的怒潮,一波接一波,疯狂地扑向吴三桂那已然摇摇欲坠的防线。
雅若蜷坐在灰布小帐内,背靠着冰冷的木箱,身体微微发颤。帐帘紧闭,但隔绝不了声音,更隔绝不了那无孔不入的气味。起初是淡淡的硝磺味,很快,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弥漫开来,随着每一次风涌入帐中,粘稠地糊在口鼻之间。那味道甜腥、温热,带着铁锈和某种脏器特有的气息,让她胃里阵阵翻腾。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气味来源的场景,只是死死抱住怀中的硬木板,炭笔悬在半空,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帐外的世界,是修罗场。而帐内,只有她,和这令人窒息的血腥。那十名白甲兵如同石雕般立在帐外,沉默得可怕,只有他们偶尔调整姿势时甲叶摩擦的轻响,提醒着雅若,她还活在人间。
图尔哈在开战后回来过一次,甲胄上溅着不知是谁的暗红,脸色紧绷如铁。他匆匆取走了雅若清晨时根据零星消息记录的几个关键词——那是多铎吩咐的,要她尽可能记下时间节点和重大变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雅若一眼,那眼神里有凝重,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能保持镇定的赞许?旋即,他便像来时一样,旋风般离去,投入了外面那片血腥的喧嚣。
时间在血腥味的浸泡中变得粘稠而缓慢。雅若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四肢都有些僵硬。外面喊杀声的浪潮似乎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而变得混乱、嘈杂,夹杂进更多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呐喊,以及一种……如同山洪暴发、大地崩塌般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是马蹄声。成千上万,不,是数万、十数万铁蹄同时践踏大地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自东南而来,起初低沉,旋即迅速拔高,化为滚滚雷音,带着踏碎一切的威势,碾过原野,也碾过每一个听闻者的心脏。
雅若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埋伏已久的、真正的八旗铁骑,出动了。
几乎在同时,尖锐的、穿透所有嘈杂的号炮声,从东南方向的高地连珠般响起!三声!那是总攻的信号,是摄政王多尔衮中军发出的、代表最终裁决的雷音!
帐外的世界,瞬间被引爆了。
“杀——!!!”
“破闯贼!杀李自成!!!”
“大清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满语、蒙语吼叫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带着狂暴的杀意和毁灭一切的气势,骤然加入那片早已混乱不堪的声浪海洋。随即,是更加密集、更加清脆锐利的箭矢破空声,是重骑兵冲锋时撼动大地的轰鸣,是短兵相接时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骨骼碎裂、以及濒死惨叫混杂在一起的、无法形容的可怕噪音。
雅若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她仿佛能“看见”:身披重甲的满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顺着风势(是的,风似乎转向了,从东南吹向西北,将血腥和烟尘都卷向顺军),以楔形阵狠狠凿入顺军混乱的侧翼。长矛折断,马刀挥舞,血肉横飞。顺军的阵线像被烧红的刀子切入的牛油,迅速崩溃、融化。那些身经百战的“老营”精锐或许还在抵抗,但更多的、裹挟而来的流民和新附之军,早已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崩溃,是连锁的,是雪崩式的。恐惧如同最烈的瘟疫,在顺军庞大而混乱的队伍中疯狂蔓延。前军溃退,冲垮了中军;中军动摇,动摇了后队。自相践踏开始了,比敌人的刀箭更加致命。人挤人,人踩人,战马受惊狂奔,将挡在路上的一切撞得筋断骨折。石河成了血河,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河道,后面的人就踩着同袍的尸骸继续奔逃,然后成为新的尸骸。
喊杀声、哭嚎声、马蹄声、临死的诅咒、绝望的祈祷……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地狱般的和声。血腥气浓烈到极点,甚至压过了硝烟味,沉甸甸地笼罩四野,连风都吹不散。
雅若蜷缩在帐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试图对抗那席卷而来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恶心。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真正的、赤裸裸的屠杀。不是史书上冷静的“斩首数万”,不是沙盘上推演的进军路线,而是无数生命在瞬间被碾碎、被剥夺、被践踏成泥的、最残酷的实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冲锋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零星的、短促的搏杀,是清军追击的号角,是搜杀溃兵的呼喝,是伤者垂死的呻吟,是乌鸦被血腥吸引、开始在天空盘旋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呱呱”怪叫。
战斗,似乎接近尾声了。至少,大规模、有组织的抵抗,已经消失。
雅若缓缓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掌心一片湿黏,不知是汗水还是掐出的血。她颤抖着,试图拿起掉落在毡垫上的炭笔,却发现自己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深吸了几口气,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呛得她一阵干呕。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神,目光落在空白的木板上。
该记录什么?如何记录?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炭笔终于落下,在木板上留下颤抖的、歪斜的痕迹:
“四月二十二,午时前后,战事转烈。顺军主力至,攻势如潮。关宁军摇摇欲坠。已时末,东南风起。摄政王中军号炮三响,伏兵尽出。八旗铁骑自东南向西北突击,直贯敌阵。顺军溃,自相践踏,死者无算。石河为赤,尸塞于道。溃兵西窜,我军追击。胜负已分。”
短短数行字,写尽了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帐外那无边的血色。
她停下笔,怔怔地看着这些字迹。木板冰冷,文字无声。但她的耳边,依然回荡着那地狱般的喧嚣;她的鼻端,依然萦绕着那令人作呕的甜腥。
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苏克沙哈再次出现在门口,他这次看起来更加疲惫,甲胄上满是尘土和喷溅状的暗红血迹,脸上也带着擦伤和烟熏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经历了极度亢奋与杀戮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带着血丝的亮光。
“阿林!”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快!记录!我军大胜!阵斩无算!李闯溃不成军,向西逃窜!英亲王阵斩贼将刘宗敏(此处为艺术处理,历史上刘宗敏并未死于此战),夺其大纛!吴三桂已开关出迎,与摄政王会师!快记下!”
雅若被他的气势所慑,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他的话语,在木板的空白处快速记录。炭笔划过木板,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图尔哈语速极快,夹杂着满语和生硬的汉语,叙述着战场的大致经过:阿济格如何率铁骑如雷霆般切入敌阵侧后,如何直冲李自成中军,虽未擒获李自成,但将其卫队冲得七零八落;两翼如何包抄挤压;吴三桂部如何在最后关头打开关门,与清军前后夹击;顺军如何一败涂地,丢盔弃甲……
“王爷呢?”雅若在记录的间隙,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声音干涩。
图尔哈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但那笑意深处,是如释重负的疲惫:“王爷无恙!正率巴牙喇追击残寇!摄政王已移驾至关前,准备受吴三桂谒见!”
他看了一眼雅若记录的木板,点点头,伸手接过:“这个我先拿去禀报。你……”他顿了顿,看着雅若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就在帐中,不要出去。外面……不是你能看的。收拾一下,恐怕很快就要移营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攥着那块还带着雅若体温和汗湿的木板,转身大步离去,重新投入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血色尘埃之中。
帐帘落下,再次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雅若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木箱,浑身脱力。胜利了。是的,从苏克沙哈的话里,从外面渐渐转变的声浪中,她知道,清军,或者说,多尔衮和多铎,赢了。赢得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胜利。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那萦绕不散、仿佛已渗入骨髓的血腥气?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干净却冰凉的手指。这双手,刚刚记录了一场数万人死亡、数十万人命运就此转折的战役。墨迹未干,血腥犹在。
帐外,胜利的欢呼声、马蹄声、号令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逐渐连成一片,压过了垂死的哀鸣。但那哀鸣,真的能被彻底压过吗?
雅若不知道。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在弥漫的血腥气中,等待着,被决定好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