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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五节 定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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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八年八月末,盛京。
几场秋雨过后,暑气被涤荡一空,风里开始带着沁骨的凉意。皇宫内外的白幡尚未撤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香烛与哀伤混合的沉闷气味,但一种新的、更加紧张而有序的律动,已在这座都城的脉搏下悄然勃发。权力的尘埃似乎已然落定,福临即位、二王辅政的格局,如同新铸的印玺,在各方或情愿或不情愿的默认下,重重地砸在了大清国的舆图之上,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痕迹。
豫亲王府,砺锋轩。
窗外的庭院里,落叶被仔细地扫拢在墙角,石径光洁。书房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笔墨与纸张特有气味的景象。雅若的书案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高效运转的文书衙署。左侧整齐叠放着已处理完毕的文档——镶白旗有功将佐的叙功请赏条陈初稿、王府各地庄田的秋收预估与账目核对摘要、以及与蒙古几位台吉往来礼单的誊录副本,每一份都贴着不同颜色的签条,分门别类,清晰明了。
右侧则是正在处理的文书。最上面是一份墨迹新鲜的名单,标题为《肃亲王门下需留意人员及关联职缺》,后面附着简短的背景说明和近期动向备注,条理分明,重点突出。旁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簇新簿册,封皮上写着“入关筹备事略(甲)”,里面还是一片空白,只等主人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军务筹划,变成一条条可供查询执行的记录。
雅若坐在案后,微微侧着身,就着明亮的天光,正在核对一份镶白旗某甲喇的粮草器械清单。她握着笔,不时在旁边的素笺上记下几个数字,或是一个需要核实的疑问。神情专注沉静,眉眼间却隐隐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自从多铎那夜交代下三件大事,她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好好安枕,既要理清千头万绪的旧档,又要应对雪片般飞来的新务,更需时刻绷紧神经,确保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都准确无误、归档清晰。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是苏克沙哈特有的沉稳。
“进。” 雅若头也未抬,笔尖未停。
苏克沙哈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他走到书案前,将锦盒放下,低声道:“雅若姑娘,这是王爷让交给你的。宫里刚送来的,是两宫太后给各王府的例赏,王爷特意吩咐,将这份单列出来,归入内记室掌管。”
雅若这才停下笔,抬眼看去。锦盒是寻常的紫檀木,并无特别纹饰。她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样文房之物:一对上好的端溪老坑砚,青黑温润;一匣李廷珪墨,墨香清远;几卷宫廷特制的洒金宣纸;还有一支湖笔,笔管是罕见的湘妃竹,带着天然的泪痕斑点。东西不算顶贵重,却样样雅致合用,更透着一股不同于武将赏赐的书卷气。
她微微一怔。两宫太后的赏赐,为何会单列出来交给她?还指明归“内记室”掌管?这更像是一种……对她这个新身份的某种隐晦的认可与定位。是庄妃太后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抑或是……多铎特意争取或安排的结果?
“王爷还吩咐,” 苏克沙哈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明日是新帝登基大典。王爷寅时三刻便要入宫。他让姑娘将今日需他过目的要紧文书,提前理出来,他晚些时候过来看。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盖着睿亲王府印的信函,“这是摄政王那边刚送来的,关于登基后首次大朝会议程的抄件,王爷吩咐,请姑娘先行阅看,将其中涉及豫亲王及镶白旗的部分,单独摘要出来。”
雅若心头一凛,双手接过那封密函。这不仅仅是文书工作了,这几乎等同于让她预先知晓朝堂最高层的议事安排。这份信任,重如千钧。
“我明白了。有劳苏克大人。” 她将密函小心放在一旁,郑重道。
图尔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雅若看着那锦盒中的文房,又看看手边堆积的公务和那封密函,轻轻吁出一口气。疲惫依旧,但一种沉甸甸的、被需要、被托付的实感,也油然而生。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分析遥远情报的影子,她开始触摸到这个庞大权力机器运作的某些真实脉络,开始为他分担最核心的压力。这条路注定崎岖难行,但至少,她与他,是在一同跋涉。
她收敛心神,将锦盒小心收好,然后迅速处理手头剩下的清单核对。待到日头西斜,廊下光影被拉得斜长时,她终于将今日需要多铎决断的几份紧要文书——叙功请赏初稿的几处存疑、庄田账目中两笔有出入的开支、以及那份“需留意人员”名单——整理出来,用镇纸压好。接着,她净了手,才小心拆开那封来自摄政王府的密函。
函中是工整的馆阁体,罗列着新帝登基后首次大朝会的拟定议程:告祭天地宗庙、颁布登基恩诏、宣布辅政王监国理政章程、封赏勋旧、听各部院奏报……事无巨细,足有数十条。雅若的目光飞快扫过,在其中几条上停顿下来,用朱笔轻轻标出:
“议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总理入关军务筹备,节制相关旗营、汉军及蒙古附从兵马,俟时机成熟,即行奏报启程。”
“着各旗核查军械粮草,限期报备兵部及摄政王府。镶白旗、正白旗所部,为先行整训之重点。”
“晋封有功宗室、勋臣名单(附)……” 她在多铎的名字和几个熟悉的镶白旗将领名字旁做了记号。
“蒙古科尔沁、察哈尔等部遣使朝贺,议赏赐及后续盟约事。”
她迅速将标出的这几条及其前后关键信息,另外用工整的小楷誊写在一张素笺上,构成了一份简洁的“相关事项摘要”,放在那叠待阅文书的最上方。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将书案重新收拾整齐,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沉稳而清晰,不再有前几日的匆促与戾气。
多铎推门而入。他已换下了连日的素服,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四团龙云纹亲王常服,腰束金镶玉带,头上是东珠暖帽,整个人挺拔轩昂,虽面容依旧清减,但眉宇间连日笼罩的阴郁与疲惫已被一种内敛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与沉静所取代。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他显然已做好了以“定国大将军”、“辅政王弟”的全新身份,正式踏入那个波谲云诡的政治舞台的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雅若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书案,在她略显憔悴但沉静依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那叠已整理好的文书和那份单独的摘要上。
“都理出来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声音平稳。
“是。王爷。” 雅若将那份摘要和几份关键文书轻轻推到他面前,“苏克大人送来了摄政王府的议程抄件,奴婢已将涉及王爷及镶白旗的相关事项摘要在此。其余几份,是叙功、账目及人员名单中需王爷定夺之处。”
多铎“嗯”了一声,先拿起那份摘要,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然后,他才逐一翻看那几份文书,不时提笔在上面批注几个字,或对雅若指出存疑的地方,简短询问几句。他的处理速度很快,思路清晰,显然心中早有成算,只是需要最后确认。
待所有文书处理完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苏克沙哈悄无声息地进来点燃了灯烛,又无声退下。橘黄色的暖光充盈室内,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多铎放下笔,靠进椅背,目光再次投向雅若,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宫里送来的东西,收到了?”
“是。谢王爷,谢两宫太后赏赐。” 雅若垂首道。
“那是庄妃太后的意思。” 多铎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说,皇上年幼,将来读书明理,身边需有妥当人伺候笔墨。听闻你识字知礼,又在你主子书房尽心,这些玩意儿,给你用得着。”
雅若心中了然。这赏赐,既是庄妃太后对多铎示好、对其身边人加以笼络的表示,恐怕也未尝不是对她这个突然被多铎赋予“内记室”之责的汉女的一种审视和定位——你是个识文断字的侍女,好好在你主子的书房里伺候笔墨,整理文书,便是你的本分。这其中的敲打与划界意味,不言而喻。
“奴婢惶恐,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太后厚望,王爷重托。” 她恭谨回应。
多铎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他忽然问道:“登基大典之后,便要着手筹备入关。你……怕不怕?”
雅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不再是前几日的迷茫与暴戾,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未来的审视与评估。他在问她的感受,或许,也是在问他自己。
“王爷,”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奴婢在王爷身边,见过尸山血海,听过饥民哀嚎,看过朝堂风云。怕与不怕,于奴婢而言,并无分别。奴婢只知,王爷在何处,奴婢便在何处。王爷要入关,奴婢便为王爷整理入关的文书;王爷要治国,奴婢便为王爷归档治国的卷宗。前路是刀山火海,或是锦绣坦途,奴婢都会跟着王爷,一步步走下去。”
她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早已融入她骨血的决定。但这平淡的话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多铎深深地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动容,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这全然信赖与追随而产生的暖意。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明日之后,这盛京,这大清,便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皇宫的方向灯火辉煌,正在为明日的盛典做最后的准备,“十四哥是摄政王,位高权重,却也如履薄冰。豪格虽暂退,其心不死。蒙古诸部,汉臣百姓,都在看着。而入关一战,更是关乎国运,许胜不许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将未来那庞大而复杂的棋局,轻描淡写地铺陈开来。每一处,都是险滩;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王爷,” 雅若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您还记得,当初在松锦战后,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
多铎微微一怔,看向她。
雅若的眼中映着温暖的烛光,清澈而坚定:“您说,‘你的眼,便是我的眼。你的笔,便是我的笔。’ 奴婢一直记得。以前,奴婢用这双眼,这支笔,为王爷看关内的烽火,理天下的情报。今后,奴婢还是用这双眼,这支笔,为王爷看朝堂的明枪暗箭,理入关的千头万绪。王爷的目光在哪里,奴婢的眼睛便看到哪里;王爷的意志指向何方,奴婢的笔便记录何方。王爷只需向前,无需回头。身后这一方书案,奴婢会为王爷守好,理清。”
她的话,如同一道清泉,流入多铎有些纷乱燥郁的心田。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松亭那个风雪夜,他将那把短匕交给她时,心中隐约的承诺与托付。那时的他,或许并未想到,这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识得几个字的汉女,会在未来的岁月里,以这样一种沉默却坚韧的方式,成为他冰冷权柄生涯中,一处不可或缺的、温暖的支撑与慰藉。
不是谋士,不是智囊。是影子,是延伸,是唯一可以全然放松、交付后背的存在。
多铎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越过书案,轻轻握住了雅若放在案边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执笔的微茧。他的手则温热而有力,掌心是经年握刀骑射留下的厚茧。
没有更多言语。冰冷的亲王常服与朴素的侍女青衣,在灯下无言相对。窗外,盛京城在顺治元年前夜的低气压中沉睡,而砺锋轩内的这一方光影,却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动荡,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宁静与相守的笃定。
许久,多铎才松开手,站起身。他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定国大将军的冷硬与威严。
“早些歇着吧。明日之后,有的忙。” 他淡淡吩咐,随即转身,走向门口。
“王爷。” 雅若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多铎停步,没有回头。
“明日大典,王爷……定能威仪赫赫,震慑群伦。” 她说。
多铎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随后,他拉开门,玄色的身影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入的、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房门轻轻合拢。雅若独立灯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自己刚刚被他握过、尚残留着一丝温度的手,许久,才缓缓坐回椅中。
她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起那支崭新的、带着泪痕斑点的湘妃竹笔,蘸了墨,却未落下。目光落在窗外皇宫方向那片辉煌的灯火上,片刻后,收回视线,专注于眼前的纸张。
笔尖轻触纸面,留下第一行清晰而沉静的字迹:
“顺治元年,八月既望,新帝登基。王爷受定国大将军印,奉诏筹备入关事宜。是日,砺锋轩掌记:镶白旗甲械粮草复核事毕,肃亲王党羽监控名录初成,入关筹备簿册(甲)立。”
她的笔迹依旧工整,不见丝毫激动。仿佛记录下的,并非一个翻天覆地的新时代的开端,而仅仅是“王爷”日常公务中,寻常而又重要的一环。
窗外,夜风渐起,卷动庭中落叶。盛京城在沉睡与苏醒之间徘徊,等待着黎明那声宣告新时代正式来临的钟鼓。而砺锋轩内的这盏灯,和灯下那个沉静记录的女子,也将伴随着那位注定要在新时代的洪流中搏击风浪的亲王,一同踏入那不可预知的、波澜壮阔的未来。
长夜未尽,征途方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