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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节 定策 ...


  •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二,夜。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砸在砺锋轩的瓦顶上,汇聚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廊下挂起一片白茫茫的水帘。风声、雨声、雷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令人心慌意乱的背景音,仿佛整个盛京城都在为白日那则石破天惊的消息而震颤、呜咽、或呐喊。

      书房内,灯火通明。雅若已将那本新立的册簿,连同白日里捡起的那封密函原件,用油纸仔细包好,锁进了书案旁那个最厚重、带有隐秘机关的紫檀木立柜最底层。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其他文书,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面对着跳跃的烛火,等待着。

      等待那个冒雨入宫的男人,带回决定未来无数人命运的消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缓慢中爬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雨声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心弦。雅若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此刻必定如怒海孤舟般的武英殿。龙椅上坐着六岁的小皇帝福临,垂帘后是眉头深锁的两宫太后,而丹墀之下,以摄政王多尔衮为首的大清最高决策层,正在为“天”塌之后的道路,进行着怎样激烈、甚至可能充满火药味的争论?

      支持立即倾国之力、趁乱入关,直取北京的,定然不在少数。但反对的、疑虑的声音,恐怕也同样响亮。关内如今是怎样一番地狱景象?李自成能破北京,其势究竟多大?山海关的吴三桂,是敌是友?蒙古诸部会不会趁虚而入?入关之后,八旗兵力分散,如何统治亿万汉民?大明的半壁江山还在,南方的抵抗力量会如何反应?…… 无数的问题,无数的风险,每一个都足以让人踌躇不前。

      而多铎,他会是什么态度?以雅若对他的了解,他必然是力主入关、甚至主张立刻发兵的最激进者之一。但经历了前番那道关于圈地的谕令,他与多尔衮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会否影响他的发言?多尔衮,那位心思深沉、永远令人捉摸不透的摄政王,在这千载难逢却又危机四伏的关口,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吱呀——”

      院门被猛地撞开的声响,穿透雨幕,传入书房。紧接着,是踉跄、沉重、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般的脚步声,踏着积水,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

      来了!

      雅若倏然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脚步声……不像多铎平日稳健有力的步伐,倒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仅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股裹挟着雨水的、冰凉的劲风率先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多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浑身上下已湿透,昂贵的玄色缂丝朝服紧贴在身上,滴着水,在脚下迅速汇成一滩。发辫散了,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滚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愤怒,甚至连白日里那种冰封的冷静和狂暴的火焰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的空洞,以及眼底深处,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浓得化不开的、极度的疲惫。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水汽在他周身蒸腾,像一个刚从冰冷的深潭里爬出来的、失魂落魄的水鬼。他定定地看着雅若,眼神却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王……” 雅若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即便是松锦战后最疲惫的时刻,即便是得知皇太极驾崩的震惊之夜,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被雨水浸透的躯壳。

      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立刻从旁边架子上扯过一条干燥的厚绒毯,快步上前,想为他披上。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他冰冷湿透的肩膀时,多铎像是被这微弱的暖意惊醒,浑身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骤然凝聚,重新有了焦点。那焦点,是雅若写满担忧的脸。

      “……结束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仿佛燃烧过后的灰烬气息。

      雅若的心狠狠一沉。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是入关之议……被否决了?

      多铎没有等她反应,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沉重的、湿透的靴子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迹。他走到书案旁,伸手扶住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似乎想借力站稳,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吵……吵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从……从李自成破北京,崇祯上吊,吵到吴三桂那厮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吵到咱们的兵够不够,粮足不足,吵到蒙古人、朝鲜人会不会背后捅刀子……吵到……吵到祖宗的法度,八旗的根本,会不会被关内的花花世界给腐蚀、给吞了!”

      他的声音起初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梦呓,但随着叙述,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某种近乎崩溃的疲惫。“郑亲王(济尔哈朗)说,稳妥为上,应先巩固关外,坐观流寇与南明争斗,待其两败俱伤……哈!两败俱伤?等他们打出个新皇帝来,站稳了脚跟,还有我们什么事?!礼亲王(代善)那老狐狸,只和稀泥,说什么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从长?从长到什么时候?等到李自成在紫禁城里坐热了屁股吗?!”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盯住雅若,仿佛她是那些反对者的化身:“豪格!豪格那混账!他竟然也说,入关风险太大,八旗子弟的血,不能白白洒在汉人的地盘上!我看他是被前番的事吓破了胆!是舍不得他正蓝旗那点坛坛罐罐!”

      雅若静静听着,心却慢慢放了下来。从多铎这愤怒、激动、却依旧充满不甘与战意的控诉中,她听出来了——争论极其激烈,反对声音不小,但……似乎,并没有“结束”,至少,没有被一票否决。

      她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将手中的绒毯披在他颤抖的肩上,然后转身走到红泥小炉边。炉火将熄未熄,她添了两块炭,用蒲扇轻轻扇了扇,火苗重新旺起来。她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铜壶提起,倒出小半碗色泽深沉、散发着淡淡草药清苦气味的汤汁——这是她之前看他连日劳神,脸色不佳,特意按额吉留下的方子配的、有安神定惊之效的药膳汤,一直备着,没想到此刻用上了。

      她端着温热的汤碗,走到他身边,轻轻放在他手边。“王爷,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定定神。”

      多铎的怒吼被她平静的举动打断,他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看了看雅若沉静的眼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接过了碗。滚烫的汤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似乎让他翻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头脑,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捧着碗,就着碗沿,又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仿佛要将胸中所有郁结都吐出来般,吁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平稳清晰了许多。

      “是范文程。” 他盯着碗中晃动的汤面,低声道,“还有洪承畴。”

      雅若眸光一闪。范文程,皇太极时代便深受重用的汉臣之首,老成谋国;洪承畴,松锦之战被俘的明朝蓟辽总督,对关内情势、明朝弊病了如指掌。这二人,是如今多尔衮最为倚重的汉臣谋主。

      “吵到最僵的时候,谁也说服不了谁,十四哥让所有人都住口。” 多铎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混合着敬佩与不甘的复杂情绪,“他让范文程和洪承畴说。范文程那老家伙,平日说话慢条斯理,今日却像换了个人。他说,李自成虽破北京,实乃‘流寇’,非有德之主。其部入京后,拷掠百官,追比财货,已失士绅之心;纵兵扰民,劫掠市井,更失百姓之望。明朝虽亡,其忠臣义士、遗民故老,遍布天下,岂肯甘心臣服于流寇?此正我大清‘吊民伐罪’,拯生民于水火,定天下于磐石之千古良机!”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范文程当时慷慨激昂的语气:“他还说,昔日宋太祖、明太祖,皆起自布衣,乘乱而起,遂有天下。今闯贼肆虐,神器无主,天命岂有常?唯德者居之!我大清自太祖、太宗以来,除暴安良,有志于天下,此正应天顺人之时!若逡巡不前,坐失良机,则非但无以慰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他日流寇坐大,或南明复振,恐将追悔莫及!”

      “然后,是洪承畴。” 多铎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光,“他详细分析了李自成麾下大将之能,兵力分布之虚实,指出其骤得大胜,部众骄逸,必生内乱。又言吴三桂困守山海关,进退失据,其家眷陷于北京闯贼之手,其心必疑惧交加,此正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晓以利害,许以重诺,或可为我前驱!即便不能,我大清倾国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山海关,直捣北京,闯贼立足未稳,岂能抵挡?”

      他放下汤碗,碗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十四哥……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问了一句:‘若入关,何以待汉人?何以治天下?’”

      雅若屏住了呼吸。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也是之前许多满洲亲贵反对入关的深层心结。

      “范文程答:‘王者之师,有征无战。入关之后,当严申军纪,秋毫无犯。录用故明贤能,抚恤黎民百姓。继大明之正统,行仁义之政教。如此,则天下可传檄而定。’ 洪承畴补充,当效仿当年金世宗、元世祖故事,用汉法,行汉制,以汉治汉,则江山可久。”

      多铎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他的脸上,疲惫依旧,但那种空洞茫然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凝重。“十四哥听完,又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大行皇帝(皇太极)的画像前,看了很久。”

      雅若能想象那个画面。武英殿内,灯火通明,争论方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年轻摄政王挺直的背影上。他面对着兄长、也是先帝的画像,那一刻,他心中翻涌的,是继承遗志的沉重,是开创伟业的豪情,是面对未知的巨大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 多铎的声音将雅若的思绪拉回,“十四哥转过身,对所有人说:‘大行皇帝毕生之志,便是入主中原,混一寰宇。今大明自毁,流寇僭号,神器蒙尘,生民倒悬。此非天赐良机于我大清乎?’”

      他模仿着多尔衮的语气,那是一种平静中蕴含着不容置疑决断力的口吻:“‘诸王、大臣所虑,皆有道理。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因惧险而裹足,坐视良机逝去,我等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他定下了三条。” 多铎伸出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手很稳,“第一,立即尽起八旗精锐,并蒙古各部附从兵马,筹备入关。以我为定国大将军,总统军事,阿济格、多铎(此处指另一个多铎?应为笔误或泛指,按史实,此时多铎已在场)等为副,即日整军,听候调遣。”

      “第二,即刻遣最得力之谋士,携带重礼与摄政王亲笔信,星夜前往山海关,面见吴三桂。务必探明其态度,若肯归降,许以王爵,所部仍归其统领;若不肯,则大军压境,武力叩关!”

      “第三,以皇帝名义,颁布檄文,昭告天下。言明我大清乃为明朝‘报君父之仇’,剿灭流寇,安定天下。入关之后,军纪严明,不杀不掠,录用故明官吏,安抚黎民百姓。檄文要快,要传遍关内!”

      他说完了,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仿佛为这番定鼎天下的决策,奏响着宏大而急促的背景乐章。

      雅若久久无言。三条决策,条条清晰,步步紧逼,既有雷霆万钧的军事准备,又有釜底抽薪的政治策反,还有收揽人心的舆论造势。多尔衮,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在巨大的机遇与风险面前,终于展现出了他超越年龄的魄力与雄才。他没有被争吵困住,而是敏锐地抓住了汉臣谋士提供的战略关键,并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个将改变中国历史的决定。

      “王爷,” 许久,雅若才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那您……是要领兵先行了?”

      多铎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深处,渐渐燃起两簇幽暗却炽烈的火焰,那是对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大战与功业的渴望,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兴奋。

      “是。”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十四哥命我,三日内,必须拿出详细的进军方略、兵力配置、粮草转运章程。五日内,镶白旗、正白旗主力,必须完成集结,开赴锦州前線待命。十日……最迟半月,大军便要叩关!”

      他的目光,越过雅若,投向窗外沉沉的、被雨夜笼罩的南方,那里,是山海关,是北京,是即将被战火与鲜血重新洗礼的中原大地。“这一次,不再是劫掠,不再是袭扰。是……定鼎!是要把爱新觉罗的旗帜,插上北京城的城头,插遍大江南北!”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仿佛已能听见千军万马的奔腾与嘶吼。

      雅若的心,随着他的话,激烈地跳动起来。定鼎中原!入主天下!这是何等的功业,又是何等的险途!多铎此去,不再是寻常征战,而是置身于决定国运的、最凶险的漩涡中心。成,则名垂青史,位极人臣;败,则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而她,又能做什么?继续守在这间书房里,整理那些关于入关的、越来越浩繁、也越来越致命的文书吗?

      “王爷,” 她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奴婢……能跟您去吗?”

      多铎猛地转回头,愕然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奴婢说,” 雅若迎着他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奴婢想跟着王爷,入关。”

      多铎脸上的疲惫、亢奋、种种复杂情绪,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胡闹!” 他低斥一声,眉头紧紧锁起,“那是战场!是刀山火海!是几十万大军拼命的地方!你一个女子,去做什么?添乱吗?”

      “奴婢不会添乱。” 雅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王爷此去,军务文书必定较往日繁杂百倍。各方军报、粮秣调度、人员赏罚、与摄政王府及各方联络之密函……千头万绪,皆需及时整理、归档、摘要,以供王爷瞬息决断。苏克沙哈大人忠诚勇武,然于此道,恐非所长。王爷身边,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又熟知这套文书脉络的人。奴婢……自问可以胜任。”

      她顿了顿,看着多铎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那难以置信的神色,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上一丝深藏的、几乎从未显露过的恳切与执拗:

      “王爷可还记得,辽东的雪地,那个快冻死的找羊丫头?奴婢的命,是王爷捡回来的。没有王爷,奴婢早就成了一具冻殍,埋在不知哪道山沟里了。这些年在王府,在书房,奴婢见识了朝堂风云,整理了天下情报,奴婢知道前路是什么。奴婢不怕危险,只怕……不能跟在王爷身边,不能为王爷分一丝一毫的忧,不能……亲眼看着王爷,达成这不世的功业。”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坚韧的丝线,缠绕上多铎的心。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苍白,瘦削,裹在朴素的靛蓝衣裙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却像雪原上的星子,清冷,坚定,映着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分离的牵绊。她提到了辽东的雪地,提到了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随手而为的“捡回来”。可正是这个“捡回来”,如今却用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番话,将他心底最坚硬的某个角落,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是的,他需要她。不仅仅需要她整理文书,更需要她存在本身所带来的那种奇异的、让他能够片刻安宁的力量。在即将踏上的、充满血腥与未知的征途上,若有她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敲打着屋檐。

      书房内,灯火摇曳。两人对视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暖流,在无声地涌动。

      良久,多铎终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本崭新的《甲申国变录》。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封皮上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动作很轻。

      “……收拾一下。” 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略带沙哑的冷硬,却不再有拒绝的意味,“把你的东西,还有书房里最紧要的那些文书档案,分门别类,用防水的油布包好。三日后,大军开拔。你……跟着我的中军仪仗一起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对自己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行辕半步。一切起居,皆由图尔哈安排。”

      雅若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落回原处,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决然与酸楚的情绪填满。她深深屈膝,行了一个最庄重的礼:

      “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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