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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四节 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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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八年八月十五,子时。
盛京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喧嚣过。白日的惊天波澜似乎已随着“福临即位、二王辅政”的决议尘埃落定,但那决议的余震,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方式,向着都城的每一个角落扩散、渗透。权力的齿轮在短暂的卡涩后,开始以一种新的、更加微妙且充满张力的方式重新咬合、转动。
豫亲王府,砺锋轩。
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盆里新添了银霜炭,驱散着秋夜的寒意。雅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崭新的空白册簿,封皮上墨迹未干,分别写着“镶白旗功过存档(密)”、“王府私产并庄田人口簿(密)”、“私函密录摘要(密)”。多铎尚未归来,但她已开始着手履行“内记室”的职责。她知道,从今往后,这里保管的将不再仅仅是关于天下的情报,更是多铎这个人、这支力量最核心的“家底”和秘密。整理、归档、保密,这是她唯一能为他筑起的、一道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熟悉的、却比往日更加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苏克沙哈低声禀报了一句,门被推开,多铎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孝服,但外罩的玄色披风上沾染了夜露与尘土,下摆甚至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嘴唇紧紧抿着,失去了所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疲惫,没有松懈,只有一种被强行压榨到极致后的、冰冷的清醒,以及深处一抹难以掩饰的、混合着亢奋与深深倦怠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后,将自己重重摔进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雅若无声起身,走到一旁小几上的红泥小火炉旁。炉上铜壶里的水一直温着,她迅速沏了一盏滚烫的、不加任何调料的浓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她取来温热的湿帕,想为他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渍,或是拂去披风上的尘霜。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他额角时,多铎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戾气,有一闪而过的脆弱,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王爷……” 雅若的手僵在半空。
多铎看了她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凉意的平静。他没有拒绝她的接近,任由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冰冷的额角和脸颊。帕子拂过他紧抿的嘴角时,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紧绷的下颌线。
“定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砾磨过,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福临。六岁。年号顺治。郑亲王济尔哈朗,和十四哥,辅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事不关己的疏离感。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得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自嘲表情。“十四哥是‘叔父摄政王’。我……是‘定国大将军’,仍掌部分部务,协理旗政,参赞军机。” 他报出一串新的、光鲜的头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雅若的心微微一沉。她听出了他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暗流。帝位擦肩而过,辅政大权旁落(至少名义上,济尔哈朗与他并列),即便获得了显赫的加封和实权,但对于心高气傲、曾与兄长一同站在权力巅峰边缘的多铎而言,这恐怕并非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结果。尤其是,这结果是建立在向对手(两黄旗)、向现实(避免内战)妥协的基础上。
“王爷……”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者说,她深知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她只能将温热的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多铎没有碰那盏茶。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那些空白册簿上,封皮上“密”字刺目。“你在做什么?” 他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回王爷,” 雅若低声答道,“奴婢在准备,按王爷吩咐,整理归档所需簿册。镶白旗内部功过、王府私产、以及……王爷私函往来的摘要备查。”
多铎“嗯”了一声,不再看那些册子,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她解释,解释这刚刚定下的、复杂而脆弱的权力格局:“十四哥让我,主抓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动作缓慢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第一,稳住两白旗,尤其是我们镶白旗。有功的,要赏,而且要快,要厚,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我们兄弟,有肉吃,有前程。有异心的,” 他眼神一寒,“趁现在局势未稳,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名单,苏克沙哈会给你,你按旗内旧例,结合新近表现,拟个赏罚章程的初稿,我来看。”
“第二,”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声音更低,也更冷,“盯死肃亲王豪格,还有他那帮子人。索尼、鳌拜、谭泰、图赖……这些人,表面上认了,心里怎么想,天知道。他们的人,在哪些要害位置上,有什么把柄,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说过什么话……所有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十四哥在宫里有安排,我们在外面,也要有眼睛。相关的消息、线报、档案,你分门别类,单独建册,只你我二人能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决断。“乌兰……她阿布(父亲)那边,科尔沁巴图鲁郡王,态度暧昧。豪格之前肯定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乌兰本人,不能再留在府里了。过两日,以‘为国祈福、静心修持’为名,送她去盛京城外潭柘寺的家庙。一应用度不减,但随行人等,全换成我们的人。她院子里的东西,你带人去清点,封存。尤其是书信、礼单、可疑物件,一律检出,单独封箱,报我知道。”
雅若默默记下,心中并无波澜。乌兰的结局,在政治天平倾斜的那一刻就已注定。她只是多铎必须处理掉的、一个潜在的风险和麻烦。清理后院,与控制前朝,本质并无不同,都是巩固权力的必要手段。只是,当多铎用如此平静、近乎谈论公务的语气决定一个曾经明媒正娶、代表着皇权与蒙古联姻的侧福晋的命运时,雅若还是感到一股寒意。权力的冷酷,在此刻显露无遗。
“第三,” 多铎屈下最后一根手指,这一次,他的眼中燃起了一丝真正的、属于沙场悍将的锐芒和凝重,“筹备入关。”
这三个字,让雅若心头一震。入关!直取中原!这不再是遥远的战略构想,而是即将付诸行动的、关乎国运的滔天巨浪!
“李自成在西安称了帝,国号大顺。张献忠在四川称了王。明朝那个崇祯皇帝,还有南京那帮子人,还在苟延残喘。” 多铎的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一种惯常的、分析军情的冷峻,“关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十四哥的意思,国丧之后,新帝登基,大局稍稳,便要着手谋划入关之事。兵马、粮草、器械、民夫、向导、地图……所有前期筹划,十四哥主抓全局,具体的军务筹备,尤其是我们两白旗和关联汉军的整备,由我来负责。”
他看向雅若,目光灼灼:“相关的文书、条陈、账目、各地情报汇总,会非常多,非常杂。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理清楚,关键数据摘出来,让我一眼能看明白。哪些是急务,哪些可缓办,哪些有缺漏,哪些有猫腻……你心里得有本账。这是天字第一号的要紧事,出不得半点差错,明白吗?”
“奴婢明白。” 雅若郑重应下。她知道,这“第三件事”的分量,远超前面所有。这不再仅仅是多铎个人的权位巩固,而是关系到大清国能否鲤鱼跃龙门、定鼎中原的国运之战。而她这个“内记室”,所承担的文书与信息枢纽之责,也将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和危险。
交代完这三件大事,多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精神,那股冰冷的锐气和亢奋迅速褪去,深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将他淹没。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心那一道竖纹却依旧深刻,仿佛镌刻着无法卸下的重担。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火跳跃,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随着光影晃动,时而靠近,时而拉远。
良久,多铎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呓语,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罕见的迷茫:“雅若……你说,这把椅子,我是不是……永远也坐不上去了?”
雅若正在为他续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稳住心神,将茶盏轻轻放下,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灵魂,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卸下所有铠甲后,流露出的最深沉的失落与自我怀疑。帝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兄长成为摄政王后那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未来更加凶险复杂的权力博弈,以及即将到来的、胜负难料的入关大战……所有这些重压,在这一刻,似乎都凝结成了这一个简单却又无比残酷的问题。
她该怎么回答?安慰他说“王爷雄才大略,将来未必没有机会”?那是虚伪,更可能触动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顺着他的失落说“时也命也,王爷看开些”?那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多铎似乎以为她不会回答,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
这时,雅若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说出了另一番话:“王爷,您还记得松山脚下,那条混着血和泥的河吗?”
多铎闭着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身体似乎微微绷紧。
“奴婢记得。河水是红的,土是黑的,到处是折断的旗、死去的马、和回不了家的人。” 雅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时候,奴婢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活下去,跟着王爷,活下去。什么龙椅,什么天下,太远了,远得像个梦。”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在书房里,奴婢看了很多,听了很多。知道关内的百姓易子而食,知道明朝的官吏贪墨成风,知道李自成、张献忠那些人搅得天下大乱。有时候奴婢会想,那把椅子,真的那么好吗?坐在上面的人,要担心兄弟猜忌,要防备臣子背叛,要平衡满蒙汉,要应对天灾人祸,还要想着怎么去打更多的仗,占更多的地……就像一根永远烧不尽的蜡烛,两头都在煎熬。”
她抬起眼,看向闭目不语的多铎,目光清澈而坚定:“王爷,那把椅子,太高了,也太冷了。奴婢觉得,王爷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就很好。上有摄政王兄长倚重信赖,下有镶白旗将士誓死效忠,中有定国大将军之权可施展抱负,外有入定中原之不世功业可期。王爷是鹰,就该翱翔于天,搏击风雨,而不是被锁在那一方金銮殿上,做个泥塑木雕的‘万岁爷’。”
她的话,没有直接评价帝位,却巧妙地将多铎的视线,从“失去”的失落中,引向了“拥有”的现实和“可期”的未来。她肯定了他的价值(兄长信赖、将士效忠),赋予了他新的使命和荣耀(定国大将军、入关功业),甚至用一种近乎“僭越”的比喻(鹰与泥塑木雕),委婉地表达了她认为他更适合、也更应该去追求的道路。
多铎依旧闭着眼,但雅若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迷茫,似乎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杂着震动、释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血丝依旧,疲惫未褪,但那一抹冰冷的迷茫和空洞,却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深不见底的幽光。他看向雅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雅若几乎要垂下头去。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和的喑哑,“那把椅子,是够高,也够冷。坐上去,未必是福分。”
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盛京城在权力更迭的余波中躁动不安。“我是鹰……呵。”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自嘲,更有重新燃起的、属于猎食者的锐气,“那就飞给他们看。飞过山海关,飞到北京城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书案上那些摊开的、象征着全新责任与挑战的空白册簿,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专注。“好了,闲话到此为止。苏克沙哈应该把镶白旗有功人员的初步名单和豪格那边的一些零碎档案送过来了。你去取来,今晚就开始整理。赏罚章程,我要在明早见到初稿。豪格那边的档案,分‘人’、‘事’、‘财’、‘联’四类,先建起架子。”
“是,王爷。” 雅若垂首应道,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她知道,那个她熟悉的多铎——杀伐决断、目标明确、将疲惫与脆弱深藏心底的多铎——又回来了。暂时的迷茫已被压下,前路纵然凶险,但他们已再次并肩,准备迎接新的、更加猛烈的风浪。
她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去唤苏克沙哈。就在她的手碰到门闩时,多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不必总自称‘奴婢’。”
雅若的手停在门闩上,背对着他,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并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内,多铎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良久,才缓缓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鹰……总得有个能落脚的巢。”
窗外,盛京城的夜,依旧漫长。但砺锋轩内的灯火,和灯光下那两个注定要与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紧紧纠缠的身影,却仿佛在这无边的黑暗与躁动中,找到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属于彼此的宁静与支撑。权力的余波仍在扩散,而他们的故事,也即将翻开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危机四伏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