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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节 行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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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元年,四月二十四,卯时初。
雨是后半夜停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阴云,将湿漉漉的盛京城涂抹成一片黯淡的青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起、草木濡湿的腥气,以及一种比往日更加刺鼻的、铁器与桐油混合的味道——那是从各旗校场、武库方向,顺着微凉的晨风,隐隐约约飘散过来的,战争准备的气息。
砺锋轩内,灯火依旧未熄,却已不是昨夜那番景象。雅若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待批的公文或待核的账册,而是一张她自己绘制的、略显粗糙的“行装规整图”。图上用清晰的线条,划分出几个区域,旁边标注着小字:
“甲、绝密文书类(需随身):《甲申国变录》正副本、镶白旗核心将领考评密档、王府私产田庄要害契据摘要、与蒙古数部往来密录(节要)……需用双层油布包裹,外加防水牛皮函套,以火漆封口,由苏克沙哈大人选派绝对可靠之白甲兵,专负押运,寸步不离王爷中军大帐。”
“乙、紧要常行文书类(可随辎重):历年军务成例摘要、旗务管理旧档、关内地理山川抄略(节本)、常用印信关防样式录……需用单层油布包裹,标记清晰,归入王爷行辕文书箱笼,由内记室掌管钥匙。”
“丙、砺锋轩存留文书类(封存府中):大部头邸报汇编、寻常往来公函底稿、已结案之陈年旧档、王府日常用度账簿……需分类装箱,贴封条,注明“顺治元年四月封存”,存入后院地窖,加锁,钥匙交苏克沙哈大人副手掌管,非王爷或奴婢本人亲至,不得擅动。”
“丁、个人用物:文房(精简)、换洗衣物(深色、耐磨)、常用药材(避疫、金疮、安神)、防身短匕、干粮……” 她在这一项后面顿了顿,添上一行小字:“皆从简,不显眼,混入丙类箱笼即可。”
她的笔迹依旧工整清晰,条分缕析,仿佛筹划的不是一次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的远征行装,而仅仅是一次寻常的物件搬迁。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用力而显得苍白的指节,泄露了平静表面下,那波澜汹涌的心绪。
昨日多铎那句“你……跟着我的中军仪仗一起走”,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曾平息。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混杂着决绝、茫然、以及某种深藏于心的、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细分辨的悸动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开这方庇护她数年、也禁锢她数年的书房,离开相对安稳的盛京,踏入真正的、血肉横飞的战场,踏入那个即将决定天下归属的巨大漩涡中心。从此,她的安危荣辱,将与那个男人,与那场战争的胜负,彻底绑死在一起,再无退路。
可奇怪的是,当最初的震惊过后,占据心头的,竟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隐隐的释然。与其在盛京这座越来越令人窒息的都城里,守着这间日益空旷的书房,日夜悬心,猜测着他前线的生死,咀嚼着那些语焉不详的战报,不如就跟在他身边。无论那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至少,她能亲眼看到,亲手触到,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整理好一份紧要的文书,或者,仅仅是在那充斥着血腥与谋算的军营里,为他保留一盏不会熄灭的、安静的灯火。
“咚、咚。”
两声克制的叩门声响起,是苏克沙哈。
“进。” 雅若放下笔,将那张“行装规整图”轻轻折起,压在砚台下。
图尔哈推门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戎装,腰间挎刀,脸色是惯常的岩石般的冷硬,但看向雅若的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这位“雅若姑娘”将随军出征的消息,王爷昨夜已亲自交代过他。震惊是必然的,但多年的忠诚与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将质疑压入心底,开始冷静地思考如何执行,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雅若姑娘,” 图尔哈拱手,声音低沉平稳,“王爷一早被摄政王召入宫中,议定最后进军方略及各部协调事宜。王爷吩咐,一应行装准备,皆由姑娘统筹,奴才配合。姑娘若有任何需求,或对行程安保有何顾虑,尽管吩咐。”
雅若起身,对图尔哈福了一福:“有劳图大人。奴婢已初步理出章程,正需与大人商议。” 她将那张折起的图纸重新展开,推到苏克沙哈面前,“请大人过目。”
图尔哈上前两步,目光快速扫过图纸上的分类与标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汉女,考虑得竟如此周详专业,尤其是对文书保密等级的划分和押运方式的安排,几乎与军中处理最紧要军报的规矩无异,甚至更为谨慎。
“姑娘思虑周全。” 图尔哈点点头,指着“甲类”一项,“此等绝密之物,关乎王爷身家性命与全军安危,确需万全。奴才已遵王爷令,从镶白旗巴牙喇中,遴选出十名世代包衣、家小皆在盛京、且曾随王爷出生入死、绝对忠耿无二之人,组成亲卫小队,专司押运保管此类文书,并负责姑娘……与文书一路之安全。此十人,除王爷与奴才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亦不得与文书及姑娘分离。”
“如此甚好,多谢大人安排。” 雅若心中微定,苏克沙哈的考虑比她更严密。“乙类文书,需备坚固防水箱笼至少四只,钥匙需两把,一把由奴婢随身携带,另一把……” 她看向苏克沙哈。
“另一把由奴才保管。” 苏克沙哈接口,“日常存取,由姑娘负责。若遇非常之时,奴才凭钥匙与王爷手令,方可开启。”
“丙类存留文书,” 雅若继续道,“地窖需干燥,封条需加盖王爷私章及奴婢内记室印。钥匙副把,亦请大人指定可靠之人掌管。此外,砺锋轩本身,在王爷与奴婢离府期间,需彻底封闭,除日常清扫,任何人不得擅入,尤其是我这间书房及耳房。”
“姑娘放心,奴才省得。王府内外防务,奴才已重新布置,绝无纰漏。” 苏克沙哈郑重应下。他深知,这间书房里留下的东西,以及即将带走的那些,其重要性,某种程度上不亚于一座军械库。
商议完文书事宜,图尔哈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姑娘随军,起居安排……王爷的意思是,在行辕大帐旁,单设一小帐,与文书存放帐幕相连,由那十名白甲亲卫环绕值守。帐内一应用度,按……按王府旧例,尽量周全。只是军旅简陋,又是非常之时,恐多有不便,需姑娘担待。”
“大人客气了。军中岂是享乐之地,奴婢明白。一切从简,安全隐秘为上。” 雅若平静回答。能有一顶单独的、靠近他大帐的小帐,已是意外之“优容”,她岂敢再有奢求。
“还有一事,” 图尔哈的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身份特殊,此行又是深入汉地,人多眼杂。王爷吩咐,姑娘需更换装束,掩饰行迹。具体如何,王爷稍后会亲自与姑娘说。”
雅若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一个汉女,跟在定国大将军的中军仪仗里,本就扎眼。若再以女装示人,不知会惹来多少无端的猜测与是非。改装易容,是必要的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藏匿”。
“奴婢听从王爷与大人安排。”
图尔哈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奴才这便去安排箱笼、挑选人手、布置防务。姑娘可先按此章程,着手整理。若有变动,奴才随时来报。”
“有劳大人。” 雅若再次敛衽。
苏克沙哈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有力,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书房里重归寂静。雅若走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开始整理,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她待了数年、熟悉每一处角落的房间。靠墙的高大书架,塞满了各种卷宗册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磨得光润,边缘有他无意识敲击留下的浅浅印痕;窗下的炭盆,曾陪伴无数个寒冷的夜晚;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还是他某次随手扔进来的……
这里是她全部的天地,是她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与他之间,无数无声交流与默契滋生的地方。如今,却要离开了。或许很快,或许很久,或许……永远不再回来。
心中那丝酸楚的茫然再次泛起,但很快被她压下。她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更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犹豫。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厚重的紫檀木立柜前,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暗锁,取出最底层那几个油纸包裹。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捆扎整齐的册簿与信函。她按照“甲类”清单,开始逐一清点、核对,然后用准备好的崭新油布,重新仔细包裹,动作轻柔而利落,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清点完“甲类”,她又开始整理“乙类”。这些文书数量庞大,她必须快速甄别,哪些是必须带走的“常行”要件,哪些可以归入“丙类”封存。阳光渐渐升高,穿透窗纸,在室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书房里,只剩下她翻阅纸张、提笔标注、以及将文书归入不同箱笼的窸窣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近正午,她正将一批地理抄略捆扎好,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步履沉稳,带着主人特有的、不容错辨的节奏。
多铎推门进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行袍,腰束革带,足蹬快靴,比昨日雨中归来时,精神似乎好了些,但眉宇间笼罩的凝重与紧迫感,却更加鲜明。他扫了一眼室内已初步分类堆放的箱笼和文书,目光落在雅若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衣裙,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沾了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墨迹。她正俯身整理一摞册簿,神情专注,侧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静的、与周遭略显杂乱的景象格格不入的安宁。
“王爷。” 雅若察觉到他进来,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垂首行礼。
“嗯。” 多铎应了一声,走到书案旁,看了看她那张“行装规整图”,又看了看已整理好的部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进度不慢。苏克沙哈都跟你交代清楚了?”
“是。苏克沙哈大人已安排妥当,奴婢正按章程整理。”
多铎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改装的事,” 他抬眼看向她,“你想好了吗?”
雅若静立等待。
“军中不能有女人,至少,明面上不能有。” 多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是我身边。你需扮作我身边掌管文书、印信的小笔帖式,或者……贴身的书童。衣着、发式、言谈举止,都要改。名字也得换一个。从出盛京城那一刻起,这世上便没有‘雅若’这个人跟着大军,只有一个叫……‘阿林’的包衣小子,负责打理我的文书琐事。明白吗?”
阿林……一个寻常的、甚至有些粗鄙的满语名字,意为“山”。从此以后,她便是“山”,沉默地、不起眼地,立在他身侧。
“奴婢明白。” 雅若的声音没有波澜,“只是,奴婢对满语……所知有限,恐言行间露了破绽。”
“这个无妨。你就说你是我从关内掳来的汉人小子,懂些文墨,所以留在身边使唤。平日尽量少说话,非必要不与人交谈。有苏克沙哈和那十个亲卫在,无人敢轻易盘问你。” 多铎顿了顿,补充道,“所需的衣物,苏克沙哈稍后会送来。你尽快熟悉。三日后卯时,大军于德胜门外校场集结,辰时开拔。你……跟着我的仪仗走。”
“是。” 雅若应下。扮作男子,混迹行伍,这无疑将带来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与风险。但她早已下定决心,便不会再退缩。
多铎看着她平静接受一切安排的模样,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前路凶险。他本该将她留在相对安全的盛京,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舍与需要,让他做出了这个或许并不明智的决定。
“此去……不同以往。” 他难得地,用了一种近乎解释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关内情势瞬息万变,流寇、明军残部、地方豪强、甚至饥民,都可能成为敌人。行军艰苦,战阵无情,你要有准备。”
“王爷放心,” 雅若抬眼,目光清正地看着他,“奴婢既决定跟随王爷,便已想过所有。奴婢不怕艰苦,亦会谨守本分,绝不拖累王爷,绝不泄露身份。”
她的眼神太过清澈坚定,反而让多铎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与愧疚更甚。他移开目光,挥了挥手:“行了,去忙你的吧。抓紧时间。缺什么,直接找苏克沙哈。”
“是。” 雅若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去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
多铎在书案后又坐了片刻,看着她在光影与尘埃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沉郁的、混杂着对前路的亢奋与对身边人安危隐忧的复杂情绪,一并排出。然后,他起身,大步离开了书房,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又背负上了更重的一层。
接下来的两日,砺锋轩内灯火几乎未曾真正熄灭过。雅若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高效而有序地处理着海量的文书。分类、筛选、打包、标记、登记造册……“甲类”绝密文书,被打包成数个扁平的、便于随身携带或藏匿的包裹;“乙类”紧要文书,装满了好几只硕大的、衬着油布的樟木箱;“丙类”存留文书,也分门别类装箱、贴封、记录,由苏克沙哈亲自带人抬入后院地窖,落锁加封。
苏克沙哈送来了改装所需的衣物:几套半新的、适合少年身量的灰蓝色棉布箭袖袍,包头用的网巾,束发的青布带,甚至还有一双略显宽大、但鞋底厚实的布靴。雅若试穿了一套,将长发紧紧绾起,用网巾包住,再戴上暖帽,对镜自照,镜中俨然一个面目清秀、却因衣着朴素而毫不显眼的少年书吏,只是身形过于单薄了些。她试着压低嗓音说话,走了几步,虽不自然,但稍加注意,或可蒙混一时。
她还抽空,将自己那点可怜的“个人用物”——两套换洗的深色中衣、一套洗漱用具、额吉留下的几样常用药材和那柄短匕、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打成一个不大的、毫不显眼的包袱。又将多铎赏的那几块温润的玉石籽料,用软布裹了,贴身藏好。这些,便是她全部的“行装”了。
四月二十五,夜。行装基本整理完毕。砺锋轩内,显得有些空荡。书架上空了大半,书案上只剩下必须明日最后处理的几份零散公文。雅若独自坐在案前,就着一盏孤灯,缓缓翻阅着那本新立的《甲申国变录》。墨迹已干,记录停留在“四月二十二,大雨,惊雷至”。后面,是大片的空白,等待着她用未来的笔,去填满那注定血与火交织的篇章。
她提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新的日期:“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五”。然后,停住了。该记录什么?记录行装已备?记录改装已成?记录自己心中那一片空旷的、对未知的平静接受?
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具体的事件。只是在那日期之下,用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小楷,缓缓写下一行字:
“行装既整,砺锋轩将空。此身此心,唯系王爷鞍前马后。前路何如,未可知也,唯尽本分,静随天命。”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册簿合拢,锁入那个即将随身携带的、装着“甲类”文书的油布包裹最里层。
然后,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耳房那张冰冷的床铺上。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盛京城在沉睡,而无数人,正和她一样,睁着眼,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声划破长空、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号角。
她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她将告别雅若,成为“阿林”,跟着那个叫多铎的男人,走向山海关,走向北京,走向不可预知的命运洪流。
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宁静。如同投入激流的石子,明知前路是粉身碎骨,亦无悔无怨。因为,那是他选择的河流,而她,早已决定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