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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五节 渊默 ...


  •   崇德七年的冬天,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的姿态,蚕食着盛京城的最后一丝暖意,最终将这座都城彻底拖入了冰封的、死寂的深渊。

      腊月里的几场大雪过后,年关将近,可盛京城里闻不到半分喜庆。街市萧条,行人缩颈疾走,连最热闹的钟楼鼓楼一带,往日喧嚣的贩夫走卒、杂耍艺人,也仿佛被这透骨的严寒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氛围冻僵了,稀稀落落,悄无声息。各王府门前的红灯笼倒是早早挂了起来,在惨白的天光和积雪映衬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几分不祥。

      豫亲王府内,更是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这种寂静不同于往日的压抑,而是一种全然的、令人心悸的凝滞。下人们走路用脚尖,说话用气声,连眼神都不敢轻易交汇,仿佛生怕一个不慎的响动,就会惊醒某种沉睡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兽。连一向骄矜的侧福晋乌兰,也似乎被这无形的重压慑住了,关在自己的院落里,极少出来走动。

      砺锋轩的院落,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黑色的石板,冰冷坚硬。廊下不再有亲兵肃立,苏克沙哈亲自带着两名最心腹的白甲巴牙喇,日夜轮值,就守在书房门外三步之内,手不离刀柄,目光如鹰隼,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多铎已有数日未曾出府,也几乎不再见外客。他整日待在书房里,有时是独自一人对着舆图出神,有时是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睿亲王府心腹低声密谈。他的脸色是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嘴唇总是紧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的书房光影里,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寒星。

      雅若被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紧绷感压迫着,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决定性的事件,正在这令人煎熬的沉默中,疯狂地酝酿、逼近。多铎不再给她具体的指令,但每日仍会有新的、更加杂乱却也更加要害的文书信息送来——有时是只言片语的宫中传闻,有时是某位汉臣或蒙古王公极其隐晦的表态,有时干脆就是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关于八旗各营兵马调动、粮草储备、将领动向的零碎数字。

      她知道,这是风暴将临前,最后的信息碎片。她在用这些碎片,试图拼凑出那即将到来的、足以改天换地的风暴的轮廓与轨迹。而多铎,或许也在等,等她的眼睛,从这片混沌中,为他看出最后的方向。

      这一夜,又是雪后。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透下一点惨淡的、青灰色的微光,映着满院未扫的、新落的积雪,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死气沉沉的白。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卷起细微的雪沫,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呜咽徘徊。

      砺锋轩内,灯火通明。多铎坐在里间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但他似乎并未在看,只是盯着跃动的烛火,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

      外间,雅若也未曾歇息。她的书案上,堆满了这几日她耗尽心血整理的、最终的分析与研判。她将它们汇总、提炼,写成了一份长长的、条分缕析的文书。这不是寻常的情报摘要,更像是一份战略檄文,或是一份……临终遗嘱般的剖白。

      她提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标题:《鼎革之际,天下四方势力消长与应对刍议》。

      然后,她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有任何掩饰,将数月来所见、所闻、所思,尽数倾注于笔端。

      她首先分析了大明:中枢朽烂,党争不息;财政崩溃,民变蜂起;军队腐败,将领各怀鬼胎;南北隔阂,人心离散。她指出,明朝的覆亡已非“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与“以何种方式”的问题。其残余势力,或退守江南,或据险割据,但已难挽狂澜。

      其次,是大顺(李自成):其势如烈火,借民怨而兴,骤得巨资,僭号建制,已有席卷中原之势。然其根基在流民,组织粗疏,缺乏长远治国方略,部众骤富易骄,且与尚未剿灭的张献忠部(大西)有隙。其势虽盛,其弊亦深,关键在于其能否及时转型,吸纳士人,稳定地方,否则恐重蹈历代流寇覆辙。

      再次,是关外大清:这是她着墨最重,也最为谨慎的部分。她分析了己方的优势:兵甲犀利,组织严明,上下一心(至少表面如此),又有蒙古盟友。但也直言不讳地指出了隐患:内部权力继承的悬而未决,是最大变数;文化隔阂,治理广袤汉地经验不足;长期战争,国力亦有损耗。她预判了未来数年的几种战略选择:

      一曰“西联顺,南图明”:此策最为激进冒险,需与虎谋皮,且易陷入两面作战,非有绝对把握不可轻用。

      二曰“坐山观虎斗,后发制人”:此策最为稳妥,坐视顺、明(及可能的南明)互相消耗,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精锐之师,择机破关,可收渔利。然需忍耐,需等待,亦需提防局势有变,他人坐大。

      三曰“冒险急进,直取中原”:趁明廷最虚弱、李自成根基未稳之际,集中全力,突破山海关或蒙古方向,直取北京,挟天子(或明室宗亲)以令不臣。此策若能成功,收益最大,可速定鼎中原,然风险亦最高,一旦受挫或陷入僵持,后方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她并未明确主张哪一策,只是将利弊一一陈列。最后,她用最小的字,也是最重的笔触,在报告的末尾,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句:

      “然庙堂未定,根本动摇。前述诸策,皆如空中楼阁。当务之急,不在远图,而在近忧。根本在兵,兵贵精而不贵多,贵一心而不贵疑;在粮,粮贵实而不贵虚,贵持久而不贵骤得;更在人心,人心贵一而不贵散,贵顺而不贵慑。内不安,何以谋外?”

      写完这最后一笔,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滚了几滚,停住。烛火将她苍白如纸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那厚厚一摞凝聚了她所有智慧、观察、乃至某种悲悯与绝望的纸张,心中没有轻松,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苍茫。

      她知道,她写下的,不只是分析,更是一种预感,一种对即将到来的、血与火时代的无声描摹。而她和他,都被抛入了这时代的洪流中心,无力挣脱。

      良久,她缓缓坐直身体,将那份报告仔细叠好,用一块素绢包起,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吹熄了外间多余的灯烛,只留一盏小灯,默默退回了自己的耳房。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承尘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里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看到了。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爬行。不知过了多久,那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走向门口的方向。

      他走了吗?今夜,他会去哪里?

      雅若的心,不知为何,微微提了起来。

      然而,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并未离去。接着,是门被重新轻轻合上的声音。那脚步声竟转了回来,而且,朝着她耳房的方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雅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她听到那脚步声停在了耳房单薄的门板外,很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和那沉重如山的压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呼唤,也没有离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雅若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听到门外,他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份报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无数纷乱的念头和尖锐的酸楚涌上心头,又被她死死压下。她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玉雕。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渐渐远去。外间的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这一次,他真正离开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落的雪地中,雅若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头。她将脸深深埋进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膀,在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他知道她没睡。他知道她在听。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沉默,将彼此之间那道早已血肉模糊、却又不得不存在的裂痕,无声地,又划深了一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死亡般的等待。

      宫中依旧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传出,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如同这腊月里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渗入骨髓。多铎几乎不眠不休,与多尔衮之间的秘密联系更加频繁隐秘,有时深夜方有信使踏雪而来,低声交谈片刻,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苏克沙哈等人如临大敌,整个砺锋轩乃至王府外围的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

      雅若将自己缩在书房最安静的角落,不看不听不想,只是机械地整理着一切。她将那些重要的分析报告、图表、笔记,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锁进铁柜深处。将她自己那间小小耳房里属于她个人的、为数不多的几件旧物,也收拾妥当。仿佛在为自己,也为这间承载了她数年光阴与全部心神寄托的书房,做一场无声的、最后的告别。

      她不再试图去分析什么,预测什么。该写的,该说的,她都已经写尽,说尽。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一声注定会响起的、宣告一个时代终结的丧钟。

      崇德七年,就在这令人煎熬的、近乎凝固的等待中,悄无声息地滑过。除夕夜,宫中取消了所有庆典,王府里也只是草草祭祀了祖先,便各自散去。没有欢笑,没有宴饮,只有比平日更加沉重的寂静,和那无处不在的、对未来的深切恐惧。

      终于,进入了崇德八年。

      正月,二月,三月……时间慢得如同钝刀割肉。宫中的消息依旧封锁严密,但一些极其细微的迹象,却让敏锐的人愈发不安。御药房采购某些珍稀药材的数量和种类,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清宁宫侍奉的太监宫女,换了几张极其陌生的面孔;连每日送入宫中的冰(用于保存),都开始要求特定的、来自更远寒地的纯净冰凌。

      多铎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那簇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孤注一掷。他看雅若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时是深深的审视,有时是难以言喻的疲惫,有时,甚至会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空洞。但每当雅若察觉到,抬起眼想要捕捉时,那眼神便已迅速隐去,重新被坚冰覆盖。

      这一夜,又是无眠。

      雅若独坐外间,面前的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里间的灯,也还亮着。多铎似乎又在看舆图,或者,只是枯坐。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子时刚过,远处皇宫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重、喑哑、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高墙深院、直击灵魂的——云板声!

      “咚——!”

      不是更夫的梆子,不是寺庙的晨钟。是皇宫大内,专用于报丧的云板!那声音沉闷,滞重,拖着长长的、令人心悸的尾音,在死寂的盛京夜空中骤然炸开,然后余波不息,一圈圈荡漾开来,仿佛要震碎这凝固的寒夜!

      “咚——!!”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比第一声更加清晰,更加不容错辨!

      来了!终于来了!

      砺锋轩内,多铎猛地从椅中站起,动作太急太猛,带倒了身后沉重的紫檀木圈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他脸色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手已按在了腰间从不离身的顺刀刀柄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外间,雅若也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杯,温凉的茶水泼了一身,她也浑然不觉。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倒流,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望向里间方向。隔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仿佛能看到多铎如山般矗立、却微微颤抖的背影,能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猛然爆发出的、混合着震惊、悲痛、恐惧,以及某种更加黑暗汹涌的、近乎野兽般的亢奋与决绝的气息!

      “咚——!!!”

      第三声云板,携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滚滚而来!这一次,听清了方向,正是从皇宫大内,清宁宫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四声,第五声……缓慢,沉重,庄严肃杀,一声接着一声,再未停歇!

      这不是误响,不是演练!这是国丧!是大清国皇帝、天聪汗、崇德帝——皇太极,驾崩的正式报丧!

      “皇上……驾崩了!”

      隐约的,极度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不知从王府的哪个角落,还是从更远的街巷传来,迅速被呜咽的夜风和持续不断的云板声吞没。

      整个盛京城,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连绵不绝的云板声瞬间冻结,然后,即将被这宣告一个时代终结的声浪,彻底撕裂、沸腾、陷入无尽的混乱与争夺!

      砺锋轩内,一灯如豆,在骤然席卷而来的、历史的腥风血雨中,飘摇欲灭。

      雅若依旧僵立在原地,望着里间那扇门。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多铎没有出来,没有呼喊,没有命令。只有那云板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一声声,敲在盛京的夜空,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太极,驾崩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属于多尔衮,属于多铎,属于豪格,属于无数满洲亲贵、蒙古王公、汉军旗人……也属于她雅若的,更加血腥、残酷、无法预知、也必将载入史册的未来,就在这沉重如山的报丧云板声中,轰然拉开了猩红的序幕。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黑。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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