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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五节 叩关 ...


  •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六,卯时三刻。盛京,德胜门外大校场。

      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与西边尚未退尽的沉沉夜色交融,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肃杀的青灰之中。风很大,卷着塞外草原特有的、带着沙土与枯草气息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辽阔的校场,扯动着无数猎猎作响的旗帜,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

      校场之上,已是一片钢铁与生命的森然海洋。以两白旗为核心,两黄、两红、镶蓝等各旗精锐,以及科尔沁、察哈尔等蒙古各部附从骑兵,按严格的营伍序列,列成一个个整齐划一、沉默如山的方阵。刀枪如林,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寒芒;甲胄摩擦,汇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仿佛地底岩浆涌动的轰鸣。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旋即被寒风撕碎。数万大军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旗声、甲胄声,以及那数万人汇聚而成的、沉重如山的呼吸,构成了一曲无言的、直击灵魂的战前交响。

      校场北侧,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点将台。台上,摄政王多尔衮身着金甲,外罩杏黄龙纹披风,按剑而立。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与威严,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片钢铁丛林。他的左侧,站着面色沉毅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右侧,便是此番大军的实际统帅——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

      多铎同样顶盔贯甲,一身玄色铁叶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猩红的披风在身后被狂风吹得笔直飞扬,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手扶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枪,脸上是惯常的、属于沙场悍将的冷硬与锐利,唯有偶尔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与功业的炽热渴望。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投向南方,越过重重军阵,投向那视线不可及的、雄关耸立的方向。

      在点将台侧后方,仪仗队伍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笔帖式”,正微微垂着头,努力适应着身上略显宽大粗糙的棉布箭袖袍,和头顶那顶压得低低的暖帽。寒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帽檐的阴影,巧妙地遮掩了她过于清秀的眉眼和过于白皙的肤色——只要不凑近细看,这便是一个身材单薄、面容寻常、奉命随军处理文书杂务的包衣小子“阿林”。

      雅若——不,此刻起,她必须时刻记住自己是“阿林”——的心,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耳边是震人心魄的风声与甲胄声,鼻端充斥着皮革、钢铁、马匹和数万人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沉默而恐怖的战争机器。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如此陌生,如此具有压迫感。然而,当她偶尔抬起眼帘,目光掠过点将台上那个玄甲红披风的挺拔身影时,那份仿佛要将人淹没的恐慌与茫然,便会奇异地平息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何在这里。这便够了。

      吉时将至。礼官高声唱喏,冗长而庄严的祭天、告庙、誓师仪程一项项进行。香烛缭绕,牺牲的血气在寒风中弥漫。多尔衮步至台前,面对数万大军,开始宣读那份早已拟就、并由雅若亲手核对过用印的《摄政王谕官兵令》。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凭借着内力与一种无形的威势,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兹者流寇逆天,窥窃神器。明朝宗社已倾,生民涂炭。我大清应天顺人,抚有区夏,不忍视此赤子沦胥,特命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等,统帅大军,入关讨贼,解民倒悬,雪君父之仇!……凡我将士,务期同心戮力,奋勇直前!有功者赏,退缩者斩!军行所至,不得擅离部伍,不得掠人财物,不得焚人庐舍,不得淫人妇女!违者,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他的话语,在“雪君父之仇”、“解民倒悬”的大义名分下,包裹着严酷无情的军纪铁条。既以“吊民伐罪”收揽汉地人心,又以八旗严法约束骄兵悍将。这其中的权衡与算计,雅若在整理文书时已反复揣摩,此刻亲耳听来,更觉字字千钧,冷硬如铁。

      誓毕。三声号炮惊天动地,震得脚下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鼓角齐鸣,声震云霄!

      “开拔——!”

      随着多铎一声断喝,手中令旗挥下,巨大的军阵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与杀意,开始缓缓向前涌动。最前方的骑兵方阵率先启动,马蹄声起初零落,旋即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踏起漫天黄尘,向着南方,向着山海关的方向,滚滚而去。步兵、火炮、辎重车辆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洪流,决绝地撞向那道隔绝关内关外的天下第一雄关。

      多铎向多尔衮、济尔哈朗最后抱拳一礼,旋即转身,大步走下点将台。他的亲卫仪仗早已备好马匹。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玄甲红披风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线。图尔哈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十名被特别挑选出的白甲亲卫,如同铁桶般,将那个背着简单行囊、怀抱一个扁平防水包裹(内藏绝密文书)的“小笔帖式阿林”,悄然护在了核心。

      “走!” 多铎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箭离弦,冲入了正在行进的洪流之中。图尔哈与亲卫小队立刻催马跟上,将“阿林”牢牢护在中间。雅若骑术平平,所幸图尔哈为她挑选的是一匹极为温顺的母马,又有亲卫前后照应,勉强能跟上队伍。马蹄嘚嘚,寒风扑面,两侧是滚滚向前的无尽人马,头顶是低沉呼啸的北风与猎猎旌旗。她紧紧抱着怀中那包裹,仿佛抱着唯一的浮木,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身下的马匹和周围这些沉默而忠诚的卫士,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在万军之中依然醒目如标枪的玄色背影。

      大军出盛京,过辽阳,经广宁,直扑锦州。沿途州县,早已接到严令,备好粮草清水,民夫壮丁。队伍几乎是不停歇地向前滚动,白日行军,夜晚择地扎营。多铎的中军行辕总是最后停下,最早开拔。雅若被安置在紧邻中军大帐的一顶不起眼的灰布小帐内,与存放“乙类”紧要文书的帐幕相连。十名白甲亲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她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这两顶帐幕周围数丈之内。

      白日行军时,她骑马跟在亲卫队中,努力适应着颠簸与疲惫。夜晚扎营后,才是她真正“工作”的时间。苏克沙哈会将当日收到、需要多铎批阅或知晓的军报、文书、信函,交到她手中。她需在灯下,迅速将其分类、摘要,将最紧要的挑出,附上简单的处理建议(如“急待批复”、“需核实”、“可缓议”),然后由苏克沙哈送入大帐。多铎批阅后,或有新的指令发出,她需及时记录、归档,或将指令摘要交给苏克沙哈传达。那些绝密的、关于吴三桂动向、关内最新局势、乃至蒙古各部反应的信函,则由她亲自保管,随时备查。

      工作繁重,环境简陋,但雅若很快便适应了这种节奏。帐幕狭窄,灯火昏暗,墨常被冻住,手指僵硬,但这些都比不上精神的高度紧绷。她处理的每一份文书,都可能关联着千里之外的局势变化,关联着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关联着这场倾国之战最终的胜负。她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差错。也只有在投入这机械而严谨的文书工作时,她才能暂时忘却身处何地,忘却帐外那无边无际的军营、如林的刀枪、和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在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战争戾气。

      多铎极其忙碌。白日行军,他时常策马巡视各部,检查军纪,督促速度。夜晚扎营,他的大帐总是灯火通明,将领谋士进进出出,商讨军情,有时争吵声能隐隐传到雅若的小帐。他偶尔会派人来取某份旧档,或询问某个数据,但极少亲自过来。雅若也只是通过苏克沙哈传递文书,或在他深夜路过她帐外去巡视营防时,隔着帐帘,看到那被火把拉长的、疲惫而迅捷的身影。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直接的交流。但雅若能感觉到,他对她工作的满意与依赖。文书的处理日益高效,归档清晰,摘要精准,极大地缓解了他案头的压力。苏克沙哈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她就像一颗被精准嵌入这庞大战争机器中的小小齿轮,沉默、稳定、不可或缺地运转着。

      日子在枯燥、疲惫、紧张中飞快流逝。四月底,大军前锋抵达宁远。五月初,兵临山海关外。

      当那座雄踞山海之间、仿佛巨龙横卧的巍峨关城,终于冲破清晨的薄雾,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整个行军队列,似乎都为之停滞了一瞬,随即,一种更加炽热、也更加紧绷的气氛,如同无形的野火,瞬间席卷了全军。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扼守辽西走廊咽喉,隔绝华夏与塞外的雄关!跨过它,便是中原沃土,便是大明昔日的京畿重地,便是那刚刚被流寇践踏、又陷入无主混乱的万里江山!

      中军大帐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斥候如流星般往来奔驰,带来关前最新的消息。吴三桂的使者去而复返,言辞越发恭顺急迫,言说李自成大军已逼近山海关,吴三桂“决心已定,愿为王前驱”,请求大清速发援兵。而关内李自成方面的探报也雪片般飞来,证实“闯贼”亲率大军号称二十万,已出北京,正日夜兼程扑向山海关,欲一举解决吴三桂这个心腹大患。

      决战的时刻,到了。

      是相信吴三桂的“投诚”,冒险开关纳兵,与吴合击李自成?还是稳扎稳打,先破关,再论其他?帐中争论又起。但这一次,争论的时间很短。

      多尔衮的命令,已由六百里加急送至多铎手中。命令只有八个字,却重如泰山:“机不可失,当断则断。” 随命令送来的,还有多尔衮以顺治皇帝名义,册封吴三桂为平西王、仍令统率旧部的诏书草稿,以及一份详细的、关于如何与吴军协同、如何防备反复、如何把握战机的方略要点。

      多铎看完,将命令与方略狠狠拍在案上,眼中精光暴涨。“传令诸将,大帐听令!”

      很快,中军大帐内将星云集,人人屏息。多铎一身戎装,立于巨大的山海关舆图前,声音冷硬如铁,清晰地布置着任务:

      “阿克敦!”

      “奴才在!”

      “你率正白旗精锐,并蒙古骑兵一部,即刻向前推进,占据关外威远堡、欢喜岭等处有利地形,严密监视关城动向,与吴三桂派出的接应信使取得联系,核实其诚意与关内闯贼确切位置!”

      “嗻!”

      “罗洛浑、尼堪!”

      “奴才在!”

      “你二人分率两红旗兵马,左右展开,护卫大军两翼,严防敌军迂回,并负责接应后续粮草辎重!”

      “嗻!”

      “余下各旗,随我中军,缓缓压上,直逼山海关罗城之下!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城,亦不得擅自与关内联络!”

      “嗻!”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发,将领们轰然应诺,领命而出,大帐内迅速空旷下来。多铎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山海关”三个字上来回摩挲,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图尔哈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关内潜伏细作的密报,放在案上。多铎看了一眼,眉头骤然锁紧。密报显示,李自成大军行进速度极快,先锋已过永平,距山海关不过一两日路程,其兵力恐远超预估。

      “王爷,” 图尔哈低声道,“吴三桂那边,又派了人来,是他的心腹副将杨珅,说情况万分危急,请王爷速速决断开关。他还带来了吴三桂的亲笔信和信物。”

      多铎接过那封血迹斑斑、显然是在匆忙急迫中写就的信函,快速浏览。信中吴三桂言辞凄切,指天誓日,痛陈家国沦丧之恨,表示已与李自成决裂,愿开关迎王师,共剿流寇,为先帝(崇祯)报仇。

      “信物呢?”

      图尔哈呈上一枚青铜虎符和一把装饰华丽的短刀。“虎符是山海关总兵调兵信物,短刀是吴三桂随身之物。杨珅说,此二物可证其诚。”

      多铎拿起那枚冰凉的令牌,在手中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把短刀,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诚意?哈……” 他将令牌和短刀随手扔在案上,看向图尔哈,“你怎么看?”

      图尔哈沉吟片刻,道:“奴才以为,吴三桂被李自成所逼,走投无路,其降意当是真心。然此等人物,能叛明,能疑寇,其心性难测。王爷当纳其降,用其力,亦需防其反复。摄政王方略中‘分进合击、挟制侧翼’之策,甚是稳妥。”

      多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帐外,天色向晚,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和远处那巍峨的关城轮廓,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寒风卷着塞外的沙尘,呼啸而过,带来隐约的、仿佛来自关内的、金戈铁马的肃杀回响。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掠过旁边那顶安静无声的灰色小帐。帐帘低垂,里面透出一点晕黄的、稳定的灯光。他知道,那个此刻名为“阿林”的女子,一定正在灯下,整理着今日所有纷乱的文书消息,或许,正在将他刚刚下达的军令,仔细归档。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在那冰封般的面容下,悄然滑过。前路是豺狼虎豹,是刀山血海,是决定国运的惊天赌局。但至少,在这肃杀冰冷的军营核心,还有一盏灯,一个人,在沉默地、稳固地支撑着他身后那一方关乎思维与记忆的、无形的阵地。

      他放下毡帘,转身,走回舆图前。脸上,重新被钢铁般的冷硬所覆盖。

      “传令杨珅,回去告诉吴三桂,” 他的声音,在渐渐暗下来的大帐内,清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辰时,我大军抵关。令他于关前相见,开关以迎。我大清皇帝已封他为平西王,令他仍统旧部,随我剿贼。若再有迟疑反复,关破之日,寸草不留!”

      “嗻!” 图尔哈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多铎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身影被跳动的烛火投映在帐壁上,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峭。他的手指,缓缓从“山海关”,向南移动,划过“永平”、“蓟州”,最终,重重地按在了那个令无数人魂牵梦绕、又胆战心惊的地名上——

      北京。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海关。狂风呼啸,仿佛万千魂灵的呜咽与呐喊。而历史的车轮,已在这山与海之间的狭窄走廊上,轧下了最沉重、最无可挽回的一道辙痕。决定未来三百年中国命运的惊天一战,已箭在弦上。

      砺锋轩的灯火,已在千里之外。而此刻这顶军营小帐内的微光,将与那中军大帐的辉煌烛火一道,共同照亮这位定国大将军,走向他人生巅峰、也走向那无尽历史迷雾的最初脚步。雅若,或者说阿林,轻轻吹熄了灯,和衣卧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与隐约传来的、营中巡夜的马蹄铁甲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最后的平静,已经结束。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她将亲眼见证,历史的洪流,如何在这座关城之下,轰然改道。而她与他,都将被这洪流裹挟着,奔向那不可知的、血与火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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