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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九章 烽烟 第一节 前夜 ...


  •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一夜,山海关外,威远堡。

      风从海上来,掠过黑沉沉的原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辽东晚春刺骨的寒意,扑打在连绵的营帐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单调而紧绷的呜咽。数万清军营盘,依着山势,傍着老龙头的石崖,层层叠叠铺展开去,篝火如星,却反常地沉寂。没有往常大军驻扎时的喧嚣吵闹,没有醉汉的嚷叫,甚至少闻马嘶。只有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火把燃烧时油脂细微的噼啪声,混在永无止息的风吼与远处渤海低沉的潮涌声中,共同织就了一张巨大、无形、压抑到极致的网。

      中军偏帐内,牛油巨烛燃得通明,将帐内诸将铁甲映照得寒光凛凛。巨大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沙盘占据了帐中主要位置,关城、长城、山岭、隘口、河流,甚至村落,皆以木石泥土堆叠标识。此刻,沙盘上几面代表清军的小白旗已密密麻麻簇拥在关外欢喜岭、威远堡一线,而代表大顺军的土黄色小旗,则从西面永平方向,如一片不祥的蝗云,沉沉压向关前“石河”与“一片石”区域。

      多铎站在沙盘主位,一手撑在案沿,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冰凉的刀柄。他已卸下厚重的甲胄,只着暗青色织金箭袖袍,外罩玄色貂皮端罩,但眉宇间凝结的肃杀与疲惫,比甲胄更沉。他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沙盘上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狭窄地域,也扫过帐中每一张或亢奋、或凝重、或隐现不安的脸。这不是最终决策的军议——那已在白日里由摄政王多尔衮在威远堡主帐中主持完成——这是定国大将军多铎,在总方略下,对明日具体战事的最后推演与部署。

      “……都记清了?”多铎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布置、争吵、以及极力压制的兴奋而嘶哑,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英亲王。”

      “十五弟!”阿济格踏前一步,甲叶铿锵。他脸上横肉绷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嗜战光芒,对多铎的称呼在私下场合带着兄弟间的随意,但语气肃然。

      “你的正白旗精锐,并蒙古科尔沁部三千骑,寅时三刻出发,移至石河以东这片高地,”多铎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一处,“隐于山脊之后。没有摄政王的号炮,便是吴三桂的人死绝了,也不许露头,更不许妄动一兵一卒!我要你像钉子,像石头,给我死死钉在那里!直到——”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到你看清闯贼中军大纛位置,直到东南风起,直到摄政王中军号炮连响三声!那时,我要你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猪油,给我直插闯贼中军肋下!我要看到李自成的‘闯’字大旗倒在你马前!”

      “放心!且看我明日如何为摄政王踏破敌阵,夺了那‘闯’字旗来!”阿济格胸膛起伏,声如闷雷。

      多铎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另两位将领:“罗洛浑,尼堪。”

      “臣在!”两位镶红旗的宗室将领齐声应道,用了正式的称呼。

      “你二人,各率本部,分列英亲王两翼。你们的任务不是主攻,是扎紧口袋!”多铎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弧形,“战起之后,吴三桂会正面顶住。待英亲王突击成功,闯贼阵脚必乱。我要你二人从两翼迅速压上,不追求歼敌多少,只需将溃兵向石河方向挤压,驱赶他们入河,或是赶向海边绝地!我要的,是让闯贼二十万人,挤成一团,自相践踏!”

      “嗻!谨遵大将军将令!”

      “其余各旗,随我坐镇中军,听摄政王号令行事。巴牙喇随时待命,哪里口子被冲开,就给我堵到哪里!火炮营前移,但未得摄政王号令,不许开火,要把炮子留到最要命的时候!”多铎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帐中将领躬身领命,气氛肃杀如铁。

      “最后,”多铎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寒意,“都给我管好各自的奴才、阿哈、还有那些蒙古附庸!明日之战,是国运之战!敢有临阵退缩者,斩!敢有不听号令擅动者,斩!敢有贪功冒进乱我军阵者,同样斩!战后,摄政王必有厚赏,本王也绝不吝为诸位请功!但若谁坏了摄政王的大计……”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比明言更令人胆寒。

      “臣等誓死效命!定破闯贼,扬我八旗军威!”帐中轰然响应,杀气盈帐。

      又反复推敲了几处细节,解答了几个疑问,多铎才略显疲惫地挥挥手:“都回去,让儿郎们吃饱,马匹喂足,抓紧时辰歇两个时辰。丑时末,各归本阵待命。”

      “嗻!”众将鱼贯而出,帐内顿时空旷下来,只留下多铎、苏克沙哈,以及角落里如同影子般肃立的几名贴身巴牙喇。

      多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走到帐边悬挂的巨幅蓟辽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山海关”三个字。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明日,一切皆依十四哥(多尔衮)的谋划而行,他多铎便是那最锋利的刀。赢了,便是直捣黄龙,问鼎中原;输了……不,不能输。大清国运,兄弟二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上。

      “吴三桂那边,最后的消息怎么说?”他头也不回地问。

      苏克沙哈立刻躬身,低声道:“回王爷,一个时辰前,杨珅又潜出关来,带来了吴三桂的亲笔血书和调兵虎符。言说李自成大军前锋已至永平以西三十里,最迟明日午时必至关前。吴三桂已决意开关,与摄政王东西夹击。他请求摄政王务必准时进兵,救他于倒悬。另外,”苏克沙哈声音压得更低,“杨珅私下透露,吴三桂之父吴襄,并其爱妾陈圆圆,皆在李自成手中,生死不明。吴三桂此番,恐是家国私恨,一齐爆发了。”

      “哼,”多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了然,“家国私恨?到了这般田地,还有什么分别。他既肯拿出虎符,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出来了。告诉杨珅,回去让吴三桂放心,明日依计行事。我八旗健儿,言出必践。他若尽心用命,平西王之爵,摄政王少不了他的。他若三心二意……”多铎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厉芒,说明了一切。

      “嗻。奴才已让杨珅带回话去了。”苏克沙哈顿了顿,又道,“王爷,您也歇息片刻吧,明日……”

      多铎摆摆手,打断他:“摄政王那边,最后有何钧谕?”

      “摄政王令:一切按白日所议行事。王爷您前线临机决断,但总攻信号,必由摄政王中军发出。请王爷务必沉住气,待敌疲我锐,风向有利之时。”

      “知道了。”多铎点点头。十四哥用兵,向来求稳,谋定后动,不贪一时之功。也好,那便等着,看那李自成如何撞上来。“我们安排在关内的那几个钉子,还能递出消息吗?”

      “恐怕难了。关内如今戒备森严,鸽子都不敢乱飞。最后的消息是昨日传出,说北京城内人心惶惶,留守的牛金星、刘宗敏等人似有争执,李自成带走大部分精锐,城中空虚。”

      多铎不再说话。帐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他转身,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行军榻边,却没有坐下,只是望着榻边小几上,苏克沙哈不知何时送来、已然微温的一碗参汤,和几块硬邦邦的干粮。

      他没有动那些吃食,只是脱下端罩,和衣躺在冰冷的榻上,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枕边佩刀的刀柄。闭上眼睛,但脑海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山海关巍峨的城楼,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兵力标识,吴三桂那封血迹斑斑的信,李自成可能布下的阵势,阿济格突击的路线,溃兵如潮的画面……还有,威远堡主帐中,多尔衮那双深沉难测、最终拍板的眼睛,以及……砺锋轩内,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孤灯,和灯下那个单薄而沉静的身影。

      他忽然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出征前夜,在那间书房,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和那句“奴婢的命是王爷捡回来的”……真是见了鬼,这种时候,怎么会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图尔哈。”他闭着眼,忽然开口。

      “奴才在。”一直如雕像般守在帐口的图尔哈立刻应声。

      “那边……安置好了?”多铎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图尔哈立刻明白“那边”指的是谁。

      “回王爷,万无一失。十名白甲兵分两班,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帐幕设在辎重营与中军之间,最稳妥处。一应文书都已收好,阿林姑娘……也已歇下。”苏克沙哈回答得一板一眼,但最后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显出一丝异样。他至今仍不习惯用“阿林”来称呼那位“姑娘”。

      多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过了许久,就在苏克沙哈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又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次清晰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明日。无论外面打得多凶,喊得多响。没有我的命令,或不是你亲自去接,绝不许他离开那帐子十步。更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便是着火了,也得先把他给本王囫囵个儿带出来。明白吗?”

      苏克沙哈心下一凛,躬身肃然道:“嗻!奴才明白!奴才以性命担保,绝不让阿林姑娘有丝毫闪失!”

      多铎不再回应,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那依旧紧握着刀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显示出他并未真正入眠。

      ……

      与此同时,那座被十名最精锐白甲兵严密守卫的灰布小帐内,烛火早已熄灭。

      雅若——不,阿林——和衣躺在铺着厚毡的行军榻上,身上盖着不算厚实但干燥的棉被。眼睛睁着,望着帐篷顶部模糊的、被远处营火映出的微光轮廓。帐外,风声、潮声、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声,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马粪、泥土以及一种大战前特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肃杀气息。

      她一动不动,呼吸轻浅。怀中,紧紧搂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油布包裹,里面是《甲申国变录》和她整理出的最紧要的几类文书摘要。枕下,压着那柄冰冷的短匕,触手可及。苏克沙哈傍晚时特意送来的一小壶清水和两块干粮,就放在榻边的小凳上。

      她没有丝毫睡意。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重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白日里看到的景象:无边无际的军队,森然如林的刀枪,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雄关,以及中军大帐进进出出、面色凝重的将领们。多铎那嘶哑而斩钉截铁的命令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明日,便是决定一切的日子了。

      她轻轻侧过头,脸颊贴在微凉的包裹上。油布粗糙的质感传来一丝真实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知道自己的角色,一个微不足道、必须隐藏好的记录者和文书保管者。她不能上阵杀敌,不能出谋划策,甚至不能亲眼目睹那决定国运的战场。她能做的,只是守在这里,守着这些冰冷的文字,等着,记录着。

      如果……如果赢了,历史会怎样?如果输了……她不敢深想。但无论是哪种结果,她似乎都已将自己牢牢绑在了他的战车之上,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额吉模糊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又渐渐消散。辽东的雪原,王府的书房,盛京的夜雨……过往的一切,如同流水般从心头滑过。然后,定格在多铎那双时而暴烈如火、时而疲惫如海、时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帐外的风声更紧了,像无数冤魂在呜咽。远远地,似乎从山海关方向,传来一声极其隐约、辨不分明是号角还是什么的悠长呜鸣,旋即被风声吞没。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怀中包裹搂得更紧了些。

      寅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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