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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七章:鼎沸 第一节 惊变 ...

  •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亥时三刻。

      盛京城的夏夜本该是喧嚣散尽、万物沉睡的时刻。白日里的暑气尚未完全退去,粘稠地凝滞在街巷屋宇之间,只有偶尔一阵穿堂风掠过,带来些许虚假的凉意。更夫的梆子声懒洋洋地响过三巡,各家各户的灯火便次第熄灭,整座都城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入了混沌的梦乡。

      豫亲王府,砺锋轩。

      雅若刚将最后一摞关于关内流寇与明军近期动向的简报摘要誊写完毕,用镇纸压好,搁在书案一角,预备明日多铎阅看。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起身走到窗边,将虚掩的窗户推开些缝隙。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润气息涌进来,稍稍驱散了书房内积存的沉闷。她望着窗外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出的昏黄光晕,听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心头莫名有些发空。自六月以来,宫中关于皇上龙体欠安的消息便时断时续,虽被严格封锁,但那无形中笼罩在盛京上空的压抑感,却一日重过一日。多铎近日常被召入宫,每次归来,脸色都愈发沉凝,话也愈发少,只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或对着舆图久久出神。

      她正出神,忽听得院门外传来极其急促、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寻常护院巡逻的节奏。紧接着,是苏克沙哈压得极低、却带着罕见紧绷的嗓音在门外响起:“雅若姑娘,快开门!”

      雅若心头一凛,不及细想,快步上前拉开房门。苏克沙哈闪身而入,反手迅速将门掩上。他一身戎装未卸,额头竟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这位向来以沉稳冷硬著称的侍卫统领,此刻眼中竟有一丝竭力压抑的惊惶。

      “图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雅若压着声音问,心已提了起来。

      图尔哈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宫里……出大事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这一刹那,一阵沉重、喑哑、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声响,骤然从皇宫方向传来,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咚——!”

      是云板!报丧的云板!

      雅若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急剧收缩。那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拖着长长的、不祥的尾音,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撞在人的耳膜上,更像是直接敲在了心尖上。

      “咚——!!”

      第二声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清晰,更加不容错辨!方向明确无误,正是来自大内,清宁宫!

      “皇上……” 苏克沙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灰白。

      雅若猛地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门板上,才勉强站稳。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声声催命的云板,和眼前苏克沙哈惨然的脸色。皇太极……驾崩了?那个威加海内、让无数人敬畏如天神的崇德皇帝,就这么……突然走了?

      “王爷呢?!” 她几乎是失声问道,声音抖得厉害。

      “王爷在睿亲王府议事,尚未归来!” 图尔哈急促道,“我已派人飞马去报!雅若姑娘,此刻起,砺锋轩内外由我亲率白甲巴牙喇值守,你就在此间,无论听到任何动静,绝不可踏出房门半步!王爷回来前,这便是最安全之处!”

      他说完,深深看了雅若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嘱托,有警告,更有一种大难临头的凝重。不待雅若回应,他已转身拉开房门,对廊下阴影中无声出现的几名铁塔般的白甲护卫厉声低喝:“守死这道门!擅近者,格杀勿论!” 随即,他的身影便没入浓郁的夜色中,脚步声迅速远去,显然是去布置整个王府的防卫了。

      “咚——!!!”

      第三声云板,如同重锤,狠狠砸下!紧接着,是第四声,第五声……缓慢,沉重,庄严肃杀,再未停歇,一声声,如同无形的涟漪,以皇宫为中心,向整个盛京城扩散开去,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预示着无法预知的滔天巨变。

      雅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木板抵着脊背,却丝毫无法缓解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她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试图隔绝那一声声催魂夺魄的云板声,但它们无孔不入,带着死亡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皇上驾崩了。

      天,真的塌了。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潮水,冲撞着她的神智。多铎……他此刻在睿亲王府,与他的十四哥在一起。他们知道了吗?他们……会怎么做?这云板声,对他们而言,是丧钟,还是……战鼓?

      她猛地抬起头,踉跄着爬起来,扑到书案前。灯火在云板声的余韵中不安地跳跃。铺纸,研墨,提笔。手腕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她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笔尖落下,却不知该写什么。分析局势?她连宫门内此刻是怎样的光景都一无所知。推测未来?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已超出她所有想象的边界。

      最终,她只是凭借本能,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惊变”。

      然后,她扔下笔,走到书架旁,翻出那些她曾整理过的、关于朝中重臣、各旗旗主、蒙古王公、汉军将领的背景与关系脉络的笔记。她将它们摊在桌上,就着灯火,一行行,一页页,重新快速浏览。索尼,鳌拜,两黄旗的柱石;代善,礼亲王,诸王之首;济尔哈朗,郑亲王,皇上信重;豪格,肃亲王,皇长子……还有无数或明或暗的关联,利益的交织,恩怨的纠缠。

      她不是在寻找答案,她是在用这种机械的、熟悉的工作,来对抗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和茫然。仿佛只有将这些冰冷的名字和头衔刻进脑海,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一声声敲在盛京上空的、代表至高权力崩塌的丧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云板声不知何时停了,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比声音更可怕。院外偶尔传来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是守卫在无声移动。

      “哐当!”

      院门被猛地撞开的巨响,打破了凝滞。紧接着是急促、沉重、毫不掩饰的脚步声,踏过石板甬道,直冲书房而来。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多铎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仿佛能灼伤人的戾气,闯了进来。

      雅若从书案后倏然站起。

      他站在门口,玄色常服有些凌乱,发辫末梢散开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愤怒与冰冷交织的煞白,嘴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但火焰深处,是雅若从未见过的、一丝近乎狰狞的焦躁,甚至……有一闪而过的、被极力压制的惊悸。

      他的目光如刀,瞬间攫住雅若,将她钉在原地。

      “天塌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被沙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怒意和寒意,“两黄旗的混账东西,索尼、鳌拜……他们在大清门前盟了誓,刀都拔出来了!”

      他几步跨到雅若面前,逼人的气息几乎将她笼罩。“他们说什么?‘吾属食于帝,衣于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若不立帝之子,则宁死从帝于地下而已!’” 他模仿着那决绝的语气,眼神却冷得能结冰,“哈!好一个忠肝义胆!他们这是拿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告诉十四哥,告诉我,告诉所有人——这皇位,只能是皇上的儿子坐!别人想都别想!”

      雅若的心沉到了谷底。两黄旗如此激烈、如此迅速地亮出底线,甚至不惜以武力相胁,这无疑断绝了多尔衮兄弟最直接的道路。内战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迫近。

      “王爷……” 她喉咙发干,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多铎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豪格!必定是豪格!除了他,还有谁配得上这个‘长’字?还有谁能让两黄旗如此卖命?!”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十四哥……十四哥方才说,此刻硬碰,便是将盛京变作修罗场,八旗内战,蒙古、朝鲜、明朝,都会扑上来把我们撕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狂躁的火焰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些,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不甘。“他们赢了第一步……用先帝的余威,用两黄旗的刀,逼我们只能在‘皇子’里选。” 他看向雅若,眼神复杂,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若必须立皇子,谁可为帝?”

      雅若被他眼中那深重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求助意味刺痛了。她知道,这不是征询她的政治意见,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内心充满愤怒与挫败的男人,在向他唯一能毫无顾忌展现情绪的人,发出的近乎本能的诘问。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轻而稳,尽量不帶任何主观色彩,只陈述最客观的事实:“回王爷,奴婢愚见,自古立储,或立嫡,或立长,或立贤。先帝诸子中……” 她顿了顿,脑中飞快闪过那些她刚刚重温的资料,“肃亲王为皇长子,有战功,在旗中素有威望。然先帝中宫皇后无子。其余皇子,年序、生母、品性,各有不同。”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评价,没有倾向,只是将选项平铺在他面前。这是她作为“信息整理者”所能做,也是唯一应该做的。

      多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立长?立贤?豪格便是那个‘长’!至于‘贤’……”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昭然若揭。他烦躁地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又停下,目光落在雅若书案上那些摊开的笔记上,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索尼……鳌拜……谭泰……图赖……” 他一个一个念出那些两黄旗核心大臣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冷,“好,好得很。他们想把豪格推上去。可这大清,不是他们两黄旗一家的大清!”

      他似乎终于从最初的暴怒和冲击中找回一丝理智,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被云板声洗礼过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寒意。

      “十四哥让我回来,看住我们的人,稳住镶白旗。” 他背对着雅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底下依旧暗流汹涌,“这几日,盛京不会太平。你这儿,便是王府里最静的一处。苏克沙哈会守在外面。你……” 他顿了顿,“就守在这里。把我之前让你整理的,关于各旗、各部、还有先帝几位年长皇子母族、关联的卷宗,再理一遍。要快,要全。”

      “是。” 雅若低声应道。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项文书工作。这是多铎在惊涛骇浪中,试图为自己、也为多尔衮,抓住一块可供立足的、由信息构成的礁石。而她,是那个为他整理礁石的人。

      多铎没有再说话,又在窗前站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聆听这座都城在权力真空的夜晚,发出的无声嘶鸣。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王爷!” 雅若忍不住唤了一声。

      多铎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沉重的字。

      多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他拉开房门,玄色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如铁的命令,随风飘入: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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