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八章 入关
第一节 裂痕 ...
-
顺治元年,三月末,盛京。
冰河解冻,泥土里钻出茸茸新绿,可砺锋轩的窗棂上,晨起仍挂着薄薄一层寒霜。节气上的春天已经到了,但关外的春天,总比关内来得迟疑,也冷得多。这寒意,不只来自天气。
书案上堆积的文牍,已换了天地。几个月前,还多是“肃亲王门下某某,于某日与镶黄旗参领某某会于某酒楼”、“索尼府中采买近日频繁,似在囤积粮米”之类的监控记录。如今,这些条目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军务筹算、器械清单、粮秣调度、关内军情邸报,以及无数写着“绝密”、“急递”字样的火漆封函。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阴谋的湿冷,而是金铁、硝烟与战马气息混合的、灼热而紧绷的味道。
雅若的指尖在算盘珠上飞快跳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噼啪”声,如同骤雨敲打芭蕉。她正在核对一份从锦州转运前线的粮秣损耗细目。数字繁多,条目琐碎,但必须清晰,一笔差错,前线便可能有人饿肚子。她的面容沉静,只有微蹙的眉心透露出全神贯注的凝肃。几个月下来,她对这类军需账目已颇为熟稔,甚至能从损耗比例中,隐约判断出某支运粮队所经路途是否平靖,押运官是否得力。
“啪嗒。”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总数与来文核对无误。她提笔,在文书末尾写下“经核无讹,可如数拨付”的蝇头小楷,并盖上多铎留给她的、一枚小小的、代表“内记室核讫”的私章。这枚印章,是她权力的象征,也是她责任的枷锁。凡经她手核对无误的文书,多铎大多直接画行,效率极高。这无形中,将一部分原本属于王府属官乃至部院小吏的审核权,收拢到了这间小小的书房。苏克沙哈看她的眼神,日渐多了真正的尊重,而不仅仅是对王爷身边人的客气。
她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腕骨,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的桃树,不知何时已鼓起星星点点的花苞,怯生生地,试探着料峭的春风。时间过得真快。福临登基已有数月,那位六岁的小皇帝,如今该是坐在那高高的、对他而言太过宽大的龙椅上,接受着百官的朝贺了吧?而“叔父摄政王”多尔衮,和“定国大将军”多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开动着大清这架战争机器。朝堂上,针对豪格及其党羽的明升暗降、调离要职,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入关的巨轮,已隆隆启动,再无回头之路。
“嗒、嗒、嗒。”
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刻意放缓的节奏。雅若立刻收敛心神,将手边刚核完的文书理好。多铎推门进来。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缂丝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硬的倦色。这倦色,并非来自身体的疲惫——他精力向来旺盛得惊人——而是源自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在权力巅峰行走、时刻提防明枪暗箭、却又不得不与最亲近的人保持微妙距离的消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向书案,而是先在炭盆边站了站,伸出手,就着暖意烤了烤。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掌心与虎口处,是经年握刀骑射磨出的厚茧,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坚硬的质感。
“王爷。” 雅若起身,为他斟了一杯温着的参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多铎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最后落在雅若脸上,停留片刻。“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王爷挂怀。春日地气暖,人自然也舒展些。” 雅若垂眸答道。她知道,他并非真的关心她的气色,这只是某种开场,或是他内心某种情绪的无意识流露。
果然,多铎不再寒暄,走到书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用明黄绫子包着的、加盖了摄政王大印的文书,放在案上。绫子明黄,印泥朱红,在深色的案几上格外刺目。
“看看吧。” 他将文书推到她面前,自己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揉着眉心。
雅若心头微凛。用明黄绫子包裹,又是摄政王大印,这绝非寻常公文。她小心解开绫子,展开文书。是一道谕令的草拟稿,以顺治皇帝的名义下发,但字里行间的决断与锋芒,却属于那个远在皇宫深处的摄政王。内容是关于整饬吏治、清查各旗圈占汉民田产逾制之事,措辞严厉,要求各旗自查,限期上报,并命都察院、户部会同稽查,若有隐漏,旗主、管领一并论罪。
她的目光,迅速被其中一段吸引:“……尤以正蓝旗、镶白旗为甚,圈地扰民,屡有奏闻。着该旗旗主、管领严加约束,限期清退逾制田亩,安辑民人。倘再阳奉阴违,定当严惩不贷。”
正蓝旗,是豪格的旗分。镶白旗,是多铎的旗分。这道谕令,将两旗并列,点名申饬。
雅若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抬眼看向多铎。他依旧闭着眼,但按揉眉心的手指,力道明显重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王爷,” 她轻声开口,将文书轻轻放回他面前,“此谕……是摄政王的意思?”
“哼。” 多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近乎失望的冰凉。“除了他,还有谁能以皇帝的名义,下这样的旨意?整饬吏治,清查圈地……名头倒是冠冕堂皇。”
他伸手,用指尖点了点文书上“镶白旗”三个字,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我镶白旗的将士,跟着我出生入死,从辽左打到松锦,流的血,比某些躲在盛京养尊处优的人喝的水都多!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些荒地安置家小,开垦耕作,才几天安稳日子?这就成了‘圈地扰民,屡有奏闻’?那些汉民,自己守不住地,倒有脸告状!十四哥这是要做给谁看?做给那些汉官看?做给天下人看?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还是做给我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书房内短暂的寂静。
雅若默然。她知道,这并不是一道简单的、关于圈地的谕令。这是一道信号,一道来自最高权力者、开始着手收拢权柄、敲打各方势力的信号。多尔衮以摄政王之尊,需要树立“公正严明、心系百姓(哪怕是汉民)”的形象,以争取汉官士绅的支持,为入关做准备。同时,这也是在平衡内部。打压豪格的正蓝旗,理所当然。但为何要将镶白旗也一并点名?是出于真正的“公正”,还是对多铎及镶白旗近来势力快速膨胀的某种……隐晦的警示?
“王爷,” 她斟酌着词语,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客观,“摄政王此举,或是一石数鸟。整饬圈地,可收汉地民心,为入关铺路。申饬两旗,一则可示公正,堵住悠悠众口;二则……或也有提醒之意,提醒各旗,需谨守本分,勿要恃功而骄,逾越了规矩。”
她没敢说“制衡”,但意思已经明白。多尔衮需要多铎这柄最锋利的刀,但也绝不允许这柄刀脱出自己的掌控,甚至伤及自身。点名申饬,是一种微妙而有效的敲打。
多铎何尝不明白。他只是……难以接受。那种感觉,就像并肩浴血的兄弟,在登上最高处后,开始用审视、甚至防备的目光看向自己。他可以接受来自任何敌人的明枪暗箭,却难以忍受来自最信任的十四哥,哪怕一丝一毫的猜忌与制约。
“规矩……” 多铎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冰冷而讥诮,“他的规矩。大清的规矩。”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雅若,你知道十四哥最近在做什么吗?他在大量启用汉官,范文程、洪承畴、宁完我……一个个被奉为上宾,参与机要。他在学汉人的典章制度,约束八旗贵胄,他还要开什么‘科举’,收罗那些读了一肚子酸文章的汉人书生!他是要大清变成第二个大明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不解。作为最纯粹的满洲军事贵族代表,多铎对汉文化、汉官本能地抱有警惕甚至轻视。他信奉的是弓马刀剑,是八旗劲旅的无敌铁蹄。而多尔衮为了统治广袤的汉地,所采取的种种“以汉制汉”、学习汉法的策略,在他眼中,无异于背离根本,甚至是某种“软弱”。
雅若静静听着。她能理解多铎的愤怒与不安。这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受挫,更是两种治国理念、两种文化认同的激烈碰撞。多尔衮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看到了要坐稳中原江山,必须进行某种程度的融合与妥协。而多铎,或许还停留在征服者的思维定式里,坚信满洲的武力与制度足以应对一切。
“王爷,” 等他稍微平复,雅若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摄政王所思所虑,或在于‘长久’二字。马上可得天下,然治天下,终需文治,需安抚亿兆黎民。启用汉官,学习汉制,恐是不得已之举。至于申饬圈地……奴婢听闻,关内流寇肆虐,明廷失德,百姓流离,所盼者,不过安居乐业。若我大清入关,仍行圈地扰民之旧事,恐失人心,于长久统治不利。摄政王或是以此为契机,整肃军纪,收揽民心,为入主中原扫清障碍。”
她顿了顿,看着多铎紧绷的侧脸,继续道:“至于镶白旗……王爷是摄政王最倚重的臂膀,亦是八旗表率。由镶白旗带头遵行谕令,其效胜过申饬别旗十倍。此中或有委屈,然以大局计,以王爷与摄政王兄弟情谊计,些许委屈,或需……暂且忍耐。”
她的话,没有直接评判多尔衮的对错,也没有否定多铎的感受,只是从最现实、最功利的角度,分析这道谕令可能带来的“好处”——为入关争取民心,树立摄政王与镶白旗的“表率”形象。同时,她也点出了“兄弟情谊”这个多铎最在意,也最受伤的痛点——有时候,被最信任的人“利用”来达成某种政治目的,比被敌人攻击更令人难受,但也更难以决裂。
多铎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株含苞的桃树。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消散。
“忍耐……” 他低声重复,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自嘲,“是啊,除了忍耐,还能如何?这天下,终究是他在坐。这路,也是他要这么走。”
他转过身,脸上的怒色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认命的冰冷。“拟个回文吧。以我的名义,就说……镶白旗谨遵上谕,即刻着手清查,凡有逾制圈占、扰害民人者,一律严惩不贷,清退田亩,妥善安置。十日内,将清查结果并惩处名单,报摄政王府及户部核验。”
“是。” 雅若应下,铺开纸笔。
“还有,” 多铎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那份明黄绫子的谕令,“把这道谕令,连同我们的回文底稿,单独归档。用……黑色的封套。”
黑色封套,是雅若为他设立的、最隐秘的一类档案,专用于存放那些涉及兄弟龃龉、权力制衡、或是让他感到屈辱、疑虑却又不得不从的文书。这是一个无声的标记,标记着信任的裂痕,与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雅若的心微微抽紧。她默默点头,提笔蘸墨,开始书写那份注定会让镶白旗内某些骄兵悍将跳脚、却不得不执行的回文。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春日迟来的寒意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她知道,那道明黄绫子的谕令,就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不再是兄弟携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而是通往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微妙、也充满更多猜忌与算计的权力世界。而她和多铎,都将被卷入其中,无法回头。
窗外的桃枝,在风中轻轻摇曳,花苞紧闭,不知何时才能真正绽放。而盛京城的春天,在这权力与亲情交织的冰冷裂痕中,似乎也来得格外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