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尽》》莲遇

38、第二节 惊雷

　　顺治元年，四月下旬。盛京的春天，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驱散了最后一丝徘徊的料峭。桃花零零星星地开了几朵，娇怯怯地立在枝头，尚未成气候。但砺锋轩内的空气，却比深冬时节更加凝重，仿佛一块无形的、不断增厚的冰，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道关于整饬圈地的明黄谕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表面所见。镶白旗内部，怨声载道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更多的则是困惑与不满。多铎以铁腕手段压下异议，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民怨最大的庄头，清退了一批逾制占用的田地，并自掏腰包（或者说，从王府私库里划出）补偿了受损的兵丁。回文与处置结果按时呈报上去，摄政王府那边再无下文，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这道谕令带来的寒意，却已深深浸入镶白旗的骨髓，也横亘在了多铎与多尔衮之间。兄弟二人依旧每日在武英殿（多尔衮处理政务之所）见面，商议军国大事，语气如常，甚至更加“公事公办”，但某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多铎回府后，独自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案头那些来自摄政王府的普通公文，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批阅的朱批越来越简略，有时只是冷硬的“知道了”、“照准”或“再议”。

　　雅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无法置喙，只能更加沉默、也更加细致地打理着砺锋轩内的一切。文书分类愈发精细，归档愈发严谨，甚至在多铎的默许下，开始建立一套更隐秘的、关于各旗动向（尤其是正蓝旗）及朝中汉官擢升情况的私人档案。她像一只最警觉的蜘蛛，在书房这张无形的网中央，沉默地感受着每一丝最细微的颤动。

　　这几日，这种“颤动”的频率和幅度，明显异常了。

　　首先是关内的邸报和军情传递，陡然密集了数倍。以往，来自山海关前线、蒙古诸部乃至南方明廷残余势力的消息，虽也源源不断，但总有脉络可循。可自四月中旬起，信使往来如梭，密函雪片般飞来，且大多标注着“绝密”、“八百里加急”。许多函件甚至不经通政司，直接送入摄政王府或兵部，连多铎这里，有时也只能看到经过筛选、语焉不详的摘要。

　　其次，是王府的访客。范文程、刚林、祁充格等深受多尔衮重用的汉臣，出入武英殿的频率明显增加，且往往一谈就是数个时辰，屏退左右。多铎被召去议事的次数也多了，有时深夜方归，归来时面色沉凝，眼中血丝密布，却绝口不提所议何事。苏克沙哈暗中禀报，摄政王府附近的明暗岗哨，近日增加了三成不止，连皇宫大内的护卫，也明显加强了。

　　最后，是一种无言的、弥漫在盛京上空的气氛。王公贵族们依旧饮宴、射猎，但言谈间多了几分谨慎，交换的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揣测。市井街巷，流言如野草般滋生，有人说关内流寇已逼近京师，有人说南京的明朝官员正在拥立新君，更有人说，山海关那边的吴三桂，似乎有些……不对劲。

　　山海关。这三个字，最近频繁出现在那些加密的、语焉不详的文书摘要里，也频繁出现在多铎无意识的低语和骤然拧紧的眉峰间。

　　雅若的心，也随着这些异常的迹象，一点点悬高。她知道，一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在关内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上发生，其冲击波，即将抵达盛京，撞碎眼下这虚伪的平静。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闷得人喘不过气。雅若正在核对一批新从蒙古科尔沁部运抵的军马册籍，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甲叶摩擦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并非苏克沙哈那种刻意控制的沉稳。

　　“王爷！王爷何在？！” 来人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与焦灼，竟是多铎的一名贴身戈什哈（亲兵），平日极得信任，此刻却满脸惊惶，连通报都忘了，直闯到书房门外。

　　雅若心头猛地一跳，搁下笔，快步走到门边。几乎同时，书房的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多铎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脸色是一种反常的、近乎铁青的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何事惊慌！” 多铎目光如电，射向那戈什哈，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压力。

　　那戈什哈扑通一声跪倒，气息不匀，双手呈上一封已被汗水浸得边缘发皱、火漆却完好无损的羊皮密函，函套上赫然印着摄政王府的专属飞马急递标识。“禀王爷！摄政王急令！命王爷即刻入宫，武英殿议事！信使说……说是天塌了！”

　　“天塌了？” 多铎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过密函，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迅速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雅若站在他侧后方，看不清信笺内容，却能清晰地看到，多铎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重击，□□。那双总是锐利、或愤怒、或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近乎恐惧的颤栗。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多铎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戈什哈压抑的、带着惊恐的抽气声。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酝酿已久的春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每个人绷紧的心弦上。

　　良久，多铎才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狂暴的、择人而噬的光芒。他将那信笺死死攥在掌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对那戈什哈道：“备马！通知图尔哈，点齐仪卫，立刻进宫！”

　　“嗻！” 戈什哈如蒙大赦，连滚爬起，飞奔而去。

　　多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书房中央，任由窗外渐大的雨声灌入，玄色的朝服被穿堂而过的凉风微微拂动。他慢慢摊开掌心，那封已被揉皱的信笺飘落在地上。雅若的目光下意识地追过去，只来得及瞥见最上面一行惊心动魄的字迹，墨色淋漓，仿佛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急报！闯贼李自成已于三月十九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亡矣！”

　　明亡矣！

　　三个字，如同三道九天惊雷，在雅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瞬间明白了多铎方才的失态，明白了近日所有异常迹象的根源，也明白了那戈什哈口中“天塌了”的含义——对于关内的大明，天确实塌了；而对于关外的大清，一个千载难逢、却也危机四伏的、全新的“天”，正以如此突兀而暴烈的方式，轰然洞开！

　　大明皇帝死了！北京城破了！李自成进了紫禁城！

　　这消息本身已足够石破天惊。但雅若更清楚，对于盛京的满洲贵族，尤其是对那位雄才大略的摄政王多尔衮，以及他身边这柄最锋利的刀多铎而言，这消息背后所代表的，是机遇，是诱惑，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也是足以将一切既有格局彻底掀翻的滔天巨浪！

　　多铎缓缓转过身，看向雅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如淬火的寒铁，冰冷，坚硬，燃烧着压抑不住的、属于征服者的野望火焰。

　　“听见了？” 他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颤栗的兴奋。

　　雅若点了点头，喉咙发干，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自成……他倒是好快的手脚。” 多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狰狞，“可惜，这江山，这天下，不是他一个流寇坐得稳的！”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将眼前无形的障碍一扫而空，“十四哥急召，必是为此！入关！入关！就在此时！”

　　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封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终结的信笺，大步向外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廊下越来越密的雨幕之中。甲胄与佩刀碰撞的铿锵声，混合着雨打屋檐的哗啦声，急促远去，直奔那座此刻必定已如沸鼎般的皇宫。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雅若一人。雨声喧嚣，衬得室内愈发寂静。她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那封皱巴巴的信笺。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张，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多铎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失控的力道。

　　她展开信笺，上面除了那一行触目惊心的主文，下面还有数行小字，是各地探子发回的零星补充：

　　“闯贼入京后，拷掠明官，追赃助饷，人心惶惶……”

　　“南京诸臣议立新君，尚无定论……”

　　“山海关总兵吴三桂，闻变后动向不明，有传其已开关归降流寇，亦有传其拥兵自守，犹豫观望……”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眼睛，也烫着她的心。天下，真的乱了。乱得如此彻底，如此迅猛。而大清，这头一直在关外虎视眈眈的猛虎，终于等到了栅栏崩塌的那一刻。

　　她握着信笺，走到窗边。窗外雨幕如织，将远处的宫殿楼阁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盛京城在雨中沉默，但这沉默之下，是即将喷发的、改天换地的巨大能量。武英殿里，此刻正在上演怎样的激烈争论？多尔衮会做出怎样的决断？多铎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砺锋轩内整理的，将不再是简单的军务文书、政敌档案。从现在开始，每一份经过她手的文牍，都可能决定着千里之外一座城池的归属，数万大军的动向，乃至未来数百年的国运。

　　她轻轻将那封宣告明朝灭亡的密函抚平，走回书案旁。没有将它归入任何已有的档案类别。她取出一本全新的、厚实的空白册簿，在封皮上，用最沉稳的笔触，写下几个字：

　　“甲申国变录（绝密）”

　　然后，在这标题之下，提笔写下第一行记录：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二，未时三刻。急报至，言闯贼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殉国。王爷奉摄政王急召入宫。是日，大雨。”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缓缓泅开。她抬起眼，望向多铎离去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他，已经握紧了刀，走向了那决定命运的战场。

　　而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方寸书案之间，为他记录下这惊雷滚滚、风云色变的一切，等待着他带回那个必将震动天下的决定。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