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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节 合纵 ...


  •   崇德八年八月初十,寅时。

      夜色未褪,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盛京城却已从巨大的震惊中苏醒,或者说,被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彻底压醒了。报丧的云板声早已停歇,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比昨夜更加浓稠,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座王府、每一条街巷的上空。皇城九门紧闭,白幡尚未挂起,但空气中已弥漫开硫磺与铁锈混合般的危险气息。权力的真空,如同黑洞,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人心表面那层脆弱的平静。

      砺锋轩内,灯火燃了一夜,未曾稍熄。

      雅若伏在案前,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目光依旧清亮专注。她面前摊开着数份卷宗,墨迹新旧不一。最左边是《崇德先帝诸皇子年序生母谱略》,右边是《八旗勋贵宗室简谱及关联》,中间铺着一张她凭着记忆草绘的盛京简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点,粗略标记着几位关键人物的府邸位置。

      她的手边,放着一叠刚刚整理完毕的素笺,上面以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分门别类地记录着:

      “甲、先帝皇子名录(年序):

      一、豪格(肃亲王),母继妃乌喇那拉氏,天命六年生,年三十四,掌户部,曾从征蒙古、朝鲜、明,松锦有功,现领正蓝旗(原属皇上)。

      二、叶布舒,母庶妃颜札氏,天聪元年生,年二十八,无显爵,未领旗。

      三、硕塞,母侧妃叶赫那拉氏,天聪二年生,年二十七,封承泽郡王,未领旗。

      四、……

      五、……

      九、福临,母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氏,崇德三年生,年六岁。庄妃,科尔沁贝勒宰桑之女,中宫皇后哲哲侄女,关雎宫宸妃海兰珠之妹。

      ……”

      每一个名字后面,她都尽可能地标注了生母出身、年龄、爵位、任职、是否领旗等关键信息。这不是决策,只是信息的陈列,如同庖丁解牛前,先将牛身的骨骼肌理看得分明。

      她特意在“福临”及其生母信息下,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不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基于最基本政治常识的直觉——在这个“子以母贵,母以子荣”的时代,一个皇子背后母族的势力,往往是决定性的筹码之一。福临或许年幼,但他的母亲来自科尔沁最显贵的博尔济吉特氏,姑母是当朝皇后,姨母是已故的宸妃(皇太极最宠爱的关雎宫宸妃海兰珠)。这个背景,在“立皇子”的前提下,不容任何人忽视。

      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纸面上的“势”。真正的博弈,在于人心向背,在于刀锋所向,在于谁能在这惊涛骇浪中,握住那根定海的铁索。

      窗外传来极其轻微而有节奏的甲叶摩擦声,那是苏克沙哈亲自安排的巴牙喇在无声巡逻,将砺锋轩守得铁桶一般。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多铎一夜未归。睿亲王府那边的灯火,想必也未曾熄灭。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带着沉重疲惫的脚步声踏了进来,在廊下略一停顿,拂去身上沾染的夜露寒气,才推门而入。

      雅若立刻起身,垂首侍立。

      多铎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石青色行服,头发重新编过,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泄露了他的彻夜未眠。他身上除了夜露的寒,还带着一股更复杂的气味——烟草的焦苦、冷铁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激烈争吵与算计后的精疲力竭。

      他径直走到书案后,重重坐下,目光扫过雅若整理好的名录,在“福临”那一行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没有任何表示,随即移开。

      “两黄旗的人,” 他开口,声音比昨夜平稳了些,但沙哑依旧,带着冰冷的嘲弄,“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逼着大家认他们的规矩——皇位,必须是先帝的儿子。索尼、鳌拜、图赖、谭泰……这几个老家伙,倒是齐心得很。”

      雅若默默将一盏刚沏好的、浓得发苦的酽茶推到他手边。

      多铎端起茶盏,也不顾烫,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似乎让他精神略微一振。“十四哥说得对,现在硬碰,就是把盛京变成坟场。八旗一旦内乱,关内的崇祯、李自成、张献忠,还有墙头草一样的蒙古诸部,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把大清新生的国运撕得粉碎。” 他放下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所以,我们得陪他们玩这个‘立皇子’的游戏。”

      “礼亲王(代善)那边……” 雅若轻声问。代善是努尔哈赤次子,现存宗室中辈分最高、资格最老者,他的态度举足轻重。

      “老狐狸。” 多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去见了他的儿子硕托和阿达礼。老头子自己没露面,但意思很明白——他不希望打起来。大清经不起内耗。只要不动刀兵,平稳过渡,他乐见其成。至于立谁……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对豪格似乎也并非十分属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郑亲王(济尔哈朗)那边,十四哥亲自去了。这家伙,滑不溜手,只说自己唯诸王公议是从,绝不偏私。哼,不偏私?他镶蓝旗的兵马,这几天可也没闲着。”

      雅若静静听着。多铎这些话,并非是说给她拿主意,更像是一种宣泄,一种在极度压力下的梳理。她只需要听,偶尔递上一两句客观的、基于事实的接应。

      “所以,” 多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凌乱,“现在的局面是,两黄旗抱着‘立皇子’的死理,寸步不让。两红旗(代善)和镶蓝旗(济尔哈朗)态度暧昧,但求稳,怕乱。我们两白旗……” 他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自然是要争的。可怎么争?在‘皇子’里面争……”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名录,尤其在“豪格”和“福临”两个名字之间逡巡。豪格是长子,有战功,有威望,有两黄旗死忠支持,几乎是“立长”与“立贤”(至少表面如此)的不二人选。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绝不能上位!一旦豪格登基,多尔衮、多铎兄弟,还有他们身后的两白旗,将再无立锥之地!

      “王爷,” 雅若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思绪,“您昨夜问,若必须立皇子,谁可为帝。奴婢愚钝,只知古有立嫡、立长、立贤之说。然我朝并无嫡子。若论长,自是肃亲王。若论贤……” 她斟酌着词语,“肃亲王有军功,然性子刚烈,朝中非议亦不少。其余年长皇子,或声名不显,或未领旗务。唯九阿哥福临,虽则年幼……”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在“立皇子”这个框里,如果不想选豪格,那么年幼的福临,或许是一个能让各方勉强接受的选项。因为他年幼,需要辅政,这就给了多尔衮、多铎,甚至其他势力操作的空间。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足够显赫、足以联结满洲与蒙古核心利益的母族背景。

      多铎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她。雅若心头一紧,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触及了那不可言说的敏感核心。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多铎略显粗重的呼吸。

      良久,多铎忽然低低地、近乎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冰凉。“是啊……年幼,需要辅政……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好算计……真是好算计……这不只是两黄旗的意思,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雅若听懂了。这不只是两黄旗大臣为了阻止多尔衮而抛出的底线,这背后,很可能还有来自后宫,来自永福宫那位庄妃,甚至来自中宫皇后哲哲的意志!科尔沁的女人,从来都不只是后宫里的摆设。

      “图尔哈!” 多铎突然扬声喝道。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门被推开,图尔哈应声而入,单膝点地:“奴才在!”

      “宫里,永福宫,还有皇后宫里,今天有什么动静?” 多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克沙哈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毫无表情,但语速极快:“回王爷,宫内戒严,消息不易传出。但据我们安排在茶房、膳房的眼线零星回报,昨夜云板响后,永福宫的灯火亮了彻夜。今晨天未亮,皇后宫里的几位老嬷嬷,曾‘偶然’路过两黄旗值守的几处宫门附近。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镶黄旗的索尼大人府上,后角门在卯时初开过一次,接进去一个提着食盒的普通内监,但看身形步态,像是宫里老人,进去约一刻钟便出来了。”

      多铎的瞳孔微微收缩。宫里的嬷嬷“偶然”路过,索尼府上清晨有“内监”拜访……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此时此刻,却如同黑夜中的火星,清晰地勾勒出一条隐秘的连线——后宫与两黄旗核心人物,在云板敲响后,以惊人的速度建立了联系,甚至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雅若只觉得后背渗出冷汗。她方才只是基于常识的提醒,此刻却被苏克沙哈的情报隐隐印证。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知道了。继续盯着,一有异动,立刻来报。还有,让我们的人,都警醒着点。没有我和十四爷的手令,镶白旗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刀要磨快,马要备好。” 多铎冷冷吩咐。

      “嗻!” 苏克沙哈利落叩首,起身退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合上门。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多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的藻井,眼神空茫了片刻,随即被一种混合着决绝、算计与不甘的复杂神色取代。

      “立福临……” 他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一个六岁的孩子……十四哥和我,做辅政王……” 他忽然坐直身体,看向雅若,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雅若,你觉得,这能成吗?”

      这一次,他的问话里,少了几分情绪的宣泄,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他似乎在透过她,审视这个刚刚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的、大胆而冒险的可能性。

      雅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此刻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产生微妙的影响。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只以最客观、最冷静的旁观者角度回应:“王爷,此事千系重大,奴婢不敢妄言。然则,若以‘立皇子’为不可易之前提,则肃亲王为最强者,亦是两白旗之劲敌。若欲制衡肃亲王,则需寻一力弱之皇子。力弱者,需强臣辅佐。辅政之权,或可一争。至于成与不成……”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道,“在于两黄旗是否愿接受此弱子,在于礼亲王、郑亲王等是否愿见此平衡,更在于……睿亲王与王爷,是否有足够的力量与决心,去争得这辅政之权,并压下所有反对之声。”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没有提任何具体人名,只是将局面拆解成最简单的逻辑链条:在“必须立皇子”的棋盘上,豪格最强,是敌人;要对付最强的敌人,最好扶持一个最弱的对手(幼子);弱主需要强臣辅佐(辅政权);能否实现,取决于各方博弈和自身实力。

      多铎听完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重新拿起那份名录,目光久久停留在“福临”和其母“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氏”那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科尔沁……” 他再次吐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奇特的语气,似是感慨,又似是算计,“阿布(父亲)娶了科尔沁的女人,哥哥(皇太极)也娶了科尔沁的女人,现在,或许又要立一个有一半科尔沁血脉的孩子……”

      他放下名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晨光过滤得惨淡无力。整个盛京城,仿佛都在这惨淡的天光下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裁决的时刻。

      “备马。” 多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巨大张力,“再去睿亲王府。另外,让苏克沙哈点齐二十个最得力的白甲护卫,随我同去。”

      “是。” 雅若应道,心中却是一沉。点齐最精锐的护卫随行,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局势,已紧张到需要最高级别的武力戒备了。

      多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他微微侧过头,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把你刚才说的,还有这份名录,抄录一份最简洁的,只列名字、生母、年龄、有无显爵或领旗。其他的,不用写。”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关于福临生母和科尔沁的关联,标清楚。”

      “是,王爷。” 雅若垂首。她知道,这份简录,将会被带到睿亲王府,出现在多尔衮和他的核心谋士面前。她整理的客观信息,或许会成为那复杂博弈天平上,一颗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砝码。

      多铎拉开门,清晨带着寒意的风涌了进来。他大步走入那片惨淡的天光中,玄色的背影挺直如枪,却又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雅若走回书案前,铺开新的素笺,提起笔。墨迹在笔尖凝聚,她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多铎最后那句话,以及他提及“科尔沁”时那复杂的语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多铎某次酒后的只言片语中,曾听他说起过,他们的生母,大妃阿巴亥,似乎也与蒙古某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那已经是太过久远、也太过惨痛的往事。皇权之争,从来不只是男人的游戏,那些来自草原、来自后宫的女人们,她们的姓氏、血脉、姻亲网络,早已深深编织进这权力结构的经纬之中,无声,却有力。

      她甩甩头,摒弃杂念,开始专注地誊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命运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开始缓缓转动。

      砺锋轩外,图尔哈低沉的口令声和甲胄整齐的摩擦声渐渐远去。多铎带着那份誊抄好的、墨迹未干的简录,以及雅若那番抽丝剥茧般的逻辑分析,再次踏入了盛京城黎明前最深的迷雾之中。合纵连横的暗流,在皇权崩塌的废墟下,已然开始疯狂涌动。而决定大清国未来走向的惊涛骇浪,正在这惨淡的晨曦之下,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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