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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节 庙堂 ...


  •   崇德八年八月十四,巳时初刻。

      盛京皇宫,崇政殿。

      这座象征着皇权的恢弘殿宇,此刻被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之气笼罩。丹墀之下,宽阔的广场上,按着严格的品级与旗分,肃立着大清朝所有够资格决定国运的重臣。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立于最前,其后是睿亲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豫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再后是贝勒、贝子、固山额真、议政大臣、内大臣……黑压压一片,人人缟素,面色沉凝,空气中只闻压抑的呼吸与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连夏日里最聒噪的蝉鸣,此刻也仿佛被这无形的重压慑得噤了声。

      然而,这表面的肃静之下,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广场四周,明晃晃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巴牙喇精锐,分作鲜明的两色——正黄、镶黄旗的侍卫手按腰刀,目光如鹰隼,将整个会场隐隐环伺;而两白旗的甲士则在稍外围的区域,同样刀出半鞘,沉默地与他们对峙着。阳光照在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未散的危险气息。

      多铎站在多尔衮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挺直如松。他穿着素白孝服,但内里衬着软甲,腰间的顺刀即便在宽大的袍服下,轮廓依旧清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副冰雕的面具,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偶尔扫过对面肃亲王豪格及其身后那几位两黄旗重臣时,才会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锐芒。

      豪格站在对面,身形魁梧,脸色因连日的焦躁与憋闷而显得有些晦暗,但眼神却亮得灼人,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近乎亢奋的紧绷。他不时与身旁的索尼、鳌拜交换一个眼神,索尼面容古板,垂着眼,仿佛老僧入定;鳌拜则按着刀柄,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贲张,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礼亲王代善,这位须发皆白、历经三朝的老王,站在最前方,面对着空旷的御阶和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空置龙椅。他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沉缓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今日召集诸王、贝勒、大臣于此,乃为公议嗣君人选,以定社稷,以安人心。此乃关系我大清国运之头等大事,望诸臣工,皆以祖宗基业为重,摒除私见,共商大计。”

      话音落下,广场上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旌旗和白幡的猎猎声响。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冠冕堂皇的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肃亲王豪格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礼亲王所言极是!皇阿玛骤然大行,身为儿臣,五内俱焚!然悲痛之余,更需以国事为重!我豪格身为皇长子,自幼跟随皇阿玛东征西讨,于国有微功,于旗有薄望。值此危难之际,不敢推卸责任!愿继皇阿玛遗志,统领八旗,扫平寰宇,光大大清基业!”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长子”与“有功”的身份摆得清清楚楚,更是直接表达了继位的意愿。他身后,以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为首的一批将领立刻轰然响应:“肃亲王乃先帝长子,战功赫赫,正当其位!奴才等愿誓死效忠!”

      声浪在广场上回荡,气势颇壮。

      多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眼中冷意更盛。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多尔衮。多尔衮依旧垂着眼帘,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豪格激昂的陈词与他毫无干系。但多铎知道,十四哥的平静之下,是比火山熔岩更炽热、也更危险的东西。

      就在豪格一党气势正盛之际,多铎按捺不住,也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肃亲王自陈有功,固然不假。然则,论开疆拓土、运筹帷幄之功,在场诸位,谁又能与睿亲王比肩?松锦一战,破明军十数万,洪承畴、祖大寿束手,此不世之功,莫非肃亲王忘了?若论功便可继位,何以轮得到旁人聒噪!”

      “豫亲王!” 豪格脸色一沉,怒目而视,“此乃公议嗣君,论的是承继大统,维系宗庙!你……”

      “正是要论承继大统!” 多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附和豪格的将领,“先帝在时,常言‘满洲一家,共治天下’。何谓‘共治’?便是这八旗旗主、诸王贝勒,皆有与闻国事、匡扶社稷之责!立君之事,关乎国本,岂能由一旗一派私相授受,妄言定夺?自当由在座诸王、大臣,秉公而议!”

      “豫亲王说得是!” 英亲王阿济格立刻高声附和,他性子更暴烈,直接指着对面几个两黄旗将领,“有些人,仗着是先帝亲领的旗分,就想把刀架在大家脖子上,逼着所有人认他们选的人!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这大清,是你们两黄旗一家的大清吗?!”

      “英亲王慎言!” 索尼终于抬起了眼皮,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有力,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奴才等世受皇恩,唯知效忠先帝,效忠皇子。先帝血脉,便是国本所在。拥立皇子,继嗣大统,乃是天经地义,亦是两黄旗上下一致之愿!此心此志,天日可表,绝非为私!”

      他话音未落,站在他身旁的鳌拜猛地拔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厉声喝道:“吾等两黄旗大臣,受先帝厚恩,与国同休!今日若有不立先帝之子者,便是国贼!我鳌拜第一个不答应!两黄旗的巴图鲁们,也绝不答应!”

      随着他这一声吼,广场周围那些两黄旗的侍卫齐刷刷上前半步,手按刀柄,甲叶碰撞,发出一片令人心悸的铿锵之声!浓烈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崇政殿广场笼罩。

      几乎在同一时间,多铎身后的两白旗甲士也“唰”地一声,刀锋出鞘,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双方怒目相对,距离不过数丈,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放肆!”

      “都住手!”

      礼亲王代善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同时出声厉喝。代善气得胡须发抖,指着鳌拜和多铎身后的甲士:“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此乃大行皇帝灵前,诸王公议之所!岂容尔等在此动刀动枪,形同造反!都给本王退下!”

      济尔哈朗也急忙上前打圆场,对双方道:“诸王,大臣,万万不可冲动!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我大清岂能同室操戈,自毁长城?今日所议,乃为定国本,安社稷,绝非逞凶斗狠之时!还请各自约束部下,以大局为重!”

      在两王和部分中间派大臣的连声劝解、怒斥下,双方兵士才在各自将领的示意下,缓缓将刀归鞘,但依旧互相怒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豪格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本指望以势压人,没想到多铎、阿济格如此强硬,更引发两旗兵马险些火并,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也意识到强行推戴的风险。多尔衮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此刻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代善和济尔哈朗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礼亲王,郑亲王,二位王爷所言甚是。大行皇帝灵前,确非兵戈相见之地。两黄旗诸大臣忠君之心,亦无可指摘。立先帝之子,以继大统,本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豪格,又似乎没有,“并无异议。”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多铎和阿济格都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不解与焦急。豪格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色——睿亲王这是……退让了?认输了?

      多尔衮对兄弟二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平静地说道:“然则,先帝皇子并非一人。立何人,仍需诸王、大臣,详加斟酌,务求公允,以服众心,以安天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赞同“立皇子”的原则,堵住了两黄旗武力威胁的口实,又将问题从“立不立皇子”拉回到了“立哪个皇子”的轨道上,并且强调要“公允”、“服众”。既未明着反对豪格,又为他后面的话留足了余地。

      豪格的狂喜僵在脸上。索尼、鳌拜等人也皱起了眉头,意识到多尔衮并未真的放弃。

      代善见气氛稍缓,连忙接口:“睿亲王所言在理。既是立先帝之子,不知诸位以为,哪位阿哥堪当大任?”

      支持豪格的将领又想鼓噪,却被索尼以眼神制止。索尼上前一步,对代善和济尔哈朗躬身道:“二位王爷,睿亲王。奴才以为,肃亲王豪格,乃皇长子,年富力强,久历战阵,功勋卓著,且已封亲王,领部务,于国于旗,皆有威望。立长、立贤、立功,肃亲王皆当其选。奴才等以为,肃亲王乃嗣君不二人选。”

      “奴才附议!”

      “肃亲王正当其位!”

      附和之声再次响起,但比起刚才,声势明显弱了几分,显然也被方才的险情和多尔衮的态度所影响。

      多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难道十四哥真的要认输?不,绝不可能!他看向多尔衮,却见多尔衮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考虑索尼的话。

      然后,多尔衮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再次寂静下来。

      “肃亲王之功,之能,本王亦深知。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王,尤其是在几位年长但无甚权势的皇子所在方向停顿了一下,最后,仿佛不经意般,落在了代表后宫宗亲的几位福晋、嬷嬷远远站立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永福宫有体面的嬷嬷垂手侍立。

      “然则,立君之事,非唯功与能。亦需考虑年序、嫡庶、母族,以及……能否凝聚八旗,安定蒙古,使朝野归心,天下咸服。”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肃亲王固然有功,然性子刚直,恐非所有兄弟皆能心服。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给所有人思考的时间。“先帝诸子中,九阿哥福临,虽则年幼,然聪慧仁孝,深得两宫太后怜爱。其母永福宫庄妃,出身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乃中宫皇后侄女,宸妃之妹。此血脉,联结满洲与蒙古,至关重要。”

      他并没有直接说立福临,只是将福临的条件摆了出来——年幼(需辅政)、聪慧(名义上好听)、母族显赫(联结科尔沁,稳定蒙古,且与后宫两位最尊贵的女人关系密切)。然后,他抛出了真正的核心:

      “国赖长君,然主少则国疑。若立幼主,则需有贤王辅政,匡扶社稷,待其年长,归政于上。如此,既可继先帝之嗣,又可保朝局平稳,八旗协力,共御外侮。”

      他看向郑亲王济尔哈朗,语气恳切:“郑亲王乃先帝信重之臣,老成持重,素孚众望。本王不才,蒙先帝错爱,亦忝列亲王,于军国之事,略知一二。若诸位无异议,本王愿与郑亲王一道,勉力承担辅政之责,扶保幼主,直至成年亲政。此乃为江山社稷计,为八旗万民计,绝无半点私心。不知礼亲王、郑亲王,及诸位宗亲大臣,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

      多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瞬间化为冰凉的战栗。十四哥没有争帝位,他争的是实权!在“立皇子”的大旗下,巧妙避开最强硬的对手豪格,推出一个最弱、但背景最有利于平衡各方的幼主福临,然后为自己和相对中立的济尔哈朗谋取辅政大权!这比直接争夺帝位更高明,也更险恶!一旦成功,豪格即便还是亲王,也将被彻底架空!而十四哥,将站在权力的真正巅峰!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多尔衮这番话震住了。支持豪格的人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多尔衮会来这一手。中间派诸王贝勒则面面相觑,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立豪格,意味着两黄旗势力大涨,可能引发两白旗激烈反抗,甚至内战;立年幼的福临,由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辅政,虽然多尔衮权势会扩大,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平衡,避免了 immediate 的流血冲突,而且福临的科尔沁背景也能安抚蒙古。对于大多数不希望打仗、只求安稳的宗室大臣来说,后者显然是更“安全”的选择。

      豪格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指着多尔衮,气得浑身发抖:“你……多尔衮!你巧言令色!分明是觊觎大位不成,便想行曹操、司马昭之事!挟幼主以令诸侯!我豪格绝不答应!”

      “肃亲王!” 礼亲王代善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睿亲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立幼主,以贤王辅政,古已有之!福临阿哥乃先帝嫡脉,庄妃出身贵重,立之有何不可?至于辅政人选,郑亲王与睿亲王,皆乃先帝股肱,众望所归,正是恰当人选!此议,既可全两黄旗忠君之心,又可保八旗和睦,社稷安稳,老夫以为甚妥!”

      代善的表态,如同风向标。他代表着宗室中最稳重、最不愿生事的力量。他一开口,许多原本犹豫的中间派纷纷附和。

      “礼亲王所言甚是!”

      “此乃两全之策!”

      “当此危局,平稳过渡为要!”

      郑亲王济尔哈朗心中暗叹,知道大势已去,多尔衮此议已得多数人心,且将自己绑上了辅政之位,虽非所愿,但亦是自保之道。他只得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才疏学浅,本不堪辅政重任。然既蒙睿亲王抬举,诸王公推,为江山计,奴才……唯有鞠躬尽瘁,与睿亲王同心协力,辅佐幼主,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索尼、鳌拜等两黄旗大臣脸色难看至极。他们拥立皇子的目标达到了,但立的不是他们支持的豪格,而是年幼的福临。可多尔衮的提议,在“立皇子”和“避免内战”的大义名下,他们竟找不到强有力的理由公开反对!尤其是福临的母族背景,对同样与科尔沁关系密切的他们来说,也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因素。继续强硬反对,不仅会失去中间派的支持,还可能真的引发内战,那时他们就是大清的罪人。

      索尼与鳌拜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最终,索尼上前,对着御阶方向跪下,嘶声道:“奴才等……谨遵诸王公议。愿誓死效忠皇上,效忠两宫太后,效忠……辅政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鳌拜等人见状,也只得跟着跪下。豪格孤立无援,脸色灰败,看着周围或冷漠、或同情、或庆幸的目光,知道大局已定。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下,被身后亲信扶住,最终,也颓然低下了头。

      “既如此,” 礼亲王代善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高声道,“诸王、贝勒、大臣公议:立先帝第九子福临,继皇帝位,改元顺治。以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为辅政王,同心协力,辅弼幼主,共理国政。待皇帝年长,即行归政。诸臣工,可有何异议?”

      广场上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好!” 代善转身,对着空旷的御阶,朗声道,“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庇佑,大清国本已定!诸臣工,随本王,叩拜新君——”

      所有王公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都齐齐面向御阶,撩袍跪倒,山呼万岁。呼声在崇政殿广场上回荡,穿透云霄,正式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以“辅政”之名拉开序幕的、暗流汹涌的新时代的开始。

      多铎随着众人跪下,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真实感。他们赢了,也没有赢。帝位擦肩而过,但摄政的权柄已握在十四哥手中。豪格暂时被压制,但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而那个即将被推上龙椅的六岁孩子,还有他背后那位来自科尔沁的、深不可测的母亲……未来的路,注定遍布荆棘,危机四伏。

      他抬起头,望向宫墙之外,豫亲王府的方向。那里,砺锋轩的灯火,是否还在为他亮着?

      豫亲王府,砺锋轩。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头从东边爬到中天,又渐渐西斜。雅若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文书早已整理完毕,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苏克沙哈每隔一个时辰,会亲自或派人送来极其简略的消息,往往只有几个字:

      “辰时,诸王入宫。”

      “午时初,宫门紧闭。”

      “未时,两旗甲士对峙。”

      “申时……尚无消息。”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对峙……果然还是对峙了。多铎他……会不会有危险?那个她只匆匆见过一面、却气势逼人的肃亲王豪格,会轻易退让吗?

      她坐立不安,走到窗边,又踱回书案前。脑海中反复浮现多铎昨夜离去时那冰冷而决绝的背影,还有他问“若必须立皇子,谁可为帝”时眼中的复杂神色。她当时提到了福临,提到了科尔沁……这究竟是对是错?会不会反而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深宅高墙的阻隔。外面的世界正在上演决定天下归属的滔天巨变,而她,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被动地等待,焦虑地揣测。

      “吱呀——”

      院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沉重。雅若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进来的是图尔哈。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岩石般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更深的凝重。

      “图大人?” 雅若的声音有些发颤。

      图尔哈对她点了点头,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议定了。立九阿哥福临为帝,改元顺治。以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为辅政王。肃亲王……未成。”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如惊雷炸响。雅若怔在原地,脑海中飞速消化着每一个字。福临……果然是他。辅政王……郑亲王与睿亲王。肃亲王未成……豪格输了。

      多铎呢?他怎么样了?这个结果,他接受吗?是喜是怒?

      “王爷……可好?” 她急切地问,声音干涩。

      “王爷无恙,稍后便归。” 图尔哈简短答道,随即补充,“宫中正在准备,不日将举行新帝登基大典。王府内外,需加紧戒备,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需提防某些人,狗急跳墙。”

      雅若心中一凛,明白他指的是谁。豪格失利,其党羽岂能甘心?盛京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将更加汹涌。

      “我明白了。多谢图大人。”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图尔哈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匆匆退出去安排防卫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雅若缓缓坐回椅中,手心里一片冰凉潮湿。尘埃落定了吗?不,这仅仅是开始。一个六岁的皇帝,两位各怀心思的辅政王,一个失势但余威尚在的肃亲王,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内外势力……多铎作为睿亲王最锋利、也最亲密的刀,从此将被置于这权力漩涡的最中心,再无退路。

      而她,这个被他赋予了“内记室”之责,被他视为唯一可以喘息之所的影子,又将如何自处?如何陪伴他,走过这注定充满腥风血雨的、漫长的辅政之路?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泼洒开的、尚未干涸的血色。盛京城的黄昏,降临了。而这漫长的一日,所改变的,又何止是一个皇帝的姓名与年号。它改变的,是无数人的命运,包括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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